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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9

城市暴力的廢墟:《娥摩拉罪惡之城》

◎derridada 

  榮獲2008年坎城影展最佳影片評審團大獎的《娥摩拉罪惡之城》(Gomorra),是一部風格獨特的義大利黑幫電影。這部片乃由馬泰歐‧扎洛尼 (Matteo Garrone)所執導,劇本改編自一位記者出身的作家羅貝托‧薩維亞諾 (Roberto Saviano) 的暢銷同名紀實小說。這是作者貼身深入義大利犯罪組織「卡莫拉」(Camorra) 內部運作之後所撰寫的第一手觀察紀錄,也正因為作者揭發了太多犯罪組織不為人知的黑暗內幕,出版之後被黑幫揚言列入「追殺名單」,至於本片導演以及編劇在電影上映之後,也同樣遭受生命威脅,義大利警方甚至必須出動,對他們進行嚴密的人身保護。

娥摩拉、敵托邦、與全球城市

  欲蓋彌彰的片名「Gomorra」,用以暗示片中所影射的犯罪組織Camorra,典故取自於《舊約》裡的罪惡雙城「索多瑪」(Sodoma) 與「蛾摩拉」之一。活躍於一九六零至七零年代的義大利左翼同志導演巴索里尼 (Pier Paolo Pasolini),有一部經典之作《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Salo, or the 120 Days of Sodom,1975),新生代導演馬泰歐‧扎洛尼似乎有心要銜接這位前輩的傳統,故以蛾摩拉為這部電影命名。所以,片名不單單暗指了由義大利所原生、擴散蔓延直到橫行國際的一個特定黑幫組織,同時也遙指了凐古時代的娥摩拉城。與其說這部電影是一部講述暴力犯罪故事的「黑幫片」,倒不如說這是一部「城市電影」,描繪了一座在末日前夕帶有飽滿寓言意味的萬惡城市 (Sin City)。


  聖經裡的末日之城,無論是索多瑪或蛾摩拉,一直以來都是西方文化想像裡「反城市」或「敵托邦」(dystopia) 的原型,深植在「邪惡城市」與「善良鄉村」的二元架構裡,尤其在以工業化與都市化為主軸的現代化歷史進程中,城市空間往往被污名化為各種「現代悖德」所匯聚的陰穢溝槽,反之,被想像出來的前現代鄉村,則成了懷舊想像中田園牧歌所頌揚的救贖之地,保留了一切善良純真的傳統價值與亙古美德。這些想像,集中濃縮在《舊約》裡那位家父長式的威權上帝,以祂所頒布的絕對律法,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毀滅了索多瑪與蛾摩拉這二座邪惡城市。

  只不過,《娥摩拉罪惡之城》裡似乎並沒有這麼一位賞善罰惡的舊約上帝:上帝似乎並不存在,從來不曾存在過或者其實早已棄城遠離,或袖手旁觀或棄之不顧,逕自讓這一座城市裡的居民們,自己親手扣板機射殺彼此、自己動手拆卸毀滅他們所居住的城。矛盾的是,這座城市在毀滅之際又彷彿不斷增生,它是以廢土與屍體所堆疊而成的城市,同時在往上構築與向下坍塌。如片中所示,黑幫份子其實是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犯罪組織的「地下經濟」地表化了、構築了「地上城市」:卡莫拉的組織運作,包括了槍枝買賣、毒品交易、土地炒作、工程圍事等等,貫穿了城市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幾乎所有市民的交往營生,都攀附在這一張網絡的基礎之上。活絡蓬勃的黑幫經濟,弔詭地組構了、支撐了這一座絕望死滅的娥摩拉城。片中屢次以大遠景鏡頭所拍攝的那一棟公共國宅,令人想起了香港人稱作「石屎公屋」的水泥森林,建築體上的門窗廊柱,在視覺上酷似生物體內外所滿佈的腔膈與孔洞,帶有一種奇異的有機生物感。被槍殺死去的屍體堆疊,以及有毒廢料土壤的傾倒,反而一吋一吋建造了娥摩拉城的本體。此外,片中的主要場景娥摩拉城,在地色彩濃烈,呈現出一種內聚的、封閉滯悶的空間感 (人物與故事鮮少溢出這個城市空間的範圍),但它在卡莫拉組織無遠弗屆的經濟網絡之覆蓋與滲透中,呈現出它同時也被外部的、全球化的跨國資本之流所貫穿滲透的樣貌。這麼看來,娥摩拉城就不只是義大利某一個特定城市的隱喻或影射而已,它同時也是全球城市的一個寓言式的縮影。


多線敘事、命運軌跡所織構的一座城市

  宣稱這部電影並非「黑幫片」,而其實是一部「城市電影」的另一原因,在於故事主軸其實並不是我們所常見、所預期的幫派內部核心兄弟的火拼廝殺;導演反而刻意把鏡頭聚焦在那些處在相對外圍的、城市底層的各式小人物身上。不過,正因為這些小人物個個都宿命地、或隱或顯地與黑幫經濟有所牽連,於是,他們悲劇命運的軌跡,也間接地勾畫出這一座娥摩拉城的輪廓、描摹出卡莫拉此一黑幫帝國的版圖。

  唐屈羅 (Don Ciro) 是幫忙黑幫點數一疊疊染血鈔票的「會計」,也是在幫派成員家屬之間分派「安家費」與索取「保護費」的運贓人。這個角色充當了黑幫經濟體系裡的一個聯繫環節,串連起組織裡的多條紐帶。他雖然不像黑幫成員必須在刀口上舔血,而只是蒐集砧板上落下的肉屑維生,但是也必須在槍林彈雨中的狹小縫隙裡苟且偷生,身不由己、惶惶終日地過活。片末他在一場猝不及防的槍戰中居然僥倖全身而退;在一個高角度俯視鏡頭裡,他一邊顫抖一邊繞行過仰躺了一地的兄弟屍體,突顯出他的渺小弱勢以及迴旋於黑道暴力間隙的形象。

  同樣也在黑道槍口下喪命、以悲劇收場的,還有一對猴死囝仔,馬可 (Marco) 和希羅 (Ciro)。這一對雙人組哥倆好,宛如台灣導演徐小明《少年?安啦》(1992)中的阿國和阿兜仔 (由顏正國與已故的譚志剛飾演),嚮往黑道大哥的風光,擺出一付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姿態、誤認自己青春無敵所向披靡,有了一把手槍就像有了一把鑰匙,逕直打開了通往江湖的大門。腰配手槍、騎摩托車在城裡威風晃蕩的少年郎,逞凶鬥狠四處惹事常常只是為了一時發洩和爽快,其實並不明白黑幫組織扣下板機都是為了商業利益的鬥爭,二人最後被嫌麻煩的叔姪輩兩三下清理掉,屍體被一台堆土機從地上鏟起,草率掩埋了事,彷彿他們只不過是補綴這座城市的不起眼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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