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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5

我愛塗鴉


 

        十年前台北市公共汽車後方的椅背曾經流行立可白塗鴉,上書有關浪漫愛、課業、自我認同的字句,有人稱之為公車文學,有人則稱之為椅背部落格。公車司機為了清洗塗鴉,不堪其擾,因而採用溫情訴求,懇求學生不要再塗鴉了。公車業者則在車上加裝監視器,企圖杜絕塗鴉。類似的塗鴉也出現在台北市中山二號美術公園中小金字塔周邊上千塊的石板上(中山美術公園照片),經媒體披露,而市府也無力阻止,反而促發了市府決定就地合法,再加上其他四個公園(如大安森林公園、天母公園等),在其內規劃合法的塗鴉區。

        1990年五月,李登輝欲任命當時的國防部長郝柏村為行政院長,引起知識界極大反彈,他們推動「反軍人干政行動」,其中由學生組成小蜜蜂游擊隊,為了反制媒體對學運新聞的封鎖,在官方與國民黨機構建築,以及遊行路線所經過的馬路路面上噴寫反軍人組閣的抗議文字,賦予官方所控制空間新的意義。2000年總統大選,國民黨敗選後,群眾包圍國民黨黨部,並在景福門等處噴漆,上書「李登輝下台」。不過此種塗鴉只是特定政治運動的一環,並未擴展至日常生活之中。

        九0年代以後至今,台灣的街頭有另一波更為壯大而持續的塗鴉現象,從台南到台北、從河堤到市區變電箱、從西門町到東區,都可以見到或簽名或圖像的噴漆與模版塗鴉。台灣也由企業界邀請國際知名的塗鴉團體來台舉辦塗鴉大展,而中華電信等企業的廣告看板也直接採用塗鴉的形式。

        如此眾多的形式、內容各異的塗鴉,我們該如何去理解它們呢?

        「塗鴉」這個中文字詞具有多重意涵。它源自一首唐朝盧仝所寫的詩《示添丁》:「不知四體正困憊,泥人啼花聲呀呀!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本謂幼兒在書籍上亂畫,畫出的墨跡如老鴉一般。後來「塗鴉」一詞,亦用來比喻書法拙劣或幼稚,多用作謙詞。所以塗鴉至少有三種不同的意思,(1)自謙之詞:「信筆塗鴉,不登大雅之堂」;(2)接近英文的doodlescribble,乃漫無目的隨意書寫,如在課本、筆記本上塗寫;(3)在公共牆面上塗寫,對應英文的graffiti。本文所指涉的塗鴉侷限在第三種的graffiti

        塗鴉(graffiti)可以分成大眾塗鴉與街頭塗鴉二大類。大眾塗鴉的塗鴉者是常民、大多數匿名(除了到此一遊、愛情塗鴉)、大都以文字或簡單的線條書寫與畫圖、係偶發的行動。依據其塗鴉內容,又可以再區分為到此一遊塗鴉(大都出現在風景區、旅遊地點,其書寫內容包括姓/名、日期、國籍或者班級/社團等團體名稱)、愛情塗鴉(日本愛情塗鴉、新公園同志塗鴉照片)(經常出現心形與小雨傘的圖形,再加上二人的名字與日期;二人的到此一遊塗鴉就變成愛情塗鴉)、色情/性愛塗鴉(有關性的文字與圖形)、青少年塗鴉(出現在青少年集中之地,例如校園、圖書館、百貨公司、運動公園等,內容以流行文化、課業/升學、自我認同等為主,與愛情塗鴉會有些許重疊)、政治/社會塗鴉(表達對於社會議題或事件的看法)。另一大類為街頭塗鴉,其特質包括塗鴉者為特定人士(如幫派成員、喜愛藝術與嘻哈文化人士等)、有形成團體或次文化、塗鴉為有計畫的重複性行動、通常有特定的美學形式(無論是簽名、模版或手繪噴漆)、大都出現在公共開放空間(如都市街道、公園、河堤、校園)。

