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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8/22

2019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名單

出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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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得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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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29

2019吾愛吾家有獎徵文活動

2019徵文活動到5/31日截止還剩2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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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5

2019吾愛吾家有獎徵文活動

               2019「吾愛吾家」有獎徵文簡章
一、活動主旨:「家」是每個人最初的情感園地,本會為了鼓勵藝文創作,歡迎有興 趣的朋友,以現代詩或散文書寫屬於你任何與家有關「習慣」之心情故事。
二、主辦單位:財團法人震怡文教基金會
三、參賽資格:凡識字、能寫字、能打字、能表達者,凡具中華民國國籍並設籍台灣之國民,不分性別之成人(滿20歲以上)均可參賽。惟須以中文創作,每人以現代詩或散文限擇一投稿文章
四、收件方式及截稿日期 :
1、自即日起至 108年 5月 31 日收件截止。一律採掛號郵寄報名(作品連同報名表及著作授權同意書),以郵戳為憑,逾時恕不受理,信封並請註明“吾愛吾家徵文及類別”。
2、參選作品請以電腦繕打用A4紙張列印一式三份送件,文稿請勿屬名及其他記號,格式為直式橫書   電腦繕打、word 12號新細明體,左邊裝訂送件;請自留稿底,恕不退稿。
3、報名表、著作授權同意書可來信索取,
電子信箱:c.y.fundation@bellavita.com.tw
請傳真索取,傳真號碼:02-2722-1676。傳真索取時請註明姓名、電話及電子信箱。
4、郵寄地址:110台北市信義區松仁路28號7樓B室 徵文部收
五、徵文主題與類別:
      徵文主題:請自訂題目,任何與家有關「習慣」之心情故事。
    徵文類別:1. 現代詩→行數:從數行至三十行以內皆可。
                     2. 散  文→字數:一千五至二千字以內皆可。
六、錄取名額及獎勵方式:
    首獎:各1名,獎金新台幣二萬元,獎牌一面。
    貳獎:各1名,獎金新臺幣一萬元,獎牌一面。
    參獎:各1名,獎金五千元,獎牌一面。
    佳作:各10名,獎金二千元,獎狀乙紙。
七、評審方式:
    專家評選:聘請專家學者組成評審委員進行公平評選。作品均未達水準,得由決選評審委員決定從缺。
八、注意事項 :
(一)作品須為未曾發表,或未曾報名國內比賽之全新創作。
(二)參選作品禁止抄襲,凡有抄襲或侵害他人著作權之作品,將逕行取消參賽資格、並繳回獎金及獎牌,由備取人員遞補。且主辦單位不需因此支付任何費用。在得獎名單尚未公佈前(得獎者亦同),作者不得將同一作品發表,或參加其它徵文比賽,否則主辦單位有權取消其資格。
(三)來稿個人資格、作品字數不符合規定者及作品中有記號或姓名者,將不列入評選。
(四)參選作品無論是否得獎,恕不退件,請自行保留底稿。
(五)得獎名單揭曉及頒獎日期,將在本基金會部落格上公佈得獎名單(得獎者以專函、專電通知外,未得獎者不另行通知),並擇期舉辦頒獎典禮(頒獎典禮時間地點另行通知)。
(六)得獎作品屆時需提供作品電子檔及著作權授權同意書供主辦單位編修運用於宣傳、發表、出版、佈置、展覽、刊登報章雜誌或印製書冊等,皆不另外致酬。
(七)獎金依規定納入所得稅法給獎辦法計算。
(八)獎項及獎金若未能親自領取,屆時本會將統一郵寄匯款(郵寄及匯款費請自付)。
 (九 )本辦法如有未盡事宜,得隨時修訂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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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04

2019吾愛吾家有獎徵文活動開鑼了!

2019徵文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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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01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首獎-王麗娟

