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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6

洛宏康鐵 (Laurent Cantet) 專訪(第六部分)

6.

《電影筆記》
:所以,這根本不是很純粹的有關改編的問題?

康鐵:當時就很明顯,我們並不想整個複製書本裡的東西,而是找到書中的主旨,這樣能讓我們把我們比較感興趣的片段重新再弄過一次,而且我們還是保留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讓該來的東西還是要來。

在工作坊時期,所有人都把表演當作是超級有趣的事來玩。我們重做了某些東西,好讓教室的感覺就像是弗杭蘇瓦他自己上的課,但有幾個目的是稍微有點不同的:我們並沒有什麼教學方法的目的。就突然一下,弗杭蘇瓦發現情境變得很理想了,他不再擔負什麼責任說要上這個課或上那個課。第一次跟他曾經經歷過的事或他曾經寫出來的東西對抗,對他來說是挺好玩的,然後,要嘛是看別人怎樣對待他然後再重新創造他,要嘛就是看看在另外一個比較不同的情境中又會怎麼樣變化。

《電影筆記》:從書本出發,您馬上就認出幾個很典型的情境?

康鐵:就是這樣。我們對自己說沒有任何一刻,我們又再跳回書本裡面的句子、對話或情境;但是為了幾個全新的角色,我們會拿那些東西來測試看看,想知道說他們每一個人是否能夠做到那樣。在紙上面我們所創造出來的角色──的確在某些時刻,我們還是要給他們每一位一份劇本要他們讀讀看──是會跟我們在工作中所塑造出來的角色大大地不同,我們都對愛絲梅哈爾達 (Esmeralda) 印象深刻,但是書本裡面沒有她這個角色,這角色有點像是濃縮很多其他的角色而成。偉 (Wei) 跟書本裡面的明 (Ming) 非常不一樣,他是一位剛到法國的中國人,他講的法文並不怎麼正確,也不怎麼達到效果,但是他超級喜歡講話,非常喜歡跟其他人串門子。這個角色是慢慢地發展變成偉。

《電影筆記》:沒有什麼演員是飾演跟他們自己的人格非常不同的角色?

康鐵:還是有。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蘇雷曼,由法蘭克․凱塔 (Frank Keita) 飾演,這男生其實很溫柔、很低調。我們跟他一起彩排,但我們沒被說服說他可能會是蘇雷曼。如同(以上在《電影筆記》 16 頁;以下在第 17 以往,分配角色的時間是很後面的事。但法蘭克向我證明說他真的有能力表演粗暴跟壞脾氣,他的敏銳度能更豐富這一層粗暴面。把一個演員弄得更加粗暴,總比把一個硬漢磨到比較感人,是要更簡單一些。一直到我們在試驗戲服、試裝的時候,在這之前法蘭克一直都沒辦法剛剛好達到說服別人的程度。穿上戲服之後,他才搞清楚他的角色了,因為他認得他以前就認識的人他們的衣著風格,然後一天又一天他就開始達到那個角色的可信度了。
一直到影片的最後面,安莉葉特 (Henriette) 才承認她真的什麼都沒搞懂(譯註根據影片,應該是『什麼都沒學到』),這是一剛開始我們就跟她決定好的安排。我們知道,在拍片過程,她一定會被抹擦掉。我要求她心永遠放在別處,當個作夢的人,永遠別跟正在發生的事搭上關係。我們是在最後一天才拍她,這真的也是完完全全地人工製造:實際上安莉葉特比較是活活潑潑的女孩子,而且也是乖學生。歌德派阿屠 (Arthur) 其實真的一點都不是歌德派,直到某一天我們談到服裝的事,他靈機一動,就要試穿這種服裝,這真的幫助他很多,因為當他要發表言論的時候,他就真的變成班上的歌德派。(譯註歌德派,gothique,指青少年或青年比較次文化的衣著跟化妝,多跟重金屬搖滾樂、誨暗的人生哲學有關。

《電影筆記》:弗杭蘇瓦對這位自認與眾不同的男生相當嚴厲。

康鐵:就是這樣,該角色才顯得豐富:他「砸」他,但又給他完整的地位;所以,這有點是還保留住尊重的徵象,他並不委婉、東拉西拉。其他幾位老師不諒解他,但這就是我喜歡的:我希望某一位角色不被當成是一位英雄。(譯註這一整段帶給譯者我很多困擾。看過影片後,仍不太清楚《電影筆記》所謂的『自認與眾不同』的男生是誰。順著前面的句子,以及根據影片,應該是指阿屠 (Arthur);但根據康鐵的描述,其實是指蘇雷曼 (Souleymane),因為只有蘇雷曼事件才用到『砸』(casser) 這很明顯已經成為青少年俚語的動詞,而且,在影片裡面,弗杭蘇瓦仍在保護蘇雷曼,但其他老師非常希望嚴懲蘇雷曼。譯者我個人的看法是是指蘇雷曼,因為阿屠的戲份很少。

