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May 6, 2007

無風地帶 (7)


『她的流淚是因為凱爾的冷漠中總含有隱隱溫柔,在表現疏離的同時
總輕露著淡淡在乎,再再讓她不但無法離他而去,反而有著愈陷愈深的
不捨情感,她真的寧願他的答案是冷酷的否定,』
(摘錄)

(正文)

 
一天,愛咪與她共進午餐時,突然納悶提及珍妮弗‥「她幾乎天天到醫院看望凱爾,不過,兩人在一起的氣氛很古怪,每每像是熱空氣碰到冷空氣後,猛然就產生了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她也每次都被凱爾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態度給氣走,但隔天又還是照來,弄得我真搞不懂他們到底是怎麼樣的關係?」
 
愛咪接著又述及珍妮弗在意外發生當天趕到手術室外守候的情形。
「珍妮弗一到醫院的神情把我們都給嚇了一跳,她臉色鐵青難看,一見大衛,劈頭就問麻醉師是不是請最好的?大衛能怎麼回答,急診室的手術能挑麻醉師嗎?她的問題真的很奇怪耶!」
 就著愛咪的這點不解,安是完全明白珍妮弗打從心底的恐懼;她是害怕發生在江昱身上的悲劇會再次發生,明顯可見七年前的悲劇陰影還一直存於她的心中,未能淡忘,也更可見凱爾在她心中的份量該有多重!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珍妮弗對凱爾的情感流露,她的情比我們平日揣測的要深得多,整個手術過程中,她都失魂般靜坐一角,獨自落淚。第二次看到她的真情流露是在手術後,凱爾麻藥還沒退去,仍是昏睡,她完全無視於我們的存在,指尖輕柔緩緩地撫觸滑過凱爾的五官,最後在他唇上輕輕一吻,而早含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流下,順著她的臉龐滴至凱爾的面龐,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她那疼憐他的眼神……」愛咪述說的神情彷彿又回到了過去。
 陷入深深回想的安突然被桌上的電話鈴響給嚇了一大跳,接起電話,是櫃台小姐通知她十點半鐘的約已經到了,放下話筒,她做了個深呼吸後起身,轉換個心情,面帶微笑地快步走向已在外頭等候的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女兒。
 
                                                                                       
 
