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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18

抒情以抗世─《香港的抒情史》讀後



陳國球《香港的抒情史》(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年12月)
抒情以抗世─《香港的抒情史》讀後 

  設想一隻浮泛於崩石的浪濤間的白鴿,它最能感應到其中的怒潮,但卻能翩然地舒展如雪的雙翼,溷濁不沾。無論面對任何困阨艱辛,詩人直該如是。                ──陳世驤評卞之琳


  《香港的抒情史》為讀者提供了一張又一張的地圖,通過教科書、選本、文學史、文學論爭、小說、新詩、戲劇等,指出各種進入「文學香港」的進路,也給了像我這樣的一個普通讀者開啟認識香港文學、歷史、文化風景的契機,修正「文化沙漠」或過度單一、刻板印象下的香港敘事。
  我是從周星馳、劉德華、周潤發、成龍的電影認識香港,國語配音的港片,帶著距離、一定程度的「誤讀」香港,或許是小時候種下的神祕感,讓我對香港產生無以名狀的眷戀。國中時在台中一間書店央求父親買下錢穆《國史大綱》,即使那部書對中學生的我難度太高,父親還是答應了。直到大一才讀到讀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與余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鱗─錢賓四與現代中國學術》,新亞書院成為我想像中的一處學術殿堂,花果飄零,一堂師友,冷風熱血,考究學問。
  1997年,我曾跟團到香港、澳門短暫旅行,那年還是在啟德機場降落。走訪觀光行程,印象最深刻的是機場附近的茶樓香片極佳,腸粉美味,還去虎豹別墅參觀。多年後再訪香港,腸粉仍在,只是不復當年口感,彷彿過去的記憶總是格外美好。我在香港友人的協助下,照《香港文學散步》路線走訪魯迅、蕭紅曾走過的足跡,尋訪蔡元培、許地山墓。埋骨香江墓園內的外國軍人墓碑與近代商民墓碑,正提醒我:香港一地曾與許多近代史上的人、事、物產生聯繫,銘刻著他(她)們的香港故事,亟待有心人發掘整理。
  閱讀《香港的抒情史》最精彩之處在於作者排比史料,分析論證之後的提問,一個又一個問題敲擊著讀者,因此,《香港的抒情史》不是香港文學史,而是一封進入「文學香港」、香港歷史/文化空間的邀請函。
  例如陳國球集結十多位志同道合的學人和文化人,掇拾舊書報刊史料、檔案文獻,編輯整理香港早期文學資料《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十二卷,在考掘「文學香港」的過程中,證明了香港並不落後,香港是廣納百川的文化空間,容受不同陣營、立場的文學主張、文藝思潮湧入,報端論戰,思想交鋒,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就引進達達主義、女性主義、無政府主義、表現主義等,香港評論家也注意到西方當代文學大師的表現,也未忽略戰爭時期各國文壇的概況,通過蒐集各種單行本、雜誌與報章副刊可以看到,「香港這個文化空間「能夠」培育出一些政治和文藝思潮都非常前衛勇進的文化人,也「能夠」搭建出讓不同文化思潮交匯碰撞的平台。」[1] 
  在香港這一交流平台中,作者提醒研究者、讀者不能畫地自限,因為「流動」與「越界」是香港文學的重要特色,要從內在與外緣諸種因素觀測其構成與意義。[2] 一方面正因「流動」與「越界」,人我之別易顯,香港意識的萌發,逐漸成為近年來香港藝術、文化、文學、社會乃至政治的課題。陳國球在〈抒情 在彌敦道上─香港文學的地方感〉,借用美國華裔地理學家段義孚(Yi-fu Tuan)的地方感(Sense of Place)概念,解讀鯨鯨(葉輝筆名)與華蓋同以「彌敦道」為題的作品,考察其香港文學的地方感緣何而發,兼論其中「抒情」的意義。在結語中提到

   華蓋因應「現代性」而對「抒情」的內涵有所開拓或者改造,從而建立當下的「地方感」;而鯨鯨則以「抒情」接通往昔,重認/重構已屬過去的「地方」,從「地方感」的歷史維度以抗衡「現代性」的侵逼。這兩種抒情的態度,都具有轉化的力量,足以把「過去」、「現在」,以至「未來」的彌敦道,或者任何我們廁身的「空間」,打造成屬於我們的「地方」。[3] 

  對抒情、抒情論述的定義,會隨時代語境而變,在〈放逐抒情─從徐遲的抒情論說起〉,可以看到戰爭時期,詩與詩人介入政治的張力,有以詩作為鬥爭工具而肯定抒情(陳殘雲),有因藝術考慮而反抒情(徐遲)。在閱讀分析這段論爭的文章時,看到「抒情」作為概念,被論戰雙方恣意解讀,探究其用心,何其狹隘,若討論僅止於此,就太可惜了。作者進一步將視野打開,引入幾篇相關聯的文章討論「新的抒情」。其中陳世驤對卞之琳有一精巧的喻象描寫,讓人耳目一新:

   設想一隻浮泛於崩石的浪濤間的白鴿,它最能感應到其中的怒潮,但卻能翩然地舒展如雪的雙翼,溷濁不沾。無論面對任何困阨艱辛,詩人直該如是。[4]

我不禁想起陳滅《抗世詩話》:「我想像中的詩歌,它的世界廣闊、多義而有力,它呼喚人們在不同的時空裡,用創新的語言為時代和生命造像,詩應該是這樣的。」 [5]詩應如是,抒情應如是,《香港的抒情史》也正是如此。抒情論述並不是要取代啟蒙或革命。抒情可以抗世,因為總是在流動,總是在越界,在不同的時空,用創新的語言為時代和生命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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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陳國球:〈香港文學的「曾經」與「可能」─香港早期文學評論的流轉空間〉,《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頁342-343。
 [2] 陳國球:〈臺灣視野下的香港文學〉,《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頁74。
 [3] 陳國球:〈抒情 在彌敦道上─香港文學的地方感〉,《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頁358。
[4]  陳國球:〈放逐抒情─從徐遲的抒情論說起〉,《香港的抒情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6)頁432。
[5] 陳滅:《抗世詩話》(香港:kubrick,2009)頁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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