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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5/11

(專訪):現代詩壇的推手 ── 前輩詩人鍾鼎文先生專訪

現代詩壇的推手 ── 前輩詩人鍾鼎文先生專訪


 

現代詩壇的推手 ── 前輩詩人鍾鼎文先生專訪       

劉正偉策劃

 一、簡介:

 鍾鼎文,本名國藩,筆名番草,一九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出生於安徽省舒城縣。上海中國公學政經系(大學部)畢業,赴日本就讀京都帝國大學哲學系後轉社會學科畢業。一九三六年自日本返國後,擔任南京中央軍校教官,兼任復旦大學教授。次年任上海《天下日報》總編輯,詩人艾青隨其任副刊主編。抗戰初期應聘赴桂林任《廣西日報》總編輯,艾青也隨其任副刊主編。後以戰事擴大,乃投筆從戎出任第五戰區少將參議,兼安徽省黨政軍聯合辦公廳主任秘書。抗戰末期,應召赴重慶任職中樞,迄於抗戰勝利隨政府遷都,定居南京。

一九四九年隨政府來台。曾任國大代表、《自立晚報》與《聯合報》、《中國時報》主筆。世界詩人大會榮譽會長。世界藝術文化學院院長,臺北市民營報業聯誼會秘書長……等職。

曾獲中山文藝獎、中國文藝協會榮譽文藝獎章及國際桂冠詩人獎,第一屆世界詩人大會傑出詩人獎,第三屆世界詩人大會傑出詩人獎及大會獎、第五、六屆世界詩人大會獎等。

鍾鼎文來臺後,曾與紀弦、覃子豪在《自立晚報》創刊《新詩周刊》,開啟戰後臺灣的新詩運動,居功厥偉。其後又與夏菁、覃子豪、余光中、鄧禹平等人籌組成立「藍星詩社」。與紀弦、覃子豪並稱為「台灣現代詩壇三老」。

 

 

 

二、寫作風格:

寫作風格主要側重在抒情與明朗上。在詩的語言創造上,特重音節鏗鏘。同時他也善於以寫實的筆觸,刻劃事象,使他的詩具有生活感悟與敘事的意味,詩風明朗而不晦澀。

 

 

 

三、主要著作:

出版詩集有

《三年》,安徽省文化委員會,民國29年初版。

《行吟者》,台北,臺灣詩壇雜誌社,民國40年。

《山河詩抄》,台北,正中書局,民國451月。

《白色的花束》,台北,藍星詩社,民國466月初版。

《國旗頌》,台北,中央日報,民國51年。

《雨季》,台中,臺灣省新聞處,民國56年。

 

 

 

 

 

四、鍾鼎文先生專訪                            劉正偉

 

劉:請問先生,在您留學日本期間,在您安徽府上發生土共上門的重大血案,是否對您一生的作為與創作產生重大的影響?

鍾:我家原是地方望族,父親時任安徽省律師公會理事長。從小我就在眾人細心呵護下長大,無形中有帶點驕縱的心態,但是經歷此事件後,讓我學會了謙遜與寬恕。此事件的發生造成父母雙雙遇害(應是當地搶匪劫財推說土共生事),因我初赴日留學不久,家人刻意隱瞞此事,怕影響我的心情。後來返家得知消息,官方錯抓兩個替死鬼(兒時玩伴、長工),生死就等我的決定。傳統思想中忠恕仁義的寬恕念頭一直在我心中,我當下決定放人──不可再製造冤魂,因而悟到「以血洗血,到幾時才能洗清?」的想法。一念之間的想法,似乎無形中得到回報,在抗戰時期多次遇到難關或遭人誣陷或在廣東梅嶺遇到日寇的追兵時,卻都能在緊急的危機中,彷彿冥冥中有貴人或老天爺相助,而度過難關。

 

劉:我們知道在民國40年您任職《自立晚報》總主筆期間,替《新詩周刊》爭取了版面,並邀請紀弦、葛賢寧等人一同主編,對於開拓戰後台灣現代詩壇重新出發的功勞,居功厥偉,可否請您談談當時的目的與心情?

鍾:民國391117,《自立晚報》副刊《萬家燈火》刊載香港報紙剪稿〈草山一衰翁〉,遭政府指涉對蔣中正總統有不敬之意而遭停刊,並被處以永不復刊的處分。在次年我亦努力向蔣經國先生提議復刊,後果真在九月復刊。而爭取《新詩周刊》的版面,則是在紀弦的慫恿下創刊的,並請立法院長張道藩先生題刊頭《新詩周刊》4(有背書的意味)。主要因為當時新詩人苦無發表的園地,而我自己同為新詩的作者與愛好者,於是促成了現代詩在台灣的蓬勃發展。

 

劉:您的早期新詩創作風格明朗、優美且抒情詩居多,並重視形式、音節與押韻的問題,是否受到新月派詩歌的影響?

鍾:我的詩作一如當時的新詩詩人,幾乎都是受到各方面綜合的影響,對新世界與外國進步的思想與知識的潮流都非常嚮往,甚至可說求知慾望非常「飢渴」,我與覃子豪就是在北平一家書局二樓因為同班學習「世界語」而認識的。我們不僅是受到現代詩的影響,傳統中國文學與詩學的影響也同等重要。

 

劉:您的新詩創作出發與成名甚早,並出版多部詩集,其中我個人非常喜歡您在《白色的花束》第6465頁上的短詩〈塔上〉(詩附在本專輯詩選部分),是民國17年您14歲時在安徽安慶寫作的,聽說是在塔上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有感而發的,不知您當時的感想為何?