《電影筆記》:在您的很多部影片裡面,主角都有點負面,幾乎是令人討厭。

康鐵:應該不算令人討厭,因為我必須欣賞我所拍攝的角色們。

《電影筆記》:那,就說是大家都經歷過令人討厭的事。

康鐵:在寫劇本的時候,跟真實狀況比起來的話,有時我們真的是太害羞了。所有的角色常常太前後一致,太被經營。然後,我們大家去經歷完完全全相反的東西。每個人都有可能先完完全全溫柔宜人,然後再給你爆屁;先和藹可親,再使出壞心眼。這種很豐富的人性,常常被簡單化到扁平。不協調,其實才是人性。

《電影筆記》:另外一個地方,教師休息室:那些都是真正的老師嗎?

康鐵:是的。那些做出很多事的,真正有扮演角色的,都在多勒托(初中)教書:他們早已經認識跟著我們一起拍片的學生。我們真的是超級大幸運,推開多勒托初中的大門,因為那兒的教學團隊對我們的拍片計劃相當感興趣,因為這給他們時間去呈現他們自己。這不是沒有後面的後果的,因為,他們以後一定會碰到像影片裡面的學生的學生,他們就必須面對這種師生對抗。大概有十多位老師閱讀過劇本,也跟我一起談論該劇本。他們也有作一些彩排,但沒有跟學生一起彩排,因為在影片裡面,很少有那一班的學生跟其他的老師對抗的場景。一彩排,就是好幾個小時,我們也一起討論每一個場景的目的為何。他們比學生晚開始彩排,大概是在一月的時候才開始。但我們有採用一些在彩排時他們所提出的一些建議,尤其是在弗杭蘇瓦決定要(譯註應該是要把蘇雷曼)送交紀律委員會之前,在教師休息室的那個場景,大家一起討論這紀律委員會該如何作出處置。有些東西是我們事先已經寫好的,有些東西是他們建議的,像是某些疑慮,某些質詢的問題,都是他們提供的。

《電影筆記》:這所初中的校名有出現在影片裡面。

康鐵:對,但所有有參加演出的人都很清楚他們所扮演的角色。此外,這也能讓其中的大多數人真心誠意:他們是被他們的角色所保護,所以是能夠比在一部紀錄片裡面更加地放鬆,畢竟在紀錄片裡面所講的每一個字都很可能會反過來攻擊你。所以,我們的情況總還算是都是事先寫過的東西,我們一下子稍微偏離它,然後我們又再回到它,但總是有一個處於外在的決定權決定他們。一旦影片剪接完畢,我們馬上就安排一場針對演員以及針對拍片團隊來放的試片,對我來說,這場試片根本是比坎城的那一場首映更加讓我緊張難受。

《電影筆記》:所以您有點怕他們可能會有的反應?

康鐵:不會,因為他們立即的反應反而是熱情澎湃的;只不過當時我有個感覺,好像是把他們趕進一個故事裡面,整個從無到有的過程又讓劇本好像不太對味,也就是說好像沒對到真正發生過的事、真正被記錄下來的事。因為我們實在是有太多個小時的毛片了,所以在剪接的時候,要下的決定變得也更多了。與其說我會比較擔心負面的批評,我想,是他們的參與其中讓我感覺到高興。沒有人看完片後覺得被我們耍了一道。

《電影筆記》:您是否曾想過把它拍成一部喜劇,例如您在一開始的時候講到侯吉耶,弄成像他那樣?

