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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28

《大君指月錄》前言


        從今日無奇不有的出版業盛況看來,《大君指月錄》仍然是一本非常奇特而難得的書:


       首先,「作者」是個幾近文盲的人,但是,他在一問一答間所揭示的宇宙、人生事理,卻遠非哲學教授所能望其項背。他的話語簡單樸實,直指人心,沒什麼長篇大論、引經據典,但是卻說出了千百年來所有宗教經典諄諄教誨的東西︰《大君指月錄》的英文版I Am That1973年結集出版,即被奉為「當代的精神寶典」。

 

其次,作者「大君」──他的全名是 Sri Nisargadatta Maharaj[1]──跟六祖惠能一樣,是個了悟的人。他所說的、教的全都來自當下永恆的實相,而非從老師或經典相傳而來的東西。了悟的人非常稀少,能夠不殫其煩地反覆指說實相予人的聖人更是不可多得:《大君指月錄》跟《壇經》類似,主要是大君回答求道者或詰難者的對話實錄,非常樸素,但由於更貼近現代人的苦難,也更加叫人震撼。

 

再其次,大君的教法其實非常簡單:你會來旁聽或問問題,乃因為你覺得生命很苦,你想要解脫,或者,更直接地說,你只想要幸福、快樂──如何做呢?「就在此時此刻,你原本就是幸福快樂的[2],」大君如是說:「可是,你卻把自己弄錯了──你以為這個身體、想法是你自己──你所有的苦難都來自這裡。」因此,只要去找到真正的自己,你的生命就永遠不會再有一絲的灰暗或不快了!

 

 

孟買貧民窟的聖人

 

大君於1897年誕生於印度孟買的貧窮人家,父親為人僕役,後來搬到鄉下務農為生。大君不曾受過任何正式教育,從小即必須幫助農忙如看牛趕車等。1915年,大君的父親過世。為了賺錢養家,大君只好回到孟買工作,販售孩童服飾、煙草和捲煙等雜貨,生意經營得不錯,後來陸續開了幾家分店,並且在1924年結了婚,育有三女一男。

 

除了從小即對宗教問題深感興趣之外,三十三歲之前的大君似乎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凡人:賺錢糊口、成家立業即耗盡了大半個人生。然而,在34歲那一年,大君遇見了他的上師,到了37歲就證悟了──他說:

 

        我的上師命令我只關注於「我在」(I am)這個感覺,對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要留意。我唯命是從:我沒有修習什麼特別的呼吸或禪修方法,也沒有研習什麼經典,但只要有任何事情發生,我就會把注意力從那兒移開而維持到「我在」之上。這看起來似乎太簡單或甚至簡陋了──我這麼做的唯一的理由是因為上師要我這麼做──然而,它卻真的有效!

 

大君繼承了上師的衣缽,成為非二元論(Advaita)的「九師傳承」(Navnath Sampradaya)中Inchegeri支派的傳人,在他孟買貧民窟的公寓小房間早晚各舉行一次讚頌儀式,接見信徒和回答他們的問訊,直到198198日因喉癌辭世,享年84歲。

 

在這長達四、五十年的渡化生涯中,1973年大君的問答實錄英文版 I Am That 一書的發行是個里程碑,使得西方世界的求道者不遠千里而來,而聞風得渡者亦不乏其人,譬如荷蘭籍的非二元論者杜威.提莫斯瑪(Douwe Tiemersma)寫道︰

 

I Am That的內容像炸彈一般地擊中了我︰非二元論的真理從不曾如此清楚、直接地籠罩著我,而且,叫我覺得難以置信地幸運的是——這位老師依然活著!我當下知道,我必須去找他︰全世界如果有什麼人我必須拜為師父的話,那就是Nisargadatta Maharaj

 

提莫斯瑪立刻在1979年年底「飛蛾赴火般地」飛到了孟買,親聆大君的教誨,過了幾天就開悟了[3]

 

 

苦的生起和苦的滅除

 

每一位了悟的智者(gnani)所教的解脫之道,主要都源自他自己的證悟過程:大君所屬的「非二元論」傳承,使得他深信「自性本自具足」,亦即,我們只要能夠看清蒙蔽自性的妄念,即能回到「本自清淨」的心源,當下了脫一切生死煩惱。因此,大君數十年如一日地在他的小閣樓中傳佈這個「智慧瑜伽」(gnana yoga──藉由慎思明辨以了悟自性之道——大君說:

 