        回溯街頭塗鴉的發展,紐約地下鐵塗鴉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紐約地下鐵塗鴉興起之時,延續了幫派塗鴉的書寫形式與風格(以簽名為主,界定地盤),藉由大眾運輸工具走出鄰里藩籬,書寫的人也從幫派擴及紐約的黑人與拉丁裔的青少年。隨著書寫人數愈來愈多,競爭也日趨激烈。於是,簽名愈來愈大,也愈來愈繁複;隨著工具的改變(從麥克筆到噴漆),顏色從單色變成彩色、字體從2D3D到狂草(wild style),也愈來愈向繪畫藝術靠攏(台南街頭塗鴉照片)。法國的Blek70年代初期造訪紐約,對地下鐵塗鴉留下深刻印象。返國後,開啟了街頭的模版(stencil)塗鴉的濫觴。他的紙糊(pasting)塗鴉,以及美國利用郵局自黏地址標籤,又開啟了貼紙(sticker)塗鴉的風潮。而這些百花齊放的塗鴉形式與現象,擴張了塗鴉的定義與可能,有研究者稱之為「後塗鴉」時代。

        自有人類就有塗鴉,塗鴉不需要訓練,往往也不需特別的道具,幾乎是就地取材。從塗鴉的工具來看,有粉筆(小時候用粉筆在地上畫出跳格子)(測量塗鴉照片)、鉛筆、原子筆、簽字筆。立可白則是臺灣青少年特有的塗鴉工具,一來學生每天隨身攜帶,二來立可白幾乎可以在任何材質上書寫。在沙地、雪地、長滿青苔的水池底部或佈滿灰塵的窗戶玻璃上,只要使用身體(手指、腳)就可以塗鴉(紐約911照片)。在木頭、樹幹或石頭上,則有人使用尖銳的刀在其上刻字(高雄坦克照片)。三月的台大校園則有人利用掉落的杜鵑花瓣排出心形(台大杜鵑花照片)、花蓮海邊常出現觀光客利用鵝卵石排字(花蓮神秘谷照片)。水泥地未乾小狗所踩出的腳印算不算塗鴉呢?(狗腳印照片)如果是社群街頭塗鴉(或者街頭藝術)的話,使用的媒材就更加多樣了,除了噴漆之外,可以使用貼紙、膠帶、磁磚馬賽克,甚至雷射光。

        從塗鴉分佈的空間來看,常出現塗鴉的地點有(1)廁所,內容通常與性有關,或者畫性器官,或者書寫性的邀約;選舉期間則會有政治塗鴉。廁所塗鴉由來已久,只是以前賦予廁所文學的美稱。(2)旅遊地點,從陽明山的登山步道、西班牙巴塞隆納的聖家堂、中國的萬里長城,到南極的冰山都有觀光客忍不住要留下到此一遊的簽名。其實中國古代的官僚與文人也有此嗜好,名勝景觀到處可見他們的提筆。(桂林疊綵山中國古人照片)3)校園或圖書館的課桌椅,其上的塗鴉或者反映課程的無聊,或者是考試的小抄與升學壓力(課桌椅照片),或者是青少年文化。(4)青少年聚集地,像是萬國百貨、中山美術公園、路經學校的公車,主要的塗鴉內容與青少年的生活有關,包括自我認同、友情、情竇初開的愛情、流行文化、課業與升學壓力。