鍾:當時我在安慶中學讀書,〈塔上〉是我的第一首詩,也是第一首正式發表的詩。的確是登臨塔上並想起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有感而發之作。因寫在週記上,而被老師發掘並拿去報紙副刊發表的。

 

劉:可否談談您筆名「番草」的由來?

鍾:我的筆名「番草」,是老師高歌取的。當時導師兼任報紙副刊編輯,為發表我的作品〈塔上〉,又為了避嫌,怕人說袒護自己的學生,於是從我本名鍾國藩的「藩」字拆字而成「番草」。我想也蠻好的,於是就一直沿用至今,快八十年了。哈…哈…哈(開懷大笑)

 

劉:聽說您在30年前即有出版詩全集,書名並似已擬好為《年代》的想法,不知為何停頓?不知是否最近有出全集的打算?

鍾:原來《聯合報》王老闆有意幫我初版全集的,後來可能他也忘了此事,我也不好意思提起,就停頓下來。一方面我許多個人經歷與年表一直無法整理出來,也是延宕的原因。

劉:您處處為人設想以及不求人的處世態度,令人敬佩。但是現代詩壇的後輩及學生研究者都希望儘早看到您的全集,希望前輩您儘早文成與出版。

鍾:嗯!好的。我要努力。

 

 

劉:可否請您談談與覃子豪、紀弦等三人──「詩壇三老」間的友誼?

鍾:我與覃子豪、紀弦等三人間都是好朋友,都是年輕時在大陸就認識的,友誼延續到了海島。縱然以前在詩藝或文章見解上有差異與爭執,常常筆墨間爭鋒,但是私底下的交情是非常好的。而我也常常當他們筆墨間的「調人」。

 

劉:夫人的骨灰前陣子歸葬安徽故鄉,我們在聯合報副刊看到您的大作,知道您了卻一大心願,是否可以談談這段旅程與感想?

鍾:大家可能不知道,我與內人(向荃女士)認識前後有八十五年了,七歲時在安慶(當時安徽省會)就認識了,因為我們是小學同班同學。後來失聯,抗戰時我已留日回國回到故鄉舒城,她則因要後撤到六安而經過舒城,我們在路邊巧遇。於是後來我就一路追去,追到了一世幸福的因緣。這次回歸故鄉,亦是我們中國人落葉歸根的傳統想法與作為。

劉:嗯!想不到您與夫人的認識與結合,充滿著傳奇與驚奇,彷佛只有在浪漫的電影情節裡才可以看到,真令人羨慕。

 

劉:最後,是否就您70多年的創作經驗,提出給予現代詩壇今後發展的指引?並給與後輩現代詩人的勉勵與看法?

鍾:就如同我常給詩人朋友們講的一樣,我們現代詩人應該思考的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應該寫一首比我們生命稍長一點的作品來」。

  

五、詩選:

〈塔上〉:

我登臨在塔上─

 

在塔影的下面,

是無邊的屋瓦;

在瓦浪的下面,

是百萬的人家。

 

在那些人家裏,

許會有小小的院落;

在那些院落裡,

許會有各種的花。

 

那些花,

寂寞地開著、又寂寞地落下……

 

                1928年作於安慶

 

〈登泰山〉

      它站著,它是泰山。

      在它的上面,我站著,

      而我的上面,是天……

 

      天、從我的上面,垂向四方,

      山、從我的下面,波及四邊;

      天與山,在遠處連成一線,

      以我為軸,劃出宇宙的渾圓。

 

      在此時,在此地,我是一點,

      寄託於無邊際的時間、空間;

      我要以我的有限,對抗無限,

      放開懷抱,高歌在泰山之巔。

 

      在我的上面,是天。

      在天的下面,我站著,

      而我的下面,是山……

 

      啊啊,泰山,

      你且站在下面!

                     1932年作於山東旅次

 

〈褒城歲月〉

      千古的明月,萬里的旅客,

      今夜裏,一時同在褒城。

     

      寂寞的孤城、似甕,

      一城的月夜、如銀。

 

      月色與孤城,都依然如故

      在何處,有吹笛的羌人?

 

      今夜裏,我將詩句題上明月,

      留給千古的旅客,對月長吟。

                      1941年作於山西褒城旅次

 

 

《人體素描》(十首選三)

〈髮〉

寄一切風情於髮吧,

髮是慣於打著旗語的青春底旗。

 

而我,已經是年逾四十,

在髮裏早有了叛逆的潛藏。

 

一旦這些叛逆們公然譁變,
從邊陲起義,問鼎中原。
我的髮將成為白色的降幡,
迎接無敵的強者之征服。

 

〈乳〉

 

圓潤,勻稱,
美學上永恆的焦點。

女人們代表維娜絲時代,
她們的傑作屬於古典派;

男人們代表馬蒂斯時代,
他們的傑作屬於野獸派。

為了美學,
誰都會作明智的抉擇。

 

〈臂〉

 

夫人,在你玲瓏的身上,
寄生著光滑的、狡滑的蛇。

你的晚禮服不僅讓你身上的蛇游出來,

而且暗示著樂園的禁果已經熟透……

 

                     ──刊《乾坤詩刊》42期,2007年夏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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