我看見你也能看到的東西——就在此時此刻,如果你的注意力沒有失焦,你就看得見!你對自性毫不在乎,一心只對各種事情、人物、想法有興趣。你的心智裡沒有自性。現在,把你的注意力放在自性之上,開始感覺自己的存在,看看你是如何運作的,注意你的動機,你的行為的結果。研究一下你的監獄——你不知不覺之間在自己四週構築起來的監牢。藉著辨認出「非你」(what you are not),你才能認出自己:非此或彼乃返回自性之道。有件事可以確定:實相絕非想像出來的,不可能是我們心智的產品。就是「我在」(I am)這個感覺也是間間斷斷的——但是,「我在」是個很有用的指標,可以指引我們往那個方向去尋找,而不是去找什麼。好好地端詳「我在」:一旦你確信自己除了「我在」這一點之外,別無他物可說是你自己,可以被指認為你自己,那麼,「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你不會再想去說出你自己到底是誰了。你只想把自我定義的惡習拿掉。所有的定義都只對身體及其表現有效。一旦這種對身體的迷戀消失,你就可以回到本來面目,自由自在。你我之間唯一的差異在於我在自性之中,自在自如,而你卻充滿了各種困惑。你我在存有中是一,只在表相上為二,就像黃金打造成金飾之後——除非經由心智的造作——並沒有較金粉更為高貴。找到自性的方法是全心全意地努力探索、追問、質疑,每一天,每一個小時,整個一生都要投注在這種發現之旅上頭。

 

然而,看見念頭、去妄返源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同時之間大君提供了「虔信瑜伽」(bakti yoga)之道:上師看見你絲毫不缺、本自具足,只是你自己不相信、看不見,因此,你只要全然地信任了悟者的看法,讓「我即圓滿無缺的自性」(I Am That, or Tat Tvam Asi)成為你一切生活中的原動力即可[4]──

 

問:大師,我是個卑微的求道者,從一位上師流浪到另一位上師就只為了解脫。我的心病了,慾火中燒,同時又被恐懼的霜雪輪番肆虐。我的日子飛逝,有些痛苦到紅腫,有些時日卻又灰暗到寂寥難耐,但總之來日不多,健康每況愈下,未來陰冷而叫人害怕──以這種速率前進,我將活得痛苦而終於絕望!我有任何希望麼?或者,我來遲了?

 

大君:你完全沒有問題——除了你對自己有個完全錯誤的想法︰是誰在慾望、恐懼、受苦?並不是你,而是時代環境在你的身體基礎上建構出來的「那個人」,而你並不是「那個人」——這一點千萬千萬必須清清楚楚地了記於心,時刻都不可或忘。正常狀況之下,這需要相當長時間的修行,許多年頭的持戒和禪修。

 

問:我的心軟弱不定,體力、毅力均不足以進行修煉,因此我毫無希望了?

 

大君:從某個方面來說,你卻是最有希望的個案。修煉有個替代方法,亦即信任:如果你無法經由再三的試煉而獲得正信,那就利用我的發現吧——我毫無保留地跟你分享。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你從未曾離開過實相——過去、現在和未來都不會——此時此刻你就是圓滿,而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剝奪你所是、所有的實相!你跟我沒有任何不一樣,只不過是你不知道而已——你不知道你自己,以至於你把自己想像成不是自己的東西,因此衍生了種種的慾望、恐懼、撲天蓋地的絕望和毫無意義的落跑行徑。

你只需信任我,靠著信任我而活下去。我不會誤導你:你自己就是至高無上的實相,遠超過這世界及其造物主,遠超過意識及其觀照者,遠超過所有的肯定與否定——記住這一點,思考並付諸行動——不再有個人的分離感,在所有的事物中看見自己和行動︰喜樂會隨行動而來,而有了喜樂就能生起信念,畢竟你懷疑自己乃因為你身陷煩惱之中。隨著實相而來的幸福是自然的、自發的、長久的,遠超乎想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一旦你開始體驗到這種無需外力的平安、愛和幸福,你所有的疑惑都會自行融解,因此,你只需記住我所說的,並依此而行。

 

無論是「虔信瑜伽」或「智慧瑜伽」,這些名相都是論者為了方便說明大君的法教而歸納出來的說法,事實上,大君自己並未提出任何的修行、教條體系:每位訊問者的根器、機緣不同,因此也不該有萬用皆宜的修行法門。在孟買的貧民窟中,大君與求道者之間並未預設任何的經典、瑜伽、法門、前行、儀式,每一次的問答幾乎都是以「你、我和外頭有個世界」為基準點開始[5],以「苦的生起及苦的滅除」為終極核心[6],因此,盡管求道者難免會問及以下這些普遍的生命、哲學、宗教問題:

 

        世界充滿了災難,為什麼?如何停止災難?

        我是誰?我為什麼充滿了不能滿足的慾望?

什麼是開悟(enlightenment)?要怎樣做才能開悟?

什麼是了悟的智者(gnani)?他如何生活?如何看?聽?吃飯?睡覺?

什麼是意識(consciousness)?什麼是覺性(awareness)?

什麼是自性(swarupa)?什麼是存有(being)?什麼是實相(reality)?

什麼是存有覺性喜悅的三位一體(satchitananda)

神是什麼?上帝又是什麼?什麼是永恆?什麼是宇宙?

