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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5/04

二月因塵


1

因塵,俗稱白蒿。白蒿可以蒸來吃,還是一種藥材,這是居家生活的常識。然而,這喜歡山坡、河岸、砂礫地的普通植物,還有許多的別稱,比如因塵、因陳以及茵陳,它的學名是茵陳蒿,這些知識是我一次踏青的收獲。若要究其名字的由來,時下最為大家接受的名字當是茵陳,是神醫華佗所賜。而正宗的名稱當是因陳:有一種植物,經冬不死,春則因陳根而生,故名因陳。冬日的因陳,是在冬眠麼?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冬日的因陳,沉睡的因陳,當是很安然的吧,霜淩寒虐渾不怕,它知道,終有一日,會有誰來把它喚醒。於是,春風輕悄悄地走來,輕呵一口氣,它便醒了。幹枯的蒿草上新芽迸出、茂盛,便又是一季鮮活的生命。至於把“因塵”做為我此篇文字章的名字,完全是因為喜歡這兩個字。


2

那是個星期天,先生因事下鄉。“你不一塊兒去嗎?”臨走之前問我。那時我正揉著剛睡醒的眼睛。知道先生也是想讓我出去散散心,於是遲疑了五秒鐘,一躍而起,快速地穿衣洗臉。先生開始打電話呼朋喚友。這一陣子,心一直蜷縮著,因為這一年的正月末,我高壽的老父親撒手而去了。老人家雖有小疾,卻也健康,離去如瓜熟蒂落,又似那入冬的白蒿,生命力再強,終沒能抵過自然的規律。回想起春節回家那天坐在輪椅上的老父親迎面看到我便老淚縱橫的樣子,仍然傷感。那一天,有些糊塗的老父親再沒問過我一次“你是誰”,我想他心裏明白,他的倔強的女兒回來看他了。我看著他的眼睛,混濁的眼白藍藍的,想起有同學朋友曾說過我的眼睛發藍,心裏忽然疼了一下。誰想,這一世的父女緣分忽然之間便到了頭了。父親離開了,在二0一三年的春天。草木枯了又榮,人卻至此長眠。好久沒感受陽光的溫度了,出得門來才發現,春天,竟然還在!一行十數人分乘兩輛車,上塬,進山。沿途,淺淺描畫的綠以及粉白的、金黃的花朵一片片地暈染著褐色的田野和山坡。

我當真是乏味至極的人。不過是踏青而已,不過是散心而已,挖野菜不過是順手牽羊而已,我卻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把這當成了一項非完成不可的任務,每一棵大小適中的白蒿都不肯放過。“走啦,換個地方,別處白蒿和小蒜多著呢。”路邊一塊兒不大的白熾地(音)被地毯式草草掃蕩了一遍,性急的人便開始招呼挪地兒。“這兒還有不少啊,什麼才算多呢,別到最後……”“跟狗熊掰棒子似的。”老大接口道。“就是啊……”不管我如何不舍得,急性子的人還是先罷了工,於是大家陸續走回到車旁,找吃的喝的。我接過朋友遞過來的露露和小黃梨,走到路邊吃喝。風放肆地吹過,忽忽作響,完全無視春天的媚,但一點不冷,像一個頑童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在搗亂。路似乎建在一個不寬的山梁上,兩邊是稀疏的、不成才的泛起綠意的林子以及遠方點綴著粉白花簇的千山萬壑。

性急的人吃喝也別比人快得多,率先下到了坡底。坡底是層層裸露的田地。“有沒有啊……”車旁的人扯著嗓子喊。“有,不少哩……”先下去的人也扯著嗓子答。於是大家收拾好垃圾,趟著經冬的倒伏的枯草,踉踉蹌蹌地下了坡。坡下的一片片白地,從莊稼茬子看應該是去年的玉米地,土質松軟,看起來並不是很肥沃。果然有許多的小蒜苗兒,綠瑩瑩的,大家又是七嘴八舌的一番彈撥,說太小了,得找大點兒的。我是第一次看到小蒜,但我對小蒜不太感興趣,我更感興趣的是白蒿。朋友說出門的時候,母親曾告訴她哪裏白蒿最多,“都快成毯子了。”老人家說。而這松軟的地裏,白蒿沒有織成毯子,一棵棵星散開來,卻大小適中,顏色潤澤,形狀完美,手感綿軟。小鏟子被小丫頭拿去用了,幾歲的小姑娘跟個小大人兒似的要幹活,自然得先滿足她。於是用手薅,青白色的白蒿,傘一樣,拖著長長的根須。“白蒿的學名叫茵陳。”老大說。“是哪兩個字呢?”

