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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20

五穀豐登

山間小溪潺潺湲湲,常年不斷流。溪兩側,一定是經過幾代人前赴後繼的墾植,才將原先遍布荊棘的荒山改造成眼前的梯田。因為是山間開墾出來的水田,為了區別 於平原地帶的洋田,就叫山田,隨手拈來一個很通俗貼切的名詞。梯田一級一級向上,依山勢成形,形狀大小很不規則。每一塊田,無論大小,都是一丘,由一道結 實的田塍箍住一邊;這田塍,落下幾十公分乃至一兩米,就是下一坵田,這時,它又不叫田塍,叫田壁,也就是下一坵田的內壁的意思。
春夏之交,被精心 伺候的水稻長得蔥蔥鬱鬱,一層一層的深綠,覆蓋著一大片山坡。層與層之間,這時又多了一條條淺綠的色帶。淺綠的是種在田塍上的黃豆,剛長出枝葉,還很驕 弱。這窄小田塍上的一行黃豆,幾乎就是農民珍愛土地的最精微的體現。田塍本是用於圈定一坵田,保住田裡的水土,兼作行走的通路;它卻仍然是一定面積的土 地,儘管只能用尺寸來丈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而且它也確實已經有了別的用途,還是捨不得,總想著在上頭種點什麼。應當有過多次嘗試,可能還經受了多次失 敗,最後,有一種植物在田塍上冒出芽頭,抽出枝葉,變成一株株小樹。到了秋天,這小小的樹,葉子稀了,變黃了,枝葉間臥著許多肥碩的蠶。那不是蠶,是豆 莢。打開微微發黃的豆皮,裡面藏著數顆豆粒,翡翠一樣的色澤,處女皮膚一樣的質地,著實讓人喜歡。
早稻收穫,緊接著就是晚稻播種插秧。正是盛夏時 節,天氣炎熱得很有點殘酷的味道。黃澄澄的一片水稻,幾乎把才一尺來高的黃豆植株給淹沒了,淡淡的綠隱約在大片金黃中,不由你不生出憐惜之心。割稻,總顯 得繁忙雜亂。儘管很小心,黃豆植株還是免不了受了一些傷害,枝葉上沾了很多泥斑泥塊,這一株掉了不少葉子,那一株還折了主幹,又有幾株受過重壓欹斜了傾倒 了;又失去稻株的庇護,獨自承受火辣辣的陽光,看起來一株株蔫頭蔫腦,沒精打采。不過沒關係,等到秋秧插入田裡,農人便想到這些黃豆,給它們除草施肥,挖 田泥在根部盤個小包,掩住新肥,也埋沒了根處的草茬,精細的人還要把整條田塍都給抹過,變成一條條銀灰色的蛇,蛇身上站著那些重新抖擻起精神來的黃豆株。
繞 過這片梯田,拐一個灣,是一片種植蕃薯的旱地。或許因為背陰,不適合種水稻,又不是那些只能長荒草和樹木的山頭,於是便被開發出來,挖成一壟一壟,用來種 蕃薯。農曆五六月間,正是蕃薯的青春期,綠色的藤蔓和葉片緊附著地面放肆伸展,穿過壟與壟之間的溝道,侵入別人的領地,與對方糾纏不清,讓人想到少男少女 的戀愛,有些急切,有些浮躁,又有些調皮。這樣的糾纏,一直持續到秋後,那份魯莽的熱情終於消歇,勁道生猛的藤蔓原來是被茂盛的綠葉掩蓋住的,現在疲倦地 安靜下來,因為葉子掉落了許多,便一大截一大截地裸露出來,膚色暗黑,有點鬆馳,似乎還有些皺紋。於是就到了收成季節,扛著鋤頭,挑著籮筐,提著柴刀。用 柴刀削去老氣橫秋的藤蔓,一窩窩的位置就明確了;鋤頭從一側插入,插得夠深,有時要再補一鋤頭,鋤柄一壓一翹,一窩胭脂紅的蕃薯帶著鬆散的泥土被挖出來, 提起藤蔓的茬頭甩一甩,泥土抖乾淨,扔到一邊,等待裝進籮筐。村子里處處飄散著蕃薯的味道,清新,純淨,帶著淡淡的甜。秋收已經結束,田裡的泥土結實著, 打上木架,擱著竹匾,被女人們用篦子梳成細條狀的蕃薯在竹匾上曬著日頭晾著西風直至成了粉絲幹,便被一籮筐一籮筐地挑回家,儲存起來。這就是蕃薯米,大米 物以稀為貴,蕃薯米就成了最大宗的果腹之物。
種植蕃薯的旱地就叫蕃薯園,也是信手拈來的一個名字。如果因此以為它只適於一種作物的生長,那就錯 了。早春季節,這裡是蝴蝶和蜜蜂的樂園,它們在黃澄澄的油菜花叢中你追我搡,又吵又鬧,快活得就像一群無拘無束的頑童。大約清明前後,黃花謝盡,這些蜜蜂 蝴蝶還捨不得離去,在枝葉間流連,這裡親親,那裡聞聞,而後才帶著些許失落,飛往新的家園。油菜已經熟透,細而長的果囊,原先淺綠光滑的表皮變得枯黃,一 節一節分明,就像一隻只瘦削的手張開,希望抓住什麼。有些果囊承受不住成熟的歡喜,裂開了,露出黑珍珠般的果籽,又像是一排晶亮的眸子,掙破了夜的包裹, 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世界。