如果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哪來的因果?……

 

大君的回答全都是以他當下所見到的實相來隨機開示──他隨時隨地都看見皓月當空,因此,任何時刻、任何地方也都能為求道者指出月亮,而看不看得見月亮就是求道者的視力問題了!這一方面說明了為何大君的回答遠較學富五車的大學教授還要清楚、有用而不囉嗦,另一方面,也說明了從倫敦到東京、從丹麥到紐西蘭,許多讀者一碰到 I Am That 即身不由己地必須往孟買動身了──我們忍受那些關於月亮的空談已經太久了,現在終於有人看得見月亮且反覆向我們保證再三:此時此刻,月亮就在你的視野裡面,而你也沒有看不見的理由!

 

 

關於大君指月錄的翻譯

 

        大君只會說孟買地區的方言 Marathi 語,法會上多設有英文翻譯。1973年出版的 I Am That 即由摩理斯.佛利得曼(Maurice Frydman[7]英譯編輯而成,分為上下兩卷,保留了原始的一問一答形式。

 

        目前這本《大君指月錄》主要根據1981年修訂後的 I Am That ,從101則對話中選擇了比較代表性的28則試譯──當然,若機緣許可,能夠將全本譯成中文典籍,當是中文宗教、靈修、學界的福音。目前面市的《大君指月錄》旨在拋磚引玉之外,更重要的原因當然是希望中文求道者有幸也能早日受益於大君的諄諄教示:I Am That 的許多讀者均感覺大君的教法就像中國古代的禪師一般,講究的是醍醐灌頂、當下頓悟!——羅伯.鮑爾(Robert Powell)博士認為單是閱讀大君的對話錄就足以叫人開悟的斷言,希望在中文讀者之間就真的應驗了。

 

        最後,中文本的 I Am That 不直譯為「我是那(不可言說的、神聖的、絕對的、無上的實相等等)」,而另起爐灶定名為「大君指月錄」,除了前述與六祖、禪宗的相近之外,主要也是根據大君自己的談話,例如:

 

大君:主觀和客觀的事物都是虛幻短暫的,其間沒有任何真實──你的功課是在瞬息萬變中找出永恆,在形形色色的經驗中找出唯一不變的因素。

 

問:這個不變的因素為何?

 

大君:我就是說出它的各種名稱,用種種方式指給你看,但是,除非你有看的能力,對你無甚幫助。一個視力微弱的人,無論你如何提示、指引,他還是看不見枝枒上的那隻鸚鵡──他頂多看到你的食指而已! 所以,首先要把眼睛弄乾淨,學會看而不是凝視,你就會察覺到那隻鸚鵡。

 

        最後的最後──但並非最不重要的──這個小小的譯本的完成還是集合了眾多人的心願和勞力才得以完成:首先感謝……

 

 



[1] 依一般梵漢翻譯的習慣,可譯為「尼薩伽達多•摩訶羅闍 尊者」——為方便流通故,在此將「摩訶羅闍尊者」簡單意譯為「大君」。

[2] 六祖慧能︰「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3] Douwe Tiemersma’s “Returning to the Openness: The Relevance of Yoga and Vedanta”,關於當下開悟的事蹟亦可參照附錄〈愛與神〉乙文。

[4]關於「讓『我即圓滿無缺的自性』成為你一切生活中的原動力即可」,可參考大君的傑出弟子藍米希.巴西卡(Ramesh S. Balsekar)比較哲學性的詮釋︰「一個人所該做的──事實上也是他所能做的──即根據他身心器官的天性活著,同時,在完全不經我們的思索或意志的情況下,讓他對我們自性的深刻了悟,去完成那些被認為必須的變化。任何想要控制我們天性的努力,只會造成壓抑和各種反效果。我們唯一須做的只是觀照生命中的各種變化,包括『自己』的各種思想、行為,同時始終『被動而卻持續地』覺知我們的自性(這種覺知亦即真正的了悟)。如此,想要將『是』變成『自己』以為的『應該是』的欲望將不再昇起,因為:這種了悟將徹底照見我們生命中所有相關的各種『自己』,全都只是真正永恆的、主體的『我』,在客觀地表現自己為無邊無際的整體現象界。(All that one is expected to do – and indeed all that one can do – is to live according to the inherent nature of the psychosomatic apparatus, and let the deep understanding of our true nature work such changes as are considered necessary, without any thinking or volition on our part.  Any attempt at controlling our inherent nature can only result in suppression and its adverse consequences.  All that is necessary is the witnessing of whatever happens in life, including the thoughts and acts of the “me” while being “passively but continuously” aware of our true identity (such awareness is indeed the true understanding).  Then, there is no wanting to change the “what is” to what the “me” thinks “what-should be” because the understanding comports the realization that all the “me’s” concerned in life are together truly the eternal, subjective “I” expressing itself objectively as the phenomenal manifestation in its totality.)

[5] See Ramesh S. Balsekar’s Pointers from Nisargadatta Maharaj, pp. 1-12.

[6] See Sudhakar S. Dikshit’s “Editor’s Note,” I Am That, p. xv.

[7] 大君認為此君是個開悟的人︰摩理斯.佛利得曼(1901-1976)是波蘭裔猶太人,一生甚為傳奇,與印度結緣甚深,與甘地、尼赫魯等政治家均曾共事,與拉曼拿、克里希那穆提等精神導師都有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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