                                               【珍珠 】
            

    小時候,別人都是開心迎新年、過節慶,你得在放學後守著石磨,代客磨米漿。客人帶著米、桶子和布袋陸續湧進,你把米倒入漏斗,扭開水龍頭再啟動石磨機。米粒慢慢滑入石磨孔,磨成漿液流進布袋,你用拇指和食指捏揉白色米漿,磨出來的米漿若太過細綿,就會磨損石磨;顆粒太粗,吃的口感會不佳,都得重新調整石磨的間隙。不管是做蘿蔔糕的在來米或是做年糕的糯米;搓湯圓或是做紅龜粿;冬至或元宵,那都是都是一段「流白」的時光,年節的喜慶感也跟著留白,身為長子總有忙不完的事。當時,代客磨米漿一斤米收五角錢,有的客人送來二十兩的米,硬要說成一斤,當時年紀小不知如何應對,氣哪!你說,我們做人要敦厚老實,不要占人家的便宜。
    家裡開中藥房,也是很忙的。我幫忙用酒精燈烤軟人蔘才交由媽媽片切,當歸就得噴灑米酒讓它潤濕,切起來才不會碎裂。當歸的價錢比人蔘親民,噴上米酒,很有家的味道,總要猛吸好幾口才覺得過癮。還要幫忙蜜漬草藥,得不停地翻炒,才不會焦黏鍋底。把藥材磨成粉時,手拿課本背誦,雙腳踩著滾刀磨呀磨。對媽媽而言,爸爸是天,是個大男人主義,說話帶著威嚴,命令式的語氣像是罵人,我幫忙處理藥材其實是幫媽媽的忙,讓她少挨點罵,我做得很開心。
    有一大段日子,你的阿爸身體不好,只能做零工,阿母怪生肖屬雞的阿爸是「破病雞」,為了扛生計,兩位長輩時有爭執。你說,我們不要像他們一樣經常吵架,好嗎?我說,你也不要像天一樣高,對我要溫柔、體貼,可以嗎?我用「好!」你用「嗯。」篤定的簽下結婚證書,「親密愛人」濃縮成「親人」,從此,我除了爸爸和媽媽還多了阿爸跟阿母。阿爸對我說:「一個和樂的家,就得有一位懂得理家的女人。」儘管偶爾會和阿母吵架,他常在我面前誇獎她。
    家人都沒有移動,繼續過著之前自在的生活,我隨著為人媳、為人嫂、為人妻……隨時改變自我,切換自我。而,我那個當了最久,也最容易當的女兒角色逐漸縮小、褪色了。當時,總覺得一直都在配合別人生活,我過得好辛苦。年輕氣盛的我們誰也不肯讓誰,為了顧全面子,也怕父母知道會擔心,我們就約在家附近的學校操場,說清楚吵明白後才牽著手一起回家。
    頂樓租金較便宜,夏天,熱得讓人受不了。四樓的住戶十二點以前都在客廳開冷氣看電視,就寢時才開臥室的冷氣。他家的天花板是我們家的地板,經由冷氣循環比較涼爽,我們當起遊牧民族,擇「冷氣」就地板而居。當時,我們心中的「家」有個概略的輪廓,蔥薑蒜爆香不斷,冬天飄逸著當歸的氣味,那是家的味道;還要生一窩小孩,吵吵鬧鬧的,這個叫聲爸,那個呼喊嗎,這樣,我們才沒有太多時間鬥嘴。
    工作的關係,由你統籌經濟與柴米油鹽,顛覆男人「遠庖廚」的傳統。時不時,會吃到你做的豆花、蛋包飯,有時蒸蘿蔔糕、捏韭菜包。我不識當令蔬果,也不知價錢高低,你護著我鑽進擁擠的人群裡,教我選芭樂要先聞看看有沒有香味,百香果搖一搖就可知道汁液多不多。蘿蔔要選沉甸甸的,水分較多;芋頭則要選輕的,吃起來比較鬆綿……我一直點頭,除了靦腆還有點不知所措。旁邊的婦人不斷地的瞄我,猜測我是哪國來的越洋媳婦。你左手拎著塑膠袋,右手一粒一粒挑著小番茄,拇指還順勢搓去掉葉蒂,動作乾淨俐落。你說,這樣子清洗時會比較方便。
    受不了理髮店師傅在耳邊道長說短,你買一把電動理髮刀,想要多長的髮型就裝上不同標示的鋸齒套夾,此後,你的頭髮就交由我來理,把理髮刀貼緊頭皮慢慢推進就可,理一個頭很輕鬆只需兩分鐘。一次,你忘了裝鋸齒套就交給我,我從額頭往後理了十公分才發現不對勁,頭頂已經「ㄌㄨ」出一條高速公路,我打趣的說:「就理光頭吧!一定很涼快,洗頭也省時省事。」你不願理成大光頭,堅持要留六分頭。為了遮醜,不管夜晚或在室內都戴著帽子,我也陪你戴上同款的帽子,不明究理的人揶揄我們,老夫老妻了,感情怎會那麼好,天天戴著情人帽。之前,總覺得頭髮長得很快,每個月都要幫你理一次頭,還覺得煩呢。看到悶悶不樂的你,我多希望頭髮能夠一暝大一寸。
    雖然視力一點二,終究還是老花了,你不習慣隨身攜帶老花眼鏡,我開始幫你點餐,熟悉你的喜好,詳細的為你閱讀說明書,有時幫你念一段文章。我因為五十肩,無法活動自如,你成了我的手,我的腳長骨刺,也懂得牽起步履闌珊的我過馬路。戶外踏青,看到我走不動,你蹲了下來,啊!你的頭頂越禿越大圈,我們都不再年輕了。
    曾經以為,追尋夢想的生活只是個童話,已隨著歲月的流逝越飄越遠。然而這一路走來,我們的心一直都是緊緊相繫,早已不是單純的個體。經過一連串的生活萃煉與考驗,我們回到最單純的貼近。你孜孜矻矻的參與我的生命,用心經營婚姻,守護我們的家。相伴走過珍珠婚,我們互為對方的珍珠,生活變得更加清麗、圓潤,而且充滿亮澤。我成了你的眼,你也不是天,是我的手足。
    你說,腳痛嗎?我揹你走一段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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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首獎-林世明