康鐵:如果某些比較黑色的情境能給出一些很好笑的東西,我不怎麼討厭這樣的點子;或者,在看似輕盈的東西之下,我們就進到很緊張的地方。這樣的對比,我挺感興趣的。《人力資源》的某一點,我仍感到驕傲,就是很成功地拍出那一場企業會議:工廠老闆跟工會代表們的對抗,人們雖然嘴上談笑風生,可卻帶著一種可怕的暴力的感覺結束這樣的會議。如果講《我和我的小鬼們》的話,那就是我們好像一定會走到比較好笑的時候;但我們根本沒用到什麼俏皮話。是那些事情自己爆燃開來,我們從未感覺到有什麼預謀。

《電影筆記》:在書中,我們可嗅出說它跟影片比起來是用更加批判的眼光在看教師休息室。

康鐵:我其實是想讓所有投入工作的人都能夠被公正地對待。那些學生付出非常多非常多的心力,即使是大家心情並不怎麼好的時候。真正讓我感興趣的老師,是那些帶著良心在教書的老師,他們對他們所做的事信心十足。我不想把教師休息室搞成像是一間簡簡單單就是要讓老師下課休息的地方,雖然我這樣做是不太像書本的主旨:把教師的功能解除其神聖性──我們不再看他們是教師,而是,把他們當個人/個體來看。

《電影筆記》:本片並沒有一些談及學校的意識形態言論。不管怎樣,您似乎是同意弗杭蘇瓦某些部分的言論:例如說教室,是一處「交換」的空間,在此應該要有一律平等的對話;但這樣的一種社會對話,卻已經是被征服的某某物。大家可能會跟您爭辯的是:教室不是討論歌德式服裝的地方。那,真正的教學方法跑到哪裡去了?

康鐵:本片就跟這本書一樣,非常明確,只提供一些「對抗」的或「交換」的劇情,但又在同時,我們也提供大家想想的確是另外有製作出一些比較有教學之用的課程。像,如果要拍一堂文法課,一切都很順利、都沒有離題、開岔的話,拜託,這引不起我的興趣,我相信也不會引得起觀眾的興趣。情境中比較豐富的地方(以上在《電影筆記》 17 頁;以下在第 18 ,就在於有某些時刻會把人圍住、困住,學生會開始抵抗以及開始建構一套思維。作場面調度,必須要決定走哪一條路。這並非是透徹的。這其實是:看,這就是在一間四年級(譯註相當於台灣的初二、或國二,或現在好像是叫作『八年級』)的教室中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另外請見尾註)。我們不能把正統的學習、每個人的歷史、很主觀的部分都分離開來;如果我們自居完全在他們之上、保持住距離的話,我們就沒辦法站在他們面前一個小時而且還想要去說服他們、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老師這邊,必須要採取有效的策略才行。(下面還有一段,恐怕要看過影片才譯得精準;看不太懂它在講什麼。)

《電影筆記》:其中的一個場景,讓這兩個主觀立場交會在一起,就是學生們指責老師為什麼都選擇一些「白人的」名字(前名)來進行他的課程。

康鐵:這部片表現出說,這些學生有比一般正常的情況要更加意識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面對大家講述給他們聽的東西,他們其實非常地小心在看待。那個自己為自己作自傳描述的場景,是很有趣的。當安潔莉卡 (Angelica) 跟弗杭蘇瓦說:「ㄟ,其實,您根本就不在乎我們的生活是怎樣,對不對?您一定認為這干我什麼屁事呀……」弗杭蘇瓦變得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這樣。極少極少的人敢在學生面前坦承學生們的銳利見解。他們並非僅只是當個學校消費者才剛好人在那兒,他們其實是教學過程中的受方(譯註受方,partie prenante,是司法名詞,可拿到、獲得利益的一方)。

(尾註)法國的義務教育,恐怕,九成以上的留學法國的台灣留學生,都不見得搞得懂;因為既然是來到法國留學,想必一定是攻高等教育,就不見得搞得懂當地的義務教育了。讓周星星我伴隨本訪談,提供一個機會教育。


Terminale,終結年級,相當於高三
Première,一年級,相當於高二
Seconde,二年級,相當於高一
以上是高中(lycée)。


3e,三年級,相當於初三
4e,四年級,相當於初二
5e,五年級,相當於初一
6e,六年級,相當於小六
以上是初中(collège)。
 


CM2, cours moyen,中等課程,相當於小五
CM1, cours moyen,中等課程,相當於小四
CE2, cours élémentaire,基礎課程,相當於小三
CE1, cours élémentaire,基礎課程,相當於小二
CP, cours primaire,首要基本課程,相當於小一
以上是小學(école primaire)。


所以,請注意:法國初中生六年級(相當於台灣的小六)即必修第一外文英文。另,高中生二年級(相當於台灣的高一)必選修第二外文,目前就我個人所知,以選修西班牙文居多──全歐洲不是西班牙人的歐洲人,以法國居學習西班牙文的人口之最多──,其它如義大利文、德文、拉丁文都算顯著,葡萄牙文略微弱勢,偶有升學績效佳的高中開設中文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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