 凱爾位於Kitsilano區近英吉利灣二街上的頂樓寓所附近極難尋得停車位,愛咪耐著性子兜了好幾圈,終於在幾條街外停好車,與安打著傘,歪歪斜斜地拎著外賣,快步走進公寓大門簷下。才一進屋,兩人便覺氣氛有些不對,隱約聽見珍妮弗的聲音由走道盡頭的房內傳出。
「珍妮弗也來了?」愛咪指指走道一端,問大衛。
「嗯,別管他們了。哇!好香,肚子餓扁了,快拿到廚房準備吧!」大衛幫拿了兩袋外賣,推著安和愛咪向走道另一頭的廚房走去。
「噯!到底怎麼了嘛?」愛咪仍不死心。
「唉!也沒什麼,好像是珍妮弗執意要留下來照顧凱爾,凱爾不肯,三句話不和,氣氛一下子就僵了。」
「是吧!就像我說的,冷熱空氣一碰就又霧成一團,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下冰雹的。」愛咪搖頭。
 安轉頭望向長廊盡頭緊閉的門扉,心歎:自己和珍妮弗的距離是否愈來愈遠了?以往認為兩人保有著許多共同的過去,也深信能分享不同的未來,但隨著時光飛逝,兩人分別經歷了不同的人生,以往的那份共同已被時間給淡化了,進而彼此在對方現今生活中所佔有的成份彷彿也被稀釋了,如果說這是人生成長中自然而生的現實,卻似乎凸顯了自己仍是眷戀著過去而不願往前邁出的無奈,而這份傷感竟由凱爾的滑雪意外而被清楚帶出了。
 走道另一頭,被緊閉的法式落地門內,斜臥在床的凱爾與站立在床尾的珍妮弗四目相對,凱爾的神情泰然,而珍妮弗卻因情緒激動,呼吸顯得有些急促。
「為什麼不讓我照顧你一段日子?你的腿傷還沒好,打著石膏,跛著腿,怎麼處理生活所需,你的朋友們中只有我是自己的老闆,工作時間有彈性,你為什麼這麼固執?」
「我想妳知道為什麼。」凱爾的雙眸清澈得不帶一絲情感,「總之,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余大少爺,你不必擔心因此會欠我什麼還不了的債,我只是想幫忙朋友而已。」
「我的回答還是No,請不要再白費氣力了。」他的目光堅定,拒絕的意願明白且不容改變。
 領受著凱爾的寒冷目光,即使室溫早已被大衛調到能令人感到舒適的暖度,珍妮弗的身心卻是不由自主地冷顫了起來。眼見他因受傷而顯憔悴的面容,左腿石膏未拆,依靠支撐的柺杖斜靠在夜桌旁,她非常心疼,想留下來全心照顧是為了讓他能在家中舒順地調養身體,除了這個簡單念頭外,她不敢有其他奢想,但凱爾冷拒的態度很讓她傷心。
「我問你,如果不是我珍妮弗要留下來照顧你,你該不會就這麼斬釘截鐵地拒絕吧?」她一咬唇,問。
  聽了這個問題,凱爾眼中明顯有著不再平靜的浮動,似乎在考量該怎麼回答。
 對於珍妮弗來說,他的猶豫等於是回答了他的果斷拒絕真的只因為是她,因此又丟出另一個問題‥「我再問你,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你會留下來照顧我嗎?」
 這次凱爾微微瞪大了雙眸,定定注視了她好一會兒,堅定回說‥「如果妳需要,我會。」
 聽了這個回答,珍妮弗緩緩閤上雙眼,兩行淚水順著面龐滑下,在用力抹去了淚水之後,她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她的流淚是因為凱爾的冷漠中總含有隱隱溫柔,在表現疏離的同時總輕露著淡淡在乎,再再讓她不但無法離他而去,反而有著愈陷愈深的不捨情感,她真的寧願他的答案是冷酷的否定,也好能對他徹底死心。已經四年了,她在數不清的夜裡失眠想著:凱爾到底是以什麼樣的情感來待她?但至今仍得不出個答案。
 當珍妮弗快步走入客廳,直衝向大門,安正好端了一大盤滷菜走進餐廳。
「珍妮弗!」安高聲叫道。
 珍妮弗並沒有因此而停下腳步,反而快速轉動門把,但在步出門外的同時丟下一句‥「小安,我先走了。」
 安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就這樣讓珍妮弗走,她隨後追了出去,一出大門,聽見樓梯聲響,知道珍妮弗棄電梯而走樓梯,她彎著腰對著已走下了一層樓的珍妮弗大喊‥「吃了飯再走吧!都準備好了。」
 珍妮弗終於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著安‥「不了,我再打電話給妳。」說畢又繼續往下走。
 安不再開口留她,就算留住了又如何?雖然不知道在那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但見珍妮弗紅著的雙眼,一定是有著讓她極為傷心的事。她帶著有些沈重的心情慢慢踱回屋內,短短的時間裡,菜餚居然都已經擺置好了,只見大衛和撐著柺杖的凱爾正慢步走進餐廳,一見安,凱爾立刻顯現溫和微笑,並輕聲對她說“嗨”。