老大開始蹲下去在黃土上劃。“很奇怪的組合哦……”“茵”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生機,比如綠草如茵。而“陳”字,自然有陳腐的意思。一種植物,能同時讓人聯想到生機與沒落,是不是很神奇呢。不過倒也名符其實,采挖的時候偶爾會發現,長長的枯蒿和茵陳是同一塊莖,緊密相連,如同枯樹新枝。白蒿蒸菜,是吃過的。把蒸好的白蒿,用蒜泥香油等佐料拌了吃,對好這一口兒的我來說,美味無比。吃過婆婆做的,也吃過飯店做的——雖是野菜,但一些高檔點兒的飯店也會有。我想在飯店吃的人也許更多的吃的是一種回憶,或者潛意識中對大自然的親近感,對閑適生活的眷戀。

采白蒿卻是第一次,所以偶爾還是會把另一種蒿草錯當成白蒿。“你采這是臭蒿,瞧葉子的形狀都不一樣,蒸了味道很難聞的。”朋友說。仔細地分辨,除了葉子的形狀,臭蒿的顏色也更鮮亮些,翠綠翠綠的,不像白蒿的青白色,也不像白蒿那樣綿軟。“可是聞起來很清香的啊……”雖不服氣,卻小心了許多,不然一棵臭蒿壞了一鍋好菜豈不得不償失。玩了一天,累了。回到市裏,卻並不回家。去到常玩的茶樓,男人玩牌,幾個女人開始一道擇菜,閑話家常,聽呯呯的麻將聲響。而那邊打牌的也不時插上一句:

“看樣子,街上白蒿賣五塊七塊的也真不算貴哈。”“就是,瞅瞅這一地的根須枯葉,一半兒都沒了,容易嗎。”“還丟了我的小鏟子。”嫂子說。一群人玩夠了,吆喝著要回去,嫂子忙著拍照,誰也沒想起鏟白蒿的小鏟子。有了這次經曆才發現,吃白蒿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先說采摘。通常,近郊的早早都被采光了,那個時候,嫩芽兒才剛剛從枯葉中鑽出來,蒸一盤菜要采上許多。等到二月間,白蒿長得肥實了一些,想要采卻得去離城市比較遠的地方。雖然農村人對白蒿不太稀罕,但是冬去春來,采一筐白蒿蒸來吃過一把嘴癮也是必須要做的。所以,我們只能去偏僻一些的地方采。其次擇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些細小的枯葉兒,粘在新鮮的葉子上,要一棵一棵地過,才能擇得幹淨。擇完了淘洗,把擇淨根須枯葉的白蒿放進水裏洗,一遍又一遍,直到褐色的水變清。蒸菜是最簡單的環節。把淘洗幹淨的白蒿晾幹,再用白面抓勻,等水燒開後放上蒸,大火也就八分鐘左右便可。


3

二月茵陳五月蒿,這是民間的諺語,說的是以茵陳做菜,當采嫩苗。二月的茵陳,比如我們現在采的,極嫩,口感很好。三月茵陳四月蒿,這是神醫華佗的經驗,說的當是茵陳一生中可以被作為藥材的最佳時段。當然,這是我的推測。傳說華佗曾用茵陳給黃癆病人治病,有時能好,有時卻沒有藥效。經過三個春天的臨床實踐才證明了只有幼嫩的莖葉可以入藥治病,並取名茵陳。這就是“華佗三試”的傳說。他還編歌供後人借鑒:“三月茵陳四月蒿,傳於後人切記牢。三月茵陳治黃癆,四月青蒿當柴燒。”白蒿紅棗水,非典的時候是喝過的,據說有預防作用。


4

這是我今春的第一次踏青,也是我此生第一次采白蒿,卻發現這不起眼的植物還有著這樣讓人喜歡的名字。因塵,這個名字,老大大約也並不知道,所以我有獨自擁有這個名字的小小竊喜,也因此更加喜歡這小小的野菜了。這“因塵”二字,似乎多了些禪意,多了些了悟,像極了曆經世事滄桑後的欲言又止:因塵而頹廢,因塵而豁達,因塵而怨憤,因塵而感恩,因塵而知足常樂,因塵而貪得無厭,因塵而幸福,因塵而心傷……父親去世已26天。塵歸塵,土歸土,又是一世的輪回。然而總會有些什麼東西不老,比如親情;總會有些什麼能夠延續,比如血脈。二月因塵,這嫩嫩的野草兀自綠著,早忘卻了前世的風風雨雨。雪花無語 你們永遠不懂我的傷悲 走過的那些不屬於你的風景 桃花開了我想你 我喜歡聽雨的聲音 太多美麗風景 歲月裡的閒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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