【給單車環島的孩子】

城市之眼微微睜開
點閱四方,荒涼的聲息
雙輪畫圓碾壓道路
晨喚,我們酣睡的島嶼
曙色攤開輿圖,以心丈量
遠方曲曲折折的小徑
星辰扭亮寂寞邊界
品讀一幕又一幕,疏離的影像
那裡有畏寒的座標,等待取暖
 
越過齒輪磨合,金屬透亮的夜風
眼前稀薄的光,指引身影穿梭
離開稚嫩的原點,向青春告別
前途終將漫流,踩踏不盡的線條啊
串連成乾枯河床,每條都通向
脫水的崖岸。金陽反射出
越加銳利的犬齒,嚙咬著背脊
側臉,和一顆追尋的心
伴騎難以融化的酷暑
共同抵達疲累的夢境
 
北回歸線拉起長長的祝福
我們在手機中敲打,抵抗豔陽燒燙以及
暴雨凌人的屈辱。有種冷靜的迴流
溯及深度且溫暖的對話
親愛的孩子,當長路收斂起嚴峻表情
書寫溫柔的伏筆;當痛苦沿途埋葬
回到起身的初晨。轉彎之後
海洋將以壯麗詩篇餽贈
有怦然的字句拍擊,有生命的隱喻
流竄,有蔚藍的意象群湧
你們將遇見全新的自己,付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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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30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二獎-徐正雄

