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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8/08

塗鴉藝術,百花齊放:「後塗鴉」年代


自有人類就有塗鴉,埃及、龐貝城遺跡的牆上都可以見到簡單的動物或文字描繪,中國的風景名勝也有許多名人雅士的到此一遊刻字。我們從小則經常在課桌椅、廁所、公車座椅、公園等地,看到關於課業、愛情、性與政治的塗鴉。這些塗鴉的作者可能是你我他,塗鴉是一個偶發行為,通常為匿名的形式。不過,世界各地街頭出現一群以塗鴉為業的塗鴉者,並形成團體、次文化,而對都市公共空間衝擊甚鉅的現象,則是受到紐約地下塗鴉的啟發與影響。

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大都市中種族與空間的界線重疊而明顯,例如白人的郊區、少數族裔的貧民窟、中國城等。種族(空間)之間的張力與衝突,經常藉由領域塗鴉表現與加強。對外抵禦外侮,對內則強化聯繫與認同。塗鴉的內容經常為社區、幫派、個人的名字。這些塗鴉宣告領域的存在,警告外來者不要隨意侵入。後來,有青少年將自己的名字(通常是化名)塗寫在公車或地下鐵上,讓大眾運輸成為免費的宣傳工具。塗鴉本來是固著在鄰里空間的標記,變成可以穿越不同種族/階級區域的流動符號。其間紐約時報對於塗鴉者Taki 183  的專題報導,激發了更多青少年走上街頭塗鴉,希望自己的簽名可以在媒體中出現。為了在眾多簽名塗鴉中脫穎而出,並伴隨著塗鴉工具的演進,塗鴉從黑白變彩色、體積愈來愈大、形式從簽名到泡泡字到畫作(piece)、風格從2D3D到狂草(wild style)。本來只是單純簽名,慢慢有了成為藝術創作的可能。經由攝影集、紀錄片與商業電影的傳播,美國其他城市,甚至世界各地的大都市,也都逐步興起街頭塗鴉的風潮,塗鴉也從簽名(letter art)慢慢吸納其他元素而演變成為街頭藝術(street art),包括噴漆、模板、紙糊、貼紙、馬賽克、編織、光影等不同形式,有人因此稱之為「後塗鴉」(post-graffiti)年代。

模版塗鴉的先驅Blek le Rat1960 年代在巴黎主修建築,熱衷於巴黎的政治運動,曾為「五月風暴」製作海報。1971 年造訪紐約,對紐約地下鐵塗鴉留下深刻印象。十年後為報導巴黎的青少年游戰場所「探險樂園」,勾起紐約塗鴉的記憶,開啟了模版塗鴉的創作。他與朋友用紙模複製了上千隻老鼠的圖案,在巴黎的街頭與地鐵到處噴畫,成為歐陸模版塗鴉的濫觴,此後模版塗鴉的重要人物Banksy 也深受其影響。

紀念壁畫是一種紀念追思年輕過世(因戰爭、職災、幫派械鬥、遭警察射殺、校園屠殺、疾病)的社區居民的壁畫。壁畫源自拉丁美洲國家的傳統,它不僅只是一種藝術,在缺少主流社會的關注與資源的社會情境中,它結合藝術與勞動、藝術家與社區,是讓地方社區議題、關切、希望與驕傲得以發聲的管道。1980 年代因毒品交易而暴增的暴力事件,導致紀念壁畫大量興起。壁畫與地下鐵塗鴉源自不同的文化土壤,然就紀念壁畫風格與繪者二層面,則都受到紐約地下鐵塗鴉很深的影響。

文化惡搞(culture jamming)是利用原有媒體溝通的形式來轉化媒體以創造對其自身的批判,揭露企業形象與廣告所隱藏的真相,用以對抗無所不在的重商主義(commercialism)與企業品牌社會(像是把EBay改成Obey;把Just Do it!改成Why do it?;在Intel Inside加上Idiot Outside)。它既非單純的藝術(為藝術而藝術),也非單純破壞環境的行為(為破壞而破壞)。其中廣告看板解放陣線(Billboard Liberation Front)就是文化惡搞很重要的一個團體,1977 年在舊金山成立,主張我們雖然無法改變廣播電視節目、報章雜誌的訊息,但是可以改造大型廣告看板。以最少的更動,使用媒體的字眼,把它講回去,讓原有的以及新創造的訊息併陳,來達到最大的揭露真相的效果。修改看板要儘量專業,同時容易清除(並不想要破壞廣告看板),因此大都不直接使用噴漆,而使用容易清除的橡膠膠水黏貼紙張。它是暫時性的向企業借空間(廣告看板)來向公眾傳達自己的想法。例如將Fact牌香菸廣告詞”I am realistic. I only smoke Fact.”改成”I am real sick. I only smoke Facts.”再使用白色膠帶做成箭頭將Facts這個字指向「吸煙有害健康」的警語。這種看板惡搞,只要做一次,上網周知,以後路人看到沒有修改過的看板,腦中也會出現惡搞的版本。