        人們為何塗鴉?從生理演化的角度來看,塗鴉就像狗在路上小便一樣,是在劃定自己的領域地盤。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嬰兒從小出於好奇,喜歡玩弄自己的排泄物,但是這種慾望受到壓抑,因此昇華為一種象徵、為人所能接受的形式,像是玩黏土、用泥巴做餅、塗鴉等。從心理的角度,塗鴉可以克服壓力或困境所帶來的焦慮。不過有時塗鴉純屬無聊,不是甚麼偉大的事,尤其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坐在公共廁所間裡,沒甚麼可以讀的,可能覺得要創造一些東西讓人來看(建中廁所滿江紅照片)。也可能是單調的牆面缺少刺激,加深人對於內在衝突的意識,於是寫寫東西。就像犯人常常在監獄的牆上塗鴉,那是一種象徵形式的出去。至於性、猥褻的字眼或繪圖可能是一種精神手淫,常伴隨真的手淫。或者害怕自己有性功能問題,於是藉用塗鴉的方式,用一種誇張的形式畫自己的性器官。而真實的生活,面對的是擁擠的捷運或公共汽車、髒亂的街道,並沒有廣告海報上那樣的美麗;也難怪有人在廣告海報上的女人臉上畫上鬍鬚、把牙齒塗黑、誇大第二性徵或畫上性器官HOWAR廣告照片)。車站裡漫長的等待,更凸顯海報的荒謬與突兀。

        塗鴉雖然經常是個人私下的行為,但是他同時又是社會的。從一個特定社會裡的塗鴉群像,可以推測這個社會的共識與禁忌。愈是不能公開自然談論,而必須壓抑的言論,欲容易藉由塗鴉來表現。從世界各地看來,性與政治就成為最為常見的塗鴉內容。有研究指出,一個對於同性戀較為排斥的社會,相較於可以接納的社會而言,欲可能出現關於同性戀的塗鴉。就像法國人的塗鴉寫政治而不寫愛情,因為當性已經很成熟時,羅曼史塗鴉便顯得很愚蠢。

        塗鴉,儘管是一個人在封閉的廁所間塗寫,也經常不是個人的喃喃自語。一方面他預設了會有不同的讀者,一方面塗鴉經常引來塗鴉,而產生眾生喧嘩的景象(口香糖照片)。塗鴉也是對權威的雙重挑戰,從內容而言,它表現了禁忌的想法與語言,從空間而言,它破壞其他人或公共的財產。

        塗鴉也有性別差異。女性比較謹守社會規範,道德標準較高。女人又擔負社會中主要的清潔打掃的責任,因此比較在意空間的整潔,而較少塗鴉。相較而言,男性的塗鴉裡,有較多的色情文字、政治課題或競爭(廁所比大營照片),也比較會使用毀謗、負面、敵意字眼來貶低不同種族、膚色、性傾向,或性別的人。女性則較多浪漫愛塗鴉、尋求與提供個人問題的解答、較少猥褻與性的塗鴉。男性較傾向用塗鴉來再次肯定其在社會中的宰制以展現權力,而女性的塗鴉比較是社會互動、人際、勸告、關係取向的。即使只是「我愛大雄」這樣瑣碎的塗鴉,還是會有人回饋:「恭喜你!我為你感到高興」。男性塗鴉則會吹噓其性征服、性次數、陰莖長度來勝過別人。男廁塗鴉通常不是抱怨管理,而是前一個上廁所的人,一方面指責他沒有射中目標,一方面暗指他性能力不行。

        除了上述塗鴉之外,我們還經常在街頭看到電線桿上有人噴寫「信耶穌得永生」、「南無阿彌陀佛」,慈濟證嚴法師的警語貼在牆上,這可否稱做宗教塗鴉?公共汽車車身與捷運月台上的廣告,算是商業塗鴉嗎?校園與街頭的標語,「整齊、清潔」、「禁止通行」,可以叫做官方塗鴉嗎?個人所穿T恤上面的圖案,也有人叫它會走路的塗鴉。究竟塗鴉的界限在哪裡?是內容、漂亮與否?還是在於塗鴉出現地點的產權歸屬?HINET照片)我們也可以問,為什麼我每天都被迫要看到捷運車廂上的貓熊或臺北信義區大樓上的手機廣告?同樣一個塗鴉的圖形,出現在牆上和出現在街頭某人的T恤上,你又會有何不同的解讀?

 

我愛塗鴉,老師的塗鴉考。朱銘美術館季刊,3762-66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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