                              【宀底下有什麼?】

    父親退休後,在住家樓下當起流動攤販,用推車販售薑母與蒜頭。
    只想賺錢卻沒有生意頭腦的他,像一隻小船在人海裏漂漂蕩蕩,不敢搭訕推銷,姜太公式的經營事業第二春,日日被人驅來趕去,蒜頭和薑母在顛簸中慢慢冒出綠芽,最後大都成了陽台盆栽。
    母親看不下去,和樓上鄰居商量,在自家樓下喬出一個位置,父親推車因此進了港灣,從此不再出航。平日各走各路、喜歡鬥嘴鼓的夫妻經由薑母和蒜頭媒妁,又重新聚在一起。我家共有四個人,是那個時代最標準的家庭尺寸,一夫一妻一子一女,兩個恰恰好,人口不多,卻東西南北一人一路。
    沒讀過書的母親,十五歲時嫁給大她十一歲的父親,夫妻倆思想上有代溝,彰化移民和五股大地主,背景也大不相同。加上身為長女的母親,放不下娘家年幼的弟弟妹妹,不顧夫家眼光,四處打工賺錢,父親也不甘示弱的在外流連,年幼時,我的宀下常常只有我和姊姊二個小孩,那時我家是一個「穴」字。之後,我上了小學,喜歡亂投資的父親,在住家周圍空地養了很多豬,我的宀成了古代造字人概念中的「家」,但,這不是我理想中的家。
    我的宀底下,不一定要有「金、銀、珍珠、琉璃、瑪瑙…」,我希望我的宀底下有個「口」字。我開始學習國字時,查字典看到「宀」字部首的解釋就是四面交覆有堂有室的深屋。我覺得只有我們一家四口齊聚,才能湊出一間房子,少一個人,就是少了一面牆。
    但是,這個願望遙不可得。
    父親一心二用,有正職還養了近百頭豬,重點是,下班後不回家照顧豬隻,四處應酬,把餵育豬隻的責任教付給尚需父母呵護的我和姊,使我整個國小生活,都在搬運廚餘和過濾廚餘中度過。這樣的態度,就注定了一場悲劇,有次發生豬瘟,我家百來頭豬隻,全都一走了之,那時,我的宀又變得空空的。
    而未成年便擁有二個小孩的母親,剛開始天天踩著鐵馬四處批發成衣、水果到工廠門口販售,覺得賺的不夠多,經由閨密介紹,踏上了星光大道,用死記的方式,學會幾首歌,在婚宴、工地秀中擔任串場工作,此舉令父親頗不諒解,夫妻二人形同陌路。
    記憶中,我家從沒一起吃過團圓飯。
    即便除夕夜大家都在「宀」底下,我們也是夾好菜,端著碗,各據一方,漸漸地,我們便不習慣一起吃飯、一起講話。若非得講話,音調和聲量都不小,以至於,每次我們一家四口溝通,外人看來根本是吵架。
    隨著年紀增長、產業沒落,以前日進斗金的母親,不得不關掉麥克風,跟那時代鞠躬謝幕,母親又回到多年前的原點,近五十歲的她,只能像少女時,四處打零工。以前是穿著光鮮亮麗在建築工地載歌載舞,現在則是戴著斗笠臂套,在即將完工的水泥叢林裡打掃。
    這是一份粗活,不是長久之計。
    沒想到父親退休後,無心插柳的賣起薑母蒜頭,給了母親轉行的機會。
    母親又回到跟聲音有關的行業,叫賣推銷,這時她的聲音不再乾淨年輕,裏面充滿了雜質與滄桑,喉嚨長了繭、皮膚暗沉、拇指外翻,都是華麗惹的禍。母親再也不碰胭脂和可以把人捧上天的高跟鞋。許多客人不小心認出了她,不敢相信她居然可以放下身段,賺起蠅頭小利。外人只見滄桑,卻不知母親的退休金,並非來自當年的優渥唱酬,而是她流著汗、彎著腰,從一顆顆蒜頭的轉手中,積存下來。
    那些未整理的蒜頭一袋袋被送進家裏,母親為了多賺幾元價差,總是戴著手套,在昏黃燈光下,和堅硬刺鼻如一顆顆花苞的蒜頭奮戰,那些去掉外膜的蒜頭,彷彿白蓮花,堆疊在籃子裏,此時的母親,彷彿從多刺的紅玫瑰變成手中光滑無瑕的白蓮花。
    幾年前,姐姐失婚,帶著小孩回來,加上父母年紀也大了,我勸父母,不如把生意交給姊姊。
    當年,姊姊在我們還債時結婚去,如今,又在我們還完債後離婚歸來,那時我不免有些怨言,但是,現在父母年紀都大了,我單身又住在外頭,幸好有姊姊幫忙照顧,此時,我的「宀」底下有個女字,如此我才能「安」心。
    那攤子,算是我給姊姊的酬庸。
    平日,姊姊一個人顧攤還應付的去,過年過節,我就得回去幫忙。父母手腳不靈活了,總是搬張椅子看前顧後,用嘴巴幫忙招呼,客人一波波,如潮水般湧來,將我們全家團團包圍,使我們不得不一再提高嗓門,這吶喊、多甜蜜!中午時,隨便在麵攤叫點小吃,全家在混亂空隙中,偷點溫飽。
    常常,麵都放到糊爛,小菜全都變成涼拌,我們全家仍吃的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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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二獎-蔡文哲

〈阿茲海默〉
 
一位長者走失
撞見一名毒販走私
搬運途中丟棄的那包袋子
疑似是你的名字
 
你靜靜坐下靜靜讀取
鞦韆不安的思緒
你將身體釘進公園的長椅
坐成一張秋天的背景
幾個小孩圍繞溜滑梯
光追逐著影,蜂追逐著蜜
你偏愛自己的多情
像老樹撫著智慧的根鬚
花曾盛開也曾凋零
你風流你的年輕
 
你把時間的積木弄反
日夜的墨水打翻
往事像一根火柴摩擦夜空
的那種光亮,像軍人的槍
仔細擦拭再擦拭
當年的雄心壯志
是一件洗了未乾
反覆穿脫的襯衫
日子生了霉,茶有了澀味
生命就要過了賞味期間
 
你不再記得我的名,不再
用象棋交談生活的真理
身體只剩藥與點滴
在反覆的睡與醒老去
不要忘記,十二月第三個周四
一起吹熄蠟燭拆你的生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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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9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三獎-林麗秋

                                    【那個夏夜剪下的月亮】

    那個月亮,被剪下七年了。
    丘陵起伏的闃黑大地上,伏身巴士中的我沿著山路左繞繞右轉轉,車窗外是廣闊的,夜的胸膛。巴士在田園與隧道間穿梭,在明亮與陰暗間不斷切換,彷彿在不同的時空間跳接前進,分外虛幻。旅程告示板上的漢字夾雜著平假名,分不清北還是南……我究竟到了哪裡?
    我好像正追尋著,尖尖的山峰上,那輪清涼的月亮。
    不敢睡,我正注視著的,是車窗上倒映著的我自己,還是車窗外那散落的日式小樓房?我一個人,在路上。
    那山中,何有光?
       