近年紐約出現一個塗鴉者叫做Poster Boy,他的塗鴉工具就只有一把美工小刀,以及想像力與幽默感。塗鴉者沒有預先的想法,而是到了紐約的地鐵車站,先在所有的廣告看板(自黏廣告紙)前瀏覽,心中同時構思如何將這些廣告內容重組與拼貼。然後使用小刀,將看板A的動物、看板B的人頭、看板C的某段文字割下,黏貼到看板D上面,於是完成一幅全新的廣告看板。其內容通常是對於當前時事或廣告本身的對話與批判。

七八O年代,紐約地下鐵塗鴉正風行的時候,政府也嚴加取締,為了降低在街頭塗鴉的風險,塗鴉者利用美國郵局免費的地址自黏標籤,先在家中用奇異筆簽名,然後在街頭隨走隨貼,造成自黏標籤塗鴉的風潮。一名韓裔美人Ji Lee從漫畫的對話泡泡得來靈感,製作了一萬多張的空白泡泡貼紙,貼在街頭廣告中人物的旁邊,邀請路人在泡泡中寫下他們的批評與想法。讓廣告本來的企業單向傳播,變成了雙向的開放對話。例如,有人在玩具廣告的女孩模特兒旁寫道:「我需要的是愛,不是新玩具」。

塗鴉不只是在乾淨的牆面上寫字,從小我們也常在佈滿灰塵的玻璃或者長了青苔的水池底用手腳寫字。塗鴉者Paul Curtis就是從這裡得到靈感,而開啟了反向塗鴉(reverse graffiti)的創作。他挪用了模板塗鴉的概念,把噴漆罐換成了高速水槍。尋找都市中長年無人管理而為灰塵所覆蓋的公共牆面,幫政府「清洗」牆面。究竟是塗鴉,還是受到政府忽視的骯髒牆面在破壞都市的視覺景觀?反向塗鴉徹底翻轉了塗鴉的意涵,它並沒有「破壞」公物,反而是清潔公共空間。英國政府無法援引塗鴉法規,最後只好用「反社會行為」的條款,將塗鴉者定罪。這種塗鴉形式,目前也為商業廣告所用,在公共人行道上清洗出企業的商標,成本低廉,圖像經日曬雨淋後又會自動消失。

1997年因白曉燕等重大刑案相繼發生,民間社團發起「用腳愛台灣」遊行,並且用雷射光束將腳印打在總統府中央塔樓上,來抗議治安惡化。這是不留痕跡的塗鴉。近來源自於日本的「光影塗鴉」(PiKA PiKA,閃閃發光的意思)則日漸風行。只要手電筒、相機、腳架,加上無限的想像力,就可以製作。夜晚手持手電筒在空中寫字或畫圖,相機使用B快門,就可以完成一張光影塗鴉的照片。幾張連續動作的塗鴉照片,用電腦就可以製作成動畫。有人在女友身邊,在空中寫下「I LOVE YOU」作成卡片(或者用一個大將女友包圍)以表達愛意。也可以城市作為背景,畫個南瓜車行駛而過。

廣義來說,我們的身體也是塗鴉的載體。西方的狂熱足球迷常在臉上彩繪國旗,算是「顏面塗鴉」;刺青是「身體塗鴉」;而上書文字或圖案的T恤以及徽章,則可以稱之為「行走塗鴉」(walking graffiti)。塗鴉的另一則意義是,映照出廣告的無所不在。藝術家Christoph SteinbrenerRainer Dempf的作品,讓我們看到公共空間的真相。他們用黃色的箔紙或塑膠紙將某個都市空間中所有的廣告看板、標誌、企業商標等(除了維護安全的標誌之外)包起來,徹底改變了都市景觀。巨大的黃色色塊迎面而來,逼使我們看到企業與商標的籠罩。

 

原載:朱銘美術館季刊,2010,42,5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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