 每次面對凱爾的笑容,安的心中都會產生悸動,但不知怎麼地,這回卻以僵硬的感覺和神情來回應著,她邊寒喧邊打量著眼前這個能讓珍妮弗以真情相待的男人,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是全然的天使或是魔鬼的化身?還是兩者都有?
 一頓午餐下來,四人東南西北隨意聊著,但都沒人提及珍妮弗。說是四人共聊,不如說是大衛和愛咪主導才是,原本話就不多的凱爾仍是沈默居多,而安卻是沒什麼心情加入,心中一直掛念著好友。
 餐後,安和愛咪將盤碗收至廚房清洗,忙到一半,大衛走了進來‥「我要凱爾睡一下。待會兒我們得出去採買些食物,他的冰箱空空的。」三人最後的決定是:大衛和愛咪去附近超市買些食物和日常用品,安則留下來以防凱爾需要幫助。
 一切都忙完後,安走進客廳,總算真正能好好環視凱爾的頂樓寓所,大衛說這層樓共有一千九佰平方呎,大約是台灣坪數的五十二坪,隔成兩房兩廳,對於只有一人居住而言,著實是個非常寬敞的空間,屋內線條簡潔有力的傢俱裝潢顯露著男性特有的單純清雅,不過,亦隱約透著些許清冷。最讓她印象深刻且心怡的部份是那一溜自餐廳延伸至客廳的長窗,據大衛說,長窗亦一直延伸到主臥房內,窗外景色是面對溫哥華市中心及英吉利灣的一線美景。她很想推門外出到陽台上,即使外頭氣溫仍是低得凍人,但是能站在天空之下面對屏息美景的感覺,就算是被凍著也值得!
 當安決定要到陽台上晃晃,正拿起外套時,一陣剌耳的碰撞和東西摔落聲突然由凱爾房中傳出,她不加思索地往臥室方向衝去,門一拉開便看到摔坐在地上的凱爾,身旁散落了一堆由電腦桌上掉下來的書本文件,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已被開啟,但還未輸入確認密碼,螢幕上仍閃動著一排"Enter the Password"字幕,她很快便了解是怎麼一回事了。
 而原本正掙扎起身的凱爾猛然一見安,頓時就愣住了,他驚訝瞪視著她,原本以為衝進來的不是大衛就是愛咪,心中早已準備鐵定是要挨頓數說的,沒想到居然是安,他感到自己好像卡在地板上無法動彈,不,應該說他是被安冷靜注視的目光給凍結在地上。
 無視於凱爾的驚愕神情,安知道自己正以近乎冷漠的表情定視著他,而內心擔憂他的強烈情緒及想要衝上前去扶他起身的意願都被奮力壓抑著,只是暗暗仔細審視著他的身軀,確定一切都好。
 兩人就這樣一個站立門邊,一個坐在地上,隔著一段距離,相互注視了半晌之後,凱爾才又開始試著要站立起來。他搆著散在身旁不遠處的兩隻柺杖,吃力咬牙嘗試撐站,第一次失敗跌坐下了去,他喘氣後再試,第二次因用力過度,他微微漲紅的面龐上竟滑下了豆大的汗珠,但仍是沒能起身。安仍是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如果不注意她緊握雙拳的手隱隱微顫,是真會讓人以為她是個沒有情感知覺的木頭人而已。在第三次努力後,凱爾終於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在確定自己真能站穩後,才慢慢往床的方向移走,他感到全身氣力都已用盡,虛脫得想馬上躺下。安這時才跨步走向凱爾,輕扶他躺下,為他拭去了汗水,並為他拉上被褥。
「看到你能跌倒後自己站起來,或許…我們可以比較放心讓你在沒人照顧下,一個人住在家裡。」她的面容已然回復了一往溫和。
「原來…妳是在考驗我。」聞言,凱爾苦笑。
「大家都很關心你,請不要太固執了,或許…還是不能放心讓你一個人住。」
 凱爾懂得安的語意,只是不知道該接些什麼,否定也不是,肯定也不是。
「你一定累壞了,睡一下吧!」她柔聲說。事實上,剛剛發生的狀況讓她情緒緊繃,放鬆之後的解脫令她感到氣虛疲倦。
 凱爾注視著安走到電腦桌旁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物件,再輕輕拉門離去,心中回想著之前的情景,她的反應著實讓他印象深刻,相信在他的生命之中尚且還沒有女人能如此不放任他,想著想著,他被疲憊佔據了的身軀終是無法自主地陷入了沉眠。