    清晨四點就起床了,那時天還黑著,也許也還有月光。我梳整換衣清點著行李箱,關好所有的窗戶收好所有的衣服,盆栽注滿了水,拔掉了所有電器插頭。原本只有我一人在的家,即將靜悄至毫無一人,儘管炎夏的日頭可能會毒辣辣地曬進來,午後的雷陣雨可能會惡狠狠地闖進來,我不管。
    即將奔赴異國他鄉,在那濱海的鄉間,與他會合。
    所謂夫妻,是兩個人在一起,就成了家吧?
 
    那時才剛開辦了「臉書」帳號,「LINE」還未流行,網路訊號難以吃飽,智慧型手機還未在我的世界中現身……每夜透過電腦網路與外派日本四國工作的他視訊,遂感覺到距離的存在,千真萬確。
    「日本很近!」比起外派中國或者歐洲,看似近多了,可那幾千公里,遠渡重洋,是無法立刻穿越的遙遠。當自己一個人接著家裡的帳單、工作的通知、婆家的電話、娘家的催促時;自己一個人叫來水電工、瓦斯檢測、網路管理人員時,這距離如在天邊之遠。只好忐忑地在家門口放上一雙他的鞋,陌生人來家時必須忙著和誰說著電話,只為表明我不是一個人。
    所謂夫妻,是一個人時,也能撐起了家吧?
 
    昨晚的視訊交談中他似乎滿懷信心,在只靠電話聯繫,無法上網連線的狀況下,我真能一個人推著一大口箱走到他所在的海角天涯?
    會的,我會走過去,穿越螢幕,走到他那兒去。
    絕對是一整天的趕路行程,我得坐上計程車到機場、坐上飛機到關西空港、坐上利木津巴士到梅田市區、坐上日本國內長途巴士六小時到高知車站,再坐上一個半小時的電車到那個無人的車站--「多ノ鄉駅」,那是我此行的終點站,卻不知能在夜裡幾點到達?只識得五十音和幾個日文單字的我,第一次一個人要在異國轉徙一整日,得要有怎樣的一種勇敢,才能夠相信萬事俱安?
    所謂夫妻,是明明只有一個人,卻有兩個人的勇氣吧?
    下了飛機,中文服務櫃檯上掛著「closed」的立牌,驚慌,從這一刻開始奔洩四處,本來想請中文服務人員訂票訂位,如今盈耳的日文讓我呼吸愈發急促,心急急狂跳,我感受它激烈地存在著,彷彿這一身人骨架子就要關不住它了!
    如果終點沒有人在等待著你,那麼這段提心吊膽的旅程,是我與自己相伴去吹風摸路勾引星星,算上是熱血的冒險;如果終點有人正在等待著你前來相會,猶如契合璧完終於團圓,那麼這段提心吊膽的旅程,應是一段浪漫至極的追尋。
一點都不浪漫,在購票櫃台前,我緊張到一語難發,捏著印出的時刻表看著服務小姐,不管英日語我都無法回應,當她不耐煩地問我:「Are you from China?」我竟然憤怒起來,支支吾吾地吐出了日文句子:「私は台湾人です!」我拿出日幣、護照和時刻表,繼續聽著那聽不懂的問題,直到她不耐地丟出車票,擺擺手要我離開。
那一刻有種清楚的淚意在湧起,可是正在趕路,別哭。
保持了一個小時的警醒,好容易如預期在熱鬧的梅田市區下了車,晴天烈日,我只覺暈眩……這是哪裡?事先查好的地圖拿出來左擺右擺,這裡是車站那裏也是車站,人聲雜沓中難辨東西,卻無法開口問任何一個人,即便能問,也不懂得。
    感覺到在人流之中,自己瞬間又聾又啞,並且迷了路。
撥電話給他,卻無法陳述這眼前當下的紛雜,無法把電話交給任何一個路人接聽,我跟自己說:「還在趕路,別哭。」幾番折回原路省看,原來是錯過了轉彎處。
所謂夫妻,是明明有兩個人,也難免必須一人獨自去承擔。
 
指著時刻表比手畫腳,確定自己錯過了預訂的巴士班次,得再晚一個小時出發,預計抵達時間將是晚間十點半,從這不斷出汗的下午三點半推算,那時合該有燦爛的夏日星空。
再三確認後終於上車,全車卻僅有兩個乘客,穿過城市到了海邊時,另一個乘客下車了,和落日一同,沒入我所看不見的世界。暮色漸深,城市已遠,蔓草與山路,獨我與司機兩人……種種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當他撥了電話來,我只能答:「我也不知道我在哪裡,外面都是黑的,我看不見……」
所謂夫妻,是明明一個人受怕,卻兩個人擔心。
在那長長的路上,我幾度擔心坐錯了車,又向自己辯駁著:我正往他的方向靠近,我從天涯而來,正穿越著那道螢幕,很近很近了。
    正好看見了那輪滿月,遂沉靜了下來,我好像正追尋著它,那一份光亮的圓滿,使山間人間全覆上銀色月華,忽然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月來陪我了,在這路上。
    這山中,何其有光!
    「太晚了,待會我到高知車站來接妳……」今夜我們將在月下相逢,我或將對你哭笑地述說這一路上的冒險與驚慌,都成了圓滿。所謂夫妻,是終於看著同一個月亮,我將頑皮地剪下那月,貼在心上,好照亮為你飛奔而來的這一路啊,永遠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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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9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三獎-梁純綉

