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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gust 30, 2009

香港壹周刊專訪音樂人生導演張經緯

音樂人生張經緯    by 阮佩儀

拍土產紀錄片拍到主流院線爭相放映,百老匯、IFC Palace、又一城AMC,場場爆滿,他是張經緯,《音樂人生》的導演,《天水圍的夜與霧》的編劇。

「人說,紀錄片是票房毒藥,我證明了——不。」

也說,音樂陶冶性情。

「我在學校打交,操行零分。」

曾是香港小交響樂團的助理大提琴首席。

「第一次翻閱字典,是查『門』字加個『小』的出處。」

夢想做馬友友。

「天分不足,幹不下去。」

當導演,拍邊緣人的故事。

「我,本來就是一個邊緣人。」


音樂,有抑揚頓挫。

人生,有起伏跌盪。

「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蝨子。」

張經緯的《音樂人生》海報,引用了張愛玲這一句。

叫他拿舊照。

「人生不應該回望。」

得獎照。

「也毋須耀武揚威。」

和許鞍華的合照。

「不用眷戀,前行就好了。」

他拍《音樂人生》,主角黃家正問:為什麼我的手會彈琴?為什麼人會死?如果人必有一死,為何我不現在就死掉?

「電影就如一面鏡子,家長可從中反思自己與子女的相處,老師看了如此難搞的天才,可想想能否包容這樣的一個學生。電影不僅說音樂,還有人生。」

張經緯生於一九六八,屬羊。

「星座,也是山羊。」

沒被善待。

住荃灣,考海壩街官立小學。

「老師不是關心學童,是問我在職的媽媽,可有時間幫兒子清潔白布鞋。」

鞋的價值,凌駕於人。

他高大。

「樣衰,老師睇我唔順眼。」

唸佛教林炳炎紀念小學。

「校譽不及之前那間,但媽媽覺得那兒的老師愛惜我。」

中學無得揀,唸上葵涌官立工業中學。

「派位去的。」

同學多是黑社會。

「石梨區,四十個同學,三十八個住公屋,更多同學的父親,是雙花紅棍(黑社會職位)。」

訓導老師叫他幫手拿家課簿入教員室。

「有老師一見我就話,張經緯,你犯乜嘢事。

「佢假設人人犯事。」

有些職業,特別講操守。

「老師的愛心和寬容度,應比任何行業都要大。」

張經緯的媽媽,昔日在錦荃幼稚園當主任。

「媽媽是基督徒,在教會彈鋼琴。」

住處在音樂事務統籌處側。

「媽媽幫我報名,在荃灣官立考試,被取錄,免費受訓。」

還有機會在地區樂團演出。

何志平的小提琴老師,音統處首任助理音樂總監汪酉三,曾叫他投考導師一職。

「那時還是公務員級別,有長俸。

「學校的音樂老師卻上上吓堂,『的』起我耳仔扭,說我沒留心。」

《音樂人生》有一幕,主角黃家正為學校合唱團的演出伴奏,表演結束,家長上前讚黃家正鋼琴彈得出色,問他考到第幾級。

「黃家正答:這種試我從來不考。

「老師是成就學生的,由我當老師,推學生考試、演出,我在成就學生?抑或成就自己以便將來有更多學生?」

他不會答,也就不當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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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電話鈴聲,是Dmitri Shostakovich的大提琴組曲Cello Concerto #1。

