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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7/19

台北電影節《當櫻花盛開》觀影心得

一花一世界,一石一宇宙,電影藉著舞踏所開出來的「幽玄之花」,充滿了原始奇異且深刻之美…


作者:羊男

-讓生時麗似夏花,死時美如秋葉。
-塵土遭受屈辱,卻報以鮮花朵朵。
-小草在地上忍受擁擠,大樹在空中尋覓孤寂。
-根是土裏的枝,枝是空中的根。
抄錄泰戈爾漂鳥集詩句四句


多年前我看完《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時曾信手寫道:「為何人們總喜歡歌誦那種結合不了的愛情,將之視為永恆,卻從來沒有詩人或文學家願意花心思描繪倫敦街頭偕老白頭的尋常夫婦。」很高興,等了十年以後,我們在德國女導演多莉絲朶利(Doris Dörrie)執導的新片中找到了頌揚這樣價值與精神。

我的德國朋友來到台灣,一定要去101,除了陪同外國友人登高之外,自己從來沒有主動想上去過。他也指著玉山的照片給我看,希望下次來臺灣我能安排登玉山的行程。遺憾的是這樣的念頭,誠實地說:我從來沒有過。或許每天生活在這裡,為工作忙碌、為子女辛勞,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說著騙己騙人的謊言(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早就無法認識自己的文化特色,更忽略了當下擁有的幸福。(※PS:看倌應該注意到其實魯迪根本沒把蘋果吃下去吧!)

《當櫻花盛開》的英文片名後面有個副標「Hanami」─即「花見」─意思即賞櫻花。每當春天櫻花季節之際,日本人尤其各企業行號,群聚於各地賞櫻名所,席坐粉白花樹下,一邊吃著壽司,一邊舉杯高歌,陶醉在漫天飛舞的「花吹雪」裏,可說是年度要事。與其說是賞花,不如說是賞花讓大家有了一個「家庭日」和「友誼日」。櫻花更象徵了日本武士道那種絢爛而短暫的美學。(本片的賞櫻名所應該是新宿御苑與井之頭恩賜公園。後者可常見貌似流浪漢的說書人、年輕人組成的Band和展出自己作品的手工創作者。)

本片敘述住在德國鄉下的公務員魯迪和妻子杜莉過著恩愛恬靜的生活。當妻子杜莉得知丈夫身罹絕症後,決定隱瞞病情,希望掌握時間去走一趟兩人盼望的旅程。於是她說服魯迪前往柏林探視子女,但當兩老到了柏林才發覺子女們無暇且無心照料。兩人於是轉往波羅的海度假,享受難得的心靈交流。誰知一覺醒來,憂心忡忡的杜莉竟在睡夢中猝逝。原來應被照顧的人卻被迫承受思念之痛,人生無常至此。當魯迪整理愛妻遺物時,才發現窗框外美麗如畫的風景裡禁錮了杜莉,而他對妻子熱愛日本舞踏文化的內心是如此地陌生。頓失精神依靠的他決心完成杜莉的未了心願,於是帶著所有的金錢以及杜莉愛穿的衣物,獨自前往日本探視小兒子卡爾,並試圖追憶亡妻不為人知的一面。

這段老夫婦探親的過程是對現代人倫關係的一種悲鳴。導演不諱言取材自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更讓人聯想起義大利托納多雷的《天倫之旅》。畢生為兒女奔波的父母,同樣面對了不接納自己的兒孫,舟車勞頓地登門探視,卻被視為負擔。反而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像女兒的同志戀人法蘭意外地與杜莉心靈契合;而給予魯迪同理心和照料的,是流浪街頭的異國女孩。編導對這種可悲的現象並沒有加以責難,甚至穿插不少的笑點安排,但讓人看得心有悲戚。對於遺傳基因在行為上的微妙作用,更令人不禁莞爾。但不同於《東京物語》的是,影片沒有停在洞悉彼此的寂寞感,而是讓故事有寫下去的可能性,有著不同於小津的女性溫暖。

當魯迪抵達東京,一個大柏林好幾倍的Mega City,導演用一種冷漠的色調詮釋這個東方最為繁榮、最龐雜迷離的城市,與《愛情,不用翻譯》(Lost In Translation)裡的東京似曾相似。孤單的人不斷地尋找,哪裡才是亡妻的歸屬?東京夜晚的聲色犬馬差點讓魯迪迷失自我,這裡真是妻子的夢想天堂嗎?轉折之處就在於魯迪遇見了小優開始,電影邁入了溫暖的敘述,導演帶領我們發覺靜謐深遂的東方美感,畫面開始變得充滿活力,洋溢著泛紅光暈,更在最終的「富士山見」,闡述了導演對於人生無常感嘆的哲理。回歸之路,其實是一趟清理靈魂記憶之路,讓人最終獲得救贖之路。