                                            【 回甘的苦瓜】

        一向對苦瓜沒什麼好感。
        婚後與公婆同住,婆婆種有整菜園的苦瓜,深綠色的、白玉色的、還有小不點的山苦瓜也栽種了。
        山苦瓜是婆婆眼裡的寶貝,新鮮採摘,加些福菜煮湯;曬乾之後,直接沖熱水,當茶飲喝;我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這也算是食材嗎?
                 夏天的腳步來了,苦瓜就如火如荼地在廚房裡出現。來一道苦瓜炒鹹蛋吧!至少爆香的鹹蛋可以粉飾苦瓜的苦味,可是,婆婆堅持薑絲炒苦瓜,她認為苦瓜屬寒性,薑絲可去寒,兩者結合正嘗出苦瓜的原味。
      每每用餐時,我將薑絲炒苦瓜,放在婆婆的正前方,我坐在她左手邊的第二個位置,然後自己將視線塗上馬賽克,模糊我右方二側的人與薑絲炒苦瓜。
      我的認知是烹調苦瓜之前要先川燙,可去其苦澀,婆婆說,這樣營養就流失了。我小心翼翼地將苦瓜切成薄片,容易入味也具脆度;婆婆掄起菜刀,「剁、剁、剁」,三個節拍就剁好一條大苦瓜,她對著我說:「以前有二十人要吃飯的大家庭裡,你這樣切菜的方式,全家都會餓肚子。」
             提起苦瓜排骨湯,我不喝湯,勉強可以接受排骨;但在婆婆的食物版圖裡,苦瓜若要煮湯,就只有一百零一種方式:放一些小魚乾及福菜,是她口中的珍饈,我則冷冷覷一眼。
    有一回,婆婆做了苦瓜鑲肉,鑲的肉是絞肉加梅乾菜,這樣的「內涵」,合我胃;我吃了鑲肉,趁她起身時,將剩下的苦瓜放進老公的碗裡,不料,她一回頭,撞見了,從此我是她口中怕吃苦的媳婦。
            婚後,我多慶幸自己是職業婦女!職場的辛勞,我樂意;想到回家要面對婆婆那張苦瓜臉,心情就盪落下來。我沒有看過比婆婆更「鬱卒」的人,下雨,她說,園子裡的菜會腐爛;天晴,她說,園子裡的菜會枯死。
            婆婆也是我認識的人當中,最會以批評代替鼓勵的人(喔,不,她有說過鼓勵的話嗎?)舉凡挑菜、洗碗、掃地……我有太多不合她心意的舉動,只要被她「目擊」,隨之「口誅」,自己有這麼多的缺點嗎?還是她討厭我,對的,她就是雞蛋裡挑骨頭。婚前,不識什麼是胃痛?婚後,胃食道逆流、胃潰瘍與我糾纏不清,這一切就是因為婆婆。
    有一回,舅舅來訪,我張羅了五個菜,另加苦瓜排骨湯。苦瓜是婆婆的最愛,燉爛的排骨,適合舅舅,心裡得意自己的完美設計;舅舅也對我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外食,你是上班族,還懂得烹調,實在難得,苦瓜排骨湯更是好吃」,自己聽了好歡喜。
           豈知,婆婆卻說:魚不夠鹹、炒青菜太鹹……尤其苦瓜排骨湯沒有味道,每一道菜都被數落了!那天,我奪門而出,在夜色的掩護下,任由自己又哭又喊,從此不碰苦瓜、不吃苦瓜,與婆婆相見如「冰」。
       有一天下班回到家後,覺得頭暈腦脹、口渴、額頭發燙;婆婆在家,但我不想跟她提起自己的不適,心想休息一會即可;沒想到自己暈倒了,待回神過來時,居然是躺在婆婆的床上(後來才知道,是婆婆吆喝鄰居合力將我抬起來,因我的臥室在樓上,所以,就近先將我安置在樓下婆婆的房間)。
       婆婆說我中暑了,她在我的額頭上敷了清涼的毛巾,又給了一大杯茶水,我喝了一口,大叫「好苦!」,她說:「苦瓜茶當然會苦,可是苦候會回甘,我知道你怕苦,已加入蜂蜜。」
              如果不是婆婆站在我旁邊,自己是絕對不會喝什麼苦瓜茶的,我暫停呼吸的喝下它,一股陳腐的苦味咯在喉嚨間,不情不願的掉進肚子裡。
             那天晚上,婆婆殺了雞,燉了苦瓜雞湯。當我看到那鍋湯,直覺的反應是:好端端的一鍋雞湯,為什麼又要放苦瓜來糟蹋呢?思緒還在苦惱中,婆婆已舀了一大碗放在我面前,她說:「苦瓜清熱解毒,對中暑的人最好;你有冒冷汗,氣虛,喝雞湯補元氣;這鍋湯你分兩三回合吃完。」
           自己聽錯了嗎?我還在暈眩中嗎?這苦瓜雞湯是婆婆為我燉的,那讓我天天不快樂的人,為我精心煲湯!
          湯頭我喝了,雞肉吃了,苦瓜更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苦苦的、麻麻的,吞嚥起來,有些微哽,但也有甘味,原來,苦瓜的滋味不是只有一個苦字。
           我近六十歲了,婆婆高齡九十八,自己常為她燉苦瓜雞湯,越來越覺得苦瓜擁有深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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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三獎-趙文豪