 當凱爾再度睜開雙眼時,窗外已是明月高照,對岸市區中的五彩燈火有如彩鑽般鑲嵌在窗框內,闊別了一個月的景物依舊讓他心中感到溫暖。以往,他常在夜裡關上了室內的所有燈光,獨自在黑暗中凝望著窗外如星辰般的萬家燈火,想著每一盞燈火中都含有著數說不盡的故事,不論歡喜悲傷,都代表著無數生命的持續躍動,也只有在夜晚的燈火下,他才能有這種真切的感覺,而自己寓所內的這一框燈火中的故事,卻是他一心想抹去的。忽然"唰"地一聲,臥室的門被拉開,室外光線泉湧而入,刺得他本能地舉手微遮雙眼,明亮光線中,他看到了大衛的身影。
「哈!你醒了呀!」見凱爾已經醒了,大衛也就放心地扭亮房中立燈,「你睡得可真熟,我正打算叫你起來吃點東西呢!」
「幾點了?」凱爾清清嗓子。
「九點多了,肚子餓嗎?」
 凱爾搖頭,他是真的不覺得餓,中午吃的東西好像還沒消化完全似地堵在胃裏,「很晚了,快回去吧!你明天還得上班。」他坐直了身。
「別忙著趕我走,也別想趕我走,反正我今晚要住在你這兒。」大衛老神在在。
「唉!知道了。」凱爾苦笑,他其實早料到大衛會執意留下,至於是不是只有一晚很難說。打從他要求大衛和愛咪兩人不許再提起且必須忘記滑雪意外的事,他們也真如約不提,只是兩人對他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清楚明白:不論怎麼要求,他倆還是會一直銘記在心,所以也只有放任他們對自己好,但願能因此令他們感到好過些。
「愛咪和小安忙了幾個鐘頭,做了些菜,冰在冰箱,吃完了愛咪會再做,吃的部份不用傷腦筋,你唯一的責任就是專心休養。喔!對了,我沒收了你的電腦,是不是湯姆又要你幫他什麼了?就知道他前天去醫院看你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小安都告訴你了,」凱爾又是苦笑,「我的身體其實也算好了,只有腿上的石膏沒拆,別再把我當病人了,許多事應該可以自己做,不能再麻煩別人了。另外,我也有許多工作進度嚴重落後,還是把電腦還給我吧!」
「我和愛咪不是別人,想擺脫我們的話,就得完全好起來。至於電腦,還不能還你,我先觀察你幾天再說,這幾天你得照醫師指示好好休養。Ok! 如果你不餓的話,就多多休息,半夜餓了叫我,我就睡在客廳沙發上。」
「很抱歉,我沒有第二張床讓你睡。」凱爾歉然注視著好友。
「別在意,你的沙發大又舒服,和床一樣好。」大衛笑笑,起身關燈,走了出去。
 凱爾躺在再度陷入黑暗的房裏,既不感覺餓,也暫無睡意,只是有些無奈地乖乖平臥在床上。受傷住院的日子裡,他成天躺在病床上,對於喜愛戶外運動的他而言,等於是坐苦牢。他平日總是忙得連睡眠的時間都沒有,真能撈到幾個鐘頭的睡覺時間就如獲至寶,而在醫院裡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什麼時候睡便什麼時候睡,白天睡和夜晚睡沒什麼差別,週一睡和周末睡也沒什麼不同,睡了起來不是吃藥就是吃飯,到頭來昏昏沉沉地睡得太飽,反而又清清醒醒地無法入睡,最終變得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想到這裡,他彷彿看到自己逐漸膨脹成了一頭雙眼半睜半閉、滑稽打盹的胖豬,這令他輕笑了起來,才笑了兩聲,背部便因扯動而隱隱作痛,又不禁低聲呻吟了起來。等到疼痛消失,他才慢慢起身下床,小心翼翼杵著柺杖走到靠近窗邊的搖椅上坐下,老舊斑駁、樣式古老的搖椅與他屋內的傢俱擺設完全不搭調,但卻是他最心愛的物件,因為它曾是祖母的坐椅。他將椅子放在臥房裡,看到它就好似能見到祖母坐在椅中慈愛注視著自己一般,而搖椅所放置的角落也是他最喜愛的一角,每當工作倦累了,只需在椅中坐下,面對長窗,休息片刻,心中便能得到平靜與舒坦。但他今晚即使在搖椅中坐下,也無法停止腦中的思緒翻攪,想起了安下午的態度反常,她應該是知道了珍妮弗被拒的事,才會明白地說出某些話語,想起珍妮弗,他不由得嘆了口氣,自己的冷漠疏離是為了她好吧!但如果真是要為她好的話,他四年前就不該在她的生命裡駐足了。不過,世事的進行往往不是人類自身可以完全掌控的,每個人在每個時間點中做了自認為應做或可做的事,就此一直連續下去,當再回顧過往,或許會感到欣慰!感到後悔!感到迷惘!感到五味雜陳!但無論是怎樣的感覺,過去的事已是更改不了地與自己的未來生命緊連在一起了,而既已被命運的鎖鍊扣接上了,如想違背地要求掙脫,就只會得個傷人又傷己的狼狽吧!再回想與珍妮弗的相識,那是在冬季的紐約,一個聖誕節將至的夜晚…… (待續)




無風地帶 (6)←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無風地帶 (8)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