張經緯家族,沒一個音樂系畢業。

對傳統學制生厭,才走上音樂之路。

張經緯的叔叔,是工程師。

「我想唸理科,做工程。」

高中唸龍翔官立工業中學。

「編我去商科。」

畢業生多做文員、秘書。

「我最憎。」

努力讀書,主動跟訓導主任說,留班一年,轉去理科。

「姓江的訓導主任說:讀就讀,否則去私校。」

留下來,老師認定他搞事。

「本來喜歡經濟,那老師的堂,我很用心聆聽。」

一次上堂,說short run,long run。

「說一公司本來在short run,增添了一些資產,就變成long run。」

他問老師,買幾部冷氣,公司可會達到這效果。

「老師叫我別多言。」

會考過後,他升讀當時即將合併為演藝學院的香港音樂學院。

「演藝先有音樂和舞蹈兩個學系。」

他是首屆學生,是同屆唯一一個主修大提琴演奏的畢業生。

同屆同學有今日香港管弦樂團第一副團長,拉小提琴的梁建楓。

梁建楓的父親,是廣州專業歌舞團的提琴首席,母親擅長手風琴。

「佢有perfect pitch,我沒有。

「沒天分,努力是一般人可依靠的方法。」

在演藝上完堂,到廣州找當時法國回來的華裔大提琴家戈武催谷。

「那時沒直通車,是揹大提琴,熬三小時火車上廣州,再擠三小時車回香港,還沒計由荃灣到羅湖那一截的車程。」

學費全免。

「老師經歷文革,明白音樂路難行。」

老師常問他,唸音樂幹啥。

「我義無反顧,說做馬友友。」

倒沒想過,是悲劇開始。

演藝畢業,張經緯考不入香港管弦樂團當全職樂手。

演藝畢業生另組香港小交響樂團,他當上劇團樂手,助理大提琴首席。

「間中為港樂演出,在女拔萃小學教琴。」

樂團當中有些樂手,為了賺錢,夜總會演奏也做。有個考了入港樂的同學,說當樂手收入還不及炒股。

「究竟音樂是什麼?像馬友友般一年演奏幾百場,是否就是成功?」

張經緯有個同學,是建築師。

「他告訴我,那港鐵站,是他作品,我很羨慕。」

那同學不快樂,因為投標時,要將計劃包裝堂皇,中標後,卻要以最平物料作建築。

「人生可是,怨吓又一年?」

想起昔日老師一席話——在香港、在演藝,眼界、視野,永遠不是世界級。

一九九二年,他到紐約進修。

弟弟考入Manhattan School of Music。

「我考唔到。」

去了Brooklyn Colle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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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所紐約市立大學,他認識了一位日本女同學。從她身上,他明白天分的重要。

二十四歲留學,拉琴拉了十一年。

「最差的當不上,最好也不是。」

二十六歲參加人生第一個音樂比賽。

「不過是學校比賽,她輕易贏了,我緊張失眠,撲了個空。」

她是學校樂隊的小提琴首席,他跟她演奏,樂隊亂了,他只知亂了,她卻清楚指出亂在何處,為何會亂,也想到解決方法。

「貝多芬聽一次樂曲,就能默寫樂譜出來。她聽到好聽的音樂,反覆的聽,也能。」

他不,和弟弟同期入音統處,政府要音樂普及,音統處搞「樂韻播萬千」,逢週末到各大中、小學表演,有份演出學員可得車馬費,弟弟被選中。

「他玩中提琴,我連校際音樂節也不獲提名。」

他的老師,前香港管弦樂團首席大提琴Jay Humeston自殺死。

張經緯有感,為學音樂的人,有顆被音樂薰陶而敏感的心,年少早慧注定憂愁。

說音樂陶冶性情,學音樂的孩子,十歲以前不好好掌握技巧,便難以成才。

「不斷考級、比賽,當中,有多少樂?多少淚?」

哲理探討,拿了哲學系獎學金。

轉唸哲學,也修讀電影製作。拍攝了一個七分鐘的愛情故事,講述一個女人在丈夫去世後的沉鬱生命,拿了全年最佳製作獎。

電影系又給他獎學金。

前後十年,那學系給他獎學金,就唸那學系,偶爾拍片參賽,以獎金支持生活費。

「開始嘗試音樂以外的滿足。」

零二年,張經緯的習作短片Farewell Hong Kong,講香港回歸,打入了Sundance電影節。

「美國人不重視康城、威尼斯,《紐約時報》等大報,每年年尾,天天大篇幅報導Sundance。」

那時,有宗謀殺案,十七歲華裔少女與十九歲黑人男友合謀勒死父母,棄屍紐約市海面,張經緯將它改編成電影,獲得楊紫瓊「電影神話劇本創作比賽」優異獎。

屢奪殊榮,成了大學一件光榮事,校方因而發現,他十年還沒畢業,為求這優秀學生畢業於本校,主動讓他以Independent Study方式取學分,○二年給他電影系碩士。

張經緯的父親,是遠洋輪船長。

「常自誇,世界沒哪角落沒他的腳毛。」

叫他「經緯」,結果他兜了一個大圈尋覓自己。

「人生馬拉松,一步一驚心。」

不敢生兒育女。

九五年結婚,太太正是那位「有天分」的日籍同學,現在耀中教音樂。

「承認自己天分不足,需要很大勇氣。

「我幸運,永遠得到家人支持。」

父母、太太,不用他養。

「我的下一代,有此福分嗎?」

父母退休國內,在番禺、將軍澳也有物業,荃灣老家,歸他名下。

「父母無限量支持,我可以同樣支持我的下一代嗎?

「晴天霹靂,人生難免,他化悲憤為暴力,就添加我的無奈。

「過去的路,不會白走,繼續前行,卻要點勁。

「當我仍在尋尋覓覓,何苦造個人出來陪我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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