〈那些名之為愛的〉
 
這世界經常吻痛了我,在憂鬱到不能我的時刻
 
「你認為什麼是愛」
為了找尋答案,我帶著一把吉他騎上山
繞過村莊
繞過月光與繁星
 
來到部落裡遇見一位孩子
我問他愛是什麼,他抓住我的手
攤開,從他們家族的故事
畫出這座大武山
從我的手心裡生出千山萬嶺
到手肘的峭壁
 
我知道自己的手肘有點瘦
沒辦法讓你盡情的建築各種通道
讓更多的遊人來訪
所以你的畫筆爬到我的肩膀上
用去眺望山下的市集風景
從霧起到霧散去
 
這裡就是屬於我們的天空。
想起上次擱在喉頭的話
慢慢組成一句又一句
聽著山裡的法則
本能地彈起一首靈巧的歌
將錯縱的情節安置進去
 
像一條條鄉間小路
或許蜿蜒,但都是一條途徑
通往另一個方向
從左到右,孩子牽著我的手
走進他的生活,那些名之為家
而習之為常的味道
那些名之所以為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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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6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陳新添
                                  【寶貴的廢紙】
 
(一)
 
單調整齊的舊報紙已經微微發黃,花樣繁雜的廣告單卻依舊流透著鮮麗色調,有如剛塞在信箱時的嶄新模樣,紅色塑膠繩則分別在它們身上劃出緊繃紮實的井字型。
 
兩手各抓起一綑,惦惦重量,我估算這堆廢紙大概可賣到一百多元左右,如果這陣子紙漿價格還在持續高漲,甚至能賣個兩、三百元也說不定。
 
兒子昨晚就打電話回家,說他休假一天半,大概下午三點就可到家。我把所有的廢紙綁好,先提到大門口,心想,五點左右,他就能載到資源回收廠,賣個一兩百塊,讓他留在身旁吧,看看電影,吃吃零嘴。
 
雖然微薄,但是起碼可以期望這點小錢能在他心理上留下正面印記,在這一貧如洗的家裡,到底還是有一些值錢的東西可以帶來微微驚喜。
 
家裡經商失敗,他放棄大學生涯,自告奮勇跑去報名當職業軍人,希望能趕緊多賺一點錢,貼補家用,如此不但可以幫爸媽分擔生活上的重擔,還能讓妹妹安心上大學,不必中斷學業。
 
想起兒子每個月自己僅留下一些小錢當車資和零用,其他薪資全都交給我,望著這堆厚重卻不值錢,但又被我賦予不著邊際妄想的廢紙,我心中不禁湧上一陣酸楚。
 
捆綁在後座的幾疊廢紙幾乎和他齊頭等高,看來就像是平常不擅言詞關懷,卻能隨時給予溫暖的親人陪伴在他身旁,我刻意奮力拍了幾下,讓紙張發出飽實的澎湃聲響:「賣個一、兩百塊絕對沒問題,錢就留在你身邊吧。」
 
兒子臉上盡是歡顏,騎上機車,朝著村裡緩緩出發。
 
目送他載著廢紙離去的背影,我心中另一陣酸楚又浮湧而起,太太告訴我,兒子曾偷偷向她告白,他有一位心儀的女子,卻不敢約她出去看場電影,請她在速食店吃吃漢堡,喝喝可樂。
 
