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書齋

大夢誰先覺：《流浪集 也及走路、喝茶與睡覺》讀後

舒文之妙，正在於老
　　方東樹《昭昧詹言》：「七言古之妙，樸、拙、瑣、曲、硬、淡，缺一不可。總歸於一字，曰老。」這段評論七古的標準，迻來看舒國治的文字亦頗相契，尤其是「老」。
未能一日寡過，恨不十年流浪

　　從前讀錢賓四先生書，曾提及某人早年顛沛，晚年最是遺憾耽誤學問，刻一章自勉曰「恨不十年讀書」。時過而悔，明天何其多？流浪如此，讀書如此。然二者所需條件、心境有所不同。人可一世讀書，有一生流浪者乎？舒國治當之無愧，品其《流浪集》，我人雖不能為，但心實嚮往之。退而反思：所謂的距離實存於人的心中，陶詩云：「心遠地自偏」，實則動心起念於一瞬，心寬廣了，世界就自由了，是否要隻身前往某處流浪，那倒不是重點了。
　　原因何在？其實副標早就點出「也及走路、喝茶與睡覺」，若把「流浪」定調再非得要在人生某一階段（多是叛逆青年時期）前往美國公路（或某處他鄉異地）浪跡數年才可稱「流浪」，這跟當兵論梯次排學長學弟的心態類似，不僅類似，還把「流浪」一事窄化了，也複雜了。
不為什麼，就為流浪

　　舒國治屢屢言及流浪不需帶書、不需相機、行李可以簡單到隨手一丟也無妨，文明社會馴服吾人所謂「基本生活水準」都可降至最低，甚至忘記。讀《流浪集》實可與《老子》第十三章合觀：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人之欲望皆既依賴軀體而行動，無此身則欲望所依存對象消失，自然欲望無存。然「無欲」只是一種想像中的狀態，太難達到，也不太需要達到。或許我們可以退一步來說：「寡欲少求」，讀此書，大有洗滌心胸之樂。
　　讀完《流浪集》之後，每個人各自選擇、註記的印象與感受不同，我的感覺是這本散文紀錄了一個人，如何一步步堅持自己的步伐，思考、閱讀、觀看、感受關於流浪、走路、喝茶與睡覺這些事項。看似芝麻綠豆理所當然無須掛懷留心甚至花費心思撰寫文字的小事，竟然發諸為文，從二十歲持續到半百人生，這一點就值得玩味了。
你想過怎樣的人生？你想成為怎樣的一個人？
　　從啟蒙識事伊始，從家庭到社會不斷灌輸我們許多「正確」價值觀、人生觀，因此這樣的問題自然會有一套「標準答案」，所以有人不曾認真想過、傾聽過內心的聲音，有的則相反，大凡思索過的，多半都會有企圖脫離隊伍、反叛既有框架的衝動，但逃得再久，大抵都還是會想回到一種安定的狀態。只是先前流浪的衝動，會在夜晚讀書的時候、抽著煙的時候、三兩老友閒談時，讓精神再次逃逸一回，享受一下離開的感覺。讀《流浪集》正好可以有這種「離開」的感覺，你不要羨慕、不要忌妒，只需去體會，加一點想像，你就可以「離開」，你可以走路，如此而已。「我因太沒出息，終於只能走路。」（〈走路〉，頁129）若是你太有出息，還能體會走路的樂趣，豈不更美？有沒有時俗所肯認的「出息」不是重點，重點在於走路，不為什麼，就為走路；不為什麼，就為流浪。
　　流浪，其實是一種心態，一步一天堂，一眼一世界，遊戲紅塵，流浪人間，何處不可流浪？品出那旅行的孤寂，你願意，就可以走路、喝茶與睡覺，自然也可以流浪。

舒國治
《流浪集》
大塊文化，2006年10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