印像中油菜籽屬於珍貴產品之類,然而各家各戶種的都不多,我一直沒弄清楚其中有什麼理由。那些蕃薯園,在非蕃薯生產季節, 更多用來種植另一種叫馬鈴薯的植物。和油菜一樣,馬鈴薯也是晚冬時下種,第二年的春三月收成,中間跨過了大年,它們以及其他一些這個時節耕作的莊稼合用一 個名詞,叫小貴。每年秋稻顆粒歸倉,農人們就會互相詢問:該種小貴了,今年種些什麼?怎麼就叫這麼個名稱?我也沒弄明白,可能是區別於水稻、蕃薯之類的主 栽莊稼,與吃飽肚皮關係不太直接,又是過日子的重要補充。但水稻和蕃薯卻不叫大貴,大概在農人的眼裡,它們的重要是不用言說的。同樣叫薯(馬鈴薯北方人叫 土豆),蕃薯和馬鈴薯的待遇完全不一樣,蕃薯是作為與稻米並重的一種糧食,在糧食短缺年代,它還是主糧;馬鈴薯卻被當作蔬菜,切成絲狀餅狀,或炒或煮,炒 薯絲如果能添上一些肉絲,煮薯湯如果能放進一兩塊肉骨頭,味道就更美了。大方些的人家,囫圇燉一小鍋,曬乾了,就是小孩的零食。聽某位長輩說起,四十多年 前村里遭遇一場大災害,水稻絕收,蕃薯所剩無幾,眼看著就要餓死人,還好有馬鈴薯,幫全村人捱過了一場飢荒。
除了油菜、馬鈴薯,有些人還會利用邊 邊角角的地塊種些小麥、玉米和黍穗,那是不常見的植物,種的面積也很小,不過就一畦兩畦。人們珍惜著每一寸土地,就是一堆垃圾,也想著在上頭種絲瓜禦豆葫 蘆。這都是上世紀八十年初分田到戶以後見識到的莊稼。也是從那時開始,飢餓真正離開了我們。我之所以用了真正這個詞,一是因為之前有些年頭風調雨順收成還 好,大家可以不挨餓;二是就我家而言,父母是單位裡的人,有一份工作,領一份工資,雖然菲薄,因為節儉,一家人還能糊口,實在要挨餓,父母親頂著,所以對 於飢餓,我似乎沒什麼切身感受。分田到戶之後,父親就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伺弄五畝四分水田和幾處面積不小的旱地上,不久又辭了工作,專心務農。那五畝零四分 水田,其中三畝六分是洋田,在平展展的萬畝良田之中,不用心尋找是找不到的。另一畝八分是山田,所處地點叫竹坪,大大小小百來丘,遍布小溪左側的山坡。那 條唯一的通路就叫竹坪嶺。周邊卻不見一棵竹子,倒是窄小曲折的黃土嶺上方有些柏樹林,稀稀拉拉地這兒一小片那兒一小片,林與林之間,開出一丘丘旱地種植蕃 薯。那些年,寒暑假和周末,我都要上山下田,跟在父親身後,幹些能勝任的農活,領略著農事的辛苦,也感受著勞動的快樂。特別是夏秋之間的雙搶,酷日當空, 原野裡到處是忙忙碌碌的人,到處是晃啷晃啷的打穀機的聲音,也到處是你呼我叫,到處是敞開的笑和不真實的罵。分田到戶開頭兩年,大家互幫互助的意識強烈, 幾家人割稻插秧的日子排一排,列出先後,輪到哪一家,其他人家就要分出一個人手,大人小孩都算一個工日,到這一家去幫忙。這一天天沒亮透,主人就要趕到集 鎮的市場裡採購魚肉蔬菜,為幫工們準備一天兩次點心和豐盛的午餐晚餐。不久,互助的方式漸漸地被人拋棄了,有些人堅持了一年兩年,第三年除了貼近的親戚朋 友,勞力少的人家已經叫不到幫工了,只好花錢去僱。鄉里鄉親的,替人乾一天活,收了人家的現金報酬,開頭有些不好意思,慢慢地也就習慣了。又過了幾年,不 再為溫飽發愁的人們很快就放棄了對糧食的鍾愛,山上的旱地已經不種蕃薯,改為種植能收穫鈔票的茶樹果樹,不便管理的就任它長雜草;那些曾經像香餑餑一樣的 山坵田也被烤乾了水,不種水稻,改成茶果園,不便管理的也被拋了荒。開頭是一些小年青之後擴大到幾乎所有的青壯年勞力紛紛外出淘金,村子裡只留下一些老人 孩子。因為沒能力耕種,先前還被堅持的一些蕃薯地、山坵田也相繼變成荒草的樂園,山上的茶果樹無心培育管理,任它自生自滅。洋下的良田呢?這些年引進一些 效益高的蔬菜品種,水稻倒成了輔助的莊稼。有年青夫婦都外出,家中老人年歲高,就半租半送把田讓給別人耕種,畢竟,就在眼皮底下,這麼好的田拋了荒,總有 點不好意思。然而這樣微弱的羞怯,也正慢慢消解著。
至於在山坵田的田塍上種黃豆,冬春之際利用閒置的旱地水田種油菜、馬鈴薯等各類被叫作“小貴” 的植物,房前屋後開出一兩畦種上小麥、玉米和黍穗,似乎是久遠的事,每年夏收秋播一邊說笑一邊熱火朝天你追我趕一塊兒在田野裡割稻插秧的場面也已消失多年 了。或許不值得回憶,我只是有點懷念替父親到別人家當幫工的情景,主人家不分大人小孩男人女人,餐桌上也給你添一個酒杯,隨你願意喝幾杯啤酒。那是我最早 喝過的一杯又一杯啤酒,有點怪味,然而更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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