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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6/26

采銅于山,照見日影

 

 

采銅于山,照見日影

讀《日影之舞》讓我想起明末清初學者顧炎武(1613—1682):「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銼碎散,不存于後,豈不兩失之乎?承詢《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别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詢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與人書十〉)


邱振瑞《日影之舞:日本現代文學散論》蔚藍文化,2018-6

 

邱振瑞的日本文學智庫三國大介曾對他說過,志賀直哉日記字裡行間流露出的反戰精神,很值得他這個文字礦工業好好挖掘。(〈《細雪》查禁始末〉,頁251)而其書中二處自述寫作態度,更可見好友的「文字礦工」之喻甚為貼切:

對寫作者而言,閱讀過於嚴肅的文本,有時候不容易發現作者最真實切身的生活面影,由於一種善意的輕忽而被遺漏在外,使得讀者與理解其痛苦與歡樂交織的源頭失之交臂。或許出於這個恐懼,我在讀書寫作上,向來與學院派寫作保持距離,生怕趣味盎然的的題材,一交到我的手上,卻被我寫成僵硬沉悶的棺木了。因此,我習慣任由漫興閱讀開路,藉由好奇提供的動力前進,最終仍要找到有趣的切入點,我才要進入寫作的狀態。」(〈沉重的肉身─中上健次〉,頁199)

或許,幸好是我的性格使然,我在寫作和閱讀上,克制和自虐為樂的愉悅,向來壓倒噴湧欲出的激情。我這樣解釋自己的精神傾向,認為這是一種自我入魅,而且我並不打算借用啟蒙主義的法寶,就此祛魅和鬆綁那個自我。正因為如此,在我尚未深入文本之前,不貿然做出刻板或倉促的概括,因為這樣只會讓自己更無地自容,即使那樣的發表可帶來讚譽,但於我而言,沒有比這更尖銳的自我嘲諷了。因此,我很推崇法國史學家莫諾的治學精神:「歷史學家應該學習手工藝者的謙虛,並且具備謹慎、耐心、細緻、博學的品質。」這是大師的洞見,應該銘記在心的。如果容許我自稱為歷史學門外學徒的話,更需要謙卑再謙卑,因為遊歷諸多精神風景之後,我更加知道自己的淺陋,甚至讓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的醒悟。而且我始終覺得,生活在浮躁與喧囂的年代裡,這個警醒有著非凡的作用,因為它幫助我順利拒絕名利與范特西的誘惑,而有了這樣的底氣,我似乎獲致了更多的自信。雖然我知道它的價值換不到幾枚硬幣,不過,我倒是很珍惜這點形而上的愉悅,屬於最自我的逍遙。」(〈大師與學徒〉,頁321)

也因此《日影之舞》帶我們遊歷了日本現代文學各色精神風景,包含深具反叛精神、異端、邊緣的作家,展演出20世紀前後的日本文學與知識人的思想光譜,非學院派的寫作,帶著歷史學門外學徒的考證精神,一字一句敲打琢磨,采銅于山,照見日影,初讀一遍,覺得貫穿日本現代文學的二面鏡子,一是戰爭的考驗,二是貧窮的磨難,戰爭與貧窮照見人性諸多面向,在《日影之舞》「日之卷」可以讀到諸多文學家如何回應、抉擇、自處,「影之卷」更可見作者對明治、大正、昭和出版史的初步研究成果,期待邱振瑞早日完成其龐大的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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