經過一番異質文化震撼與適應的魯迪,遇見了寄居公園的舞者優(You),她跳著舞踏與天國的母親對話。「我沒跳舞,是影子在跳…哈囉哈囉,你是誰?」在優的陪伴下,魯迪踏上了富士山之旅,迎接他短暫卻燦爛的新人生。兩人在民宿裏想望富士山,卻一次次錯過。(富士山麓河口湖的平價温泉民宿-丸弥荘)最終魯迪在清晨裡驚見美麗的富士山,來到湖畔穿著妻子的和服,與她的靈魂共舞,哀傷與豐美此時一塊綻放。一個男人著女裝、塗油彩的跳舞畫面,卻沒有人感覺不舒服,反而能深刻理解他極度思念親人的感動。當魯迪抓住光影的瞬間,我們似乎也明瞭了生死之謎。原來杜莉一直都在──當肉體消逝之後,那個內在的她於是重生。死,是碎掉後的新生,就像一次遠遊。小優對卡爾說:「我什麼都沒做。」其實她做了最奢侈的「陪伴」。

原來在性格一成不變的大男人帶著贖罪心情的日本之旅,從最初的徬徨無助到後來的全心投入,拍來順暢且絲絲入扣,細膩而充滿情感。導演充分印證了櫻花與蜉蝣這兩個貫穿全片的意象:早春盛開的櫻花,美好但旋即消逝,有如蜉蝣的朝生暮死。當魯迪最終倒了下來,一切歸於塵土時,記憶中是否曾有過燦爛的風景?瞬間即永恆。你會記住那櫻花盛開的美景,兩人共舞的交錯身姿,還有那瞬間的撫觸。我感恩路途上每一位的生命交會者,人獨自活著,有時終究疲倦,需要伴侶扶持。不留遺憾的方法,就是活在當下。電影終將結束,最後音樂響起,觀眾安靜起身,淚水更不自主地流了下來…

多莉絲朵利是少數持續創作超過20年的德國女導演,也是位才華橫溢的文學健將,除了拍電影還寫小說、教書。她擅長雕琢細膩情感,作品常描寫一些常人認為心理異常的角色。此次她在接受媒體專訪時,意外談及過世的攝影師丈夫。熱愛電影的兩人曾婦唱夫隨地拍攝許多電影佳作,但天妒良緣,十多年前在拍攝《我漂亮嗎?》(Am I Beautiful?)時,丈夫卻因急性腦膜炎猝逝,未留隻字片語,讓朵利幾乎失去創作的能量。《當櫻花盛開》的劇情,可說是她對真實人生的體悟,是坦然面對內心的作品,並成功將悲傷與思念轉化成電影的感人力量,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光脫不戀》的多莉絲朵利。

本片從日常生活出發,體現出來的豐厚東西文化和情感闡述,珠璣隨處可拾,足以令人咀嚼再三。東西方人在面對「死亡」的態度迥異,東方往生者喜愛的衣物會被焚毀,而西方人則習慣保留以作思念。而不論東西方,女性常在步入家庭後喪失自我、被現實羈絆,不斷延後自己想做的事。一個屈膝為老公遞鞋的簡單Cut,道盡了女人為家庭犧牲奉獻的心情,難以言喻。東西孝道觀念雖有差距,然而隨著社會變遷,其實已相去不遠。劇中子女皆因父母到訪,表現出困擾或言語傷人,讓父母感慨與孩子距離遙遠,幾個片斷都讓人看得鼻酸不已。本片遠赴日本取景,拍攝壯麗的富士山景及燦爛的櫻花盛開,更以景緻暗喻人生,有美景尚在、親情何待的肺腑感慨!

舞踏(Butoh)是源自日本的實驗舞蹈形式,舞者全身塗白,弓身彎腿,滿地打滾,痛苦扭曲,有強烈的肢體表現。若從傳統舞蹈的觀點看來,略顯邪門與過前衛。舞踏的創立深受德國表現舞蹈啟發,其表演目的在於用身體知覺去觸動生命本質並體會反社會的解放感。它沒有既定的形式或動作,有獨具的美學形式,例如:「全身抹白」是將歌舞伎的假面意義延伸,即對於肉體的否定,專注於心靈展露,使人回歸自然;「光頭」則象徵脫離紅塵、重歸母體;「性別倒錯」(女扮男裝/男扮女裝)則是對現今社會兩性地位的反動。正因為它所要表達的是邁向大愛,不只令人動容,更讓我們藉以看懂另一型式的藝術,收穫匪淺。

一花一世界,一石一宇宙,電影藉著舞踏所開出來的「幽玄之花」,充滿了原始奇異且深刻之美。這樣一朵跨文化的、內省不露鋒芒的藝術奇葩,喚醒了觀眾靈魂深處的情感與記憶。不同的文化孕育出不同的藝術花朵,而各種藝術形式的堅持與風格,皆有其可貴之處。Bravo!推薦一定要進戲院觀賞!

原文出處:「羊男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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