我了解,兒子他不是膽怯害羞,因為這位女子曾多次隨同幾位年輕男女出現我家中,大夥打打鬧鬧,玩得不亦樂乎。兒子絕對不可能是羞於啟齒,而是難以騰出多餘的零用錢,只好將愛慕之意暗藏心中,不敢進一步主動邀約。
 
(二)
 
電話響起,從來電顯示器看出是村內大哥家的電話號碼,拿起話筒,卻是兒子的聲音:「爸,晚餐不必等我,伯母要我在他們家吃飯。」
 
「上次大哥大嫂想給他一些零用錢。」晚餐時,夫妻兩人對坐,太太心疼地跟我說:「他不肯拿,還跟他伯父伯母說,自己已經不再是學生了,現在每個月都有薪水可領了,不能再跟長輩拿零用錢。」
 
兒子晚上回到家,機車尚未停妥,屋外就傳來歡呼聲響,我開門趨前,準備一探究竟。
 
「伯父給我一千元。」兒子喜孜孜地亮出一張大鈔:「資源回收場今天關門沒營業,我把廢紙寄放在伯父家,打算明天一早再跑一趟,伯父說他的蓮霧準備收成,今年大豐收,必須準備大量裝箱用與鋪地幫蓮霧分等級用的紙張,這些剛好用得到上,通通買下來了。伯父還說,雖然這些紙載到回收場可能還賣不到一千塊,但也差不了多少啦,零錢就不必找了。」
 
他高興得像是剛剛完成一筆大生意:「爸,現在廢紙這麼值錢嗎?伯父還說下次我休假時,記得再綁一些賣給他,哇,真棒!爸,記得喔,廢紙不要隨便丟耶。」
 
我當然立刻就搞清楚這是大哥大嫂刻意臨時合演的一場戲,尚未決定如何跟他解釋伯父母的美意,他的神情就倏然從亢奮轉趨沉鬱,語調囁嚅:「爸,這一千塊,伯父伯母說要給我留在身邊當零用錢,看看電影,吃吃漢堡或喝喝可樂,爸,媽,可以嗎?」
 
他臉上寫滿期待,語氣中卻盡是準備一旦被拒絕後的無奈。
 
我沒點頭,只是朝著他比出大拇指,趁著眼淚尚未泛出,趕緊轉身,以免讓他察覺我的淚光。太太不知何時已站在大門口,她仍然一如晚餐時一臉心疼,卻也在此時緊抿嘴角,微露笑意。
 
「錢收好,不要搞丟了,她剛剛有打進來你的手機,問你是不是回到家了,先打電話約她明天出門,電話說好後,再去洗澡。」太太拿著兒子擺放在客廳的手機,隨著我走入屋內。
 
「耶!謝謝爸!謝謝媽!」背後傳來他的歡呼,我的眼淚奇蹟似地即時止住,雖然背對著他,我想,父子兩人此時臉上的表情應該都是一樣,盡是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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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紀明宗

攀爬
      ――給妻
 
我從你的平底鞋開始攀爬
抵達勻稱的小腿,邂逅幾處
記憶模糊的  童年的疤痕
我不休息,翻過圓渾的小小山崙
那樣的高處  是我曾用「醉吐」
命名過的頭枕,其上覆蓋
一片不能褻瀆的石榴裙……
 
你踞坐  像神明,例行性地披紅掛彩
沿廓出巡,那是我人間最神聖的領地
我最長久的經營、最柔軟的攀爬……
有過一些小小的土石流,我雙手無助
踟躕張望――最嚴重的兩次是
兒子的誕生……
 
風暴過後,我來到平靜的谷地
那裡有另一個可敬的女人留給你的
小小天池……。我不停歇
汗珠在脊背疾走趕赴――在埔里盆地
眺望中央山脈,還有你猛烈的心跳 
從我的水沙連  過人止關  到你的
霧社――那裡鐵馬奔馳、風聲鶴唳……
 
我無悔翻躍  直到落葉蕭蕭
我的額頭已經――浸入秋天 
智慧也因此  更顯開闊
你卻傻呼呼地牽著我的手――
順著濁水溪蜿蜒過我的鬢角,那歲月
隱密的小徑  尋找二期稻作金黃的收割
 
讓我陪你走向下一個季節
在你的髮稍洄溯太古,安然放心地
用枯枝、落花與雪意建構
彼此的有巢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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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5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林佳歆

                                               【雞蛋麵線】
 
    清晨六點半,我在紐約皇后區的一間廚房裡,和千里之外的老媽視訊。
    時差十二小時,台灣正好傍晚六點半,老媽也在廚房忙進忙出,只不過忙的是晚餐。
    「妳說什麼麵線啊?」
    老媽把手機放在流理臺上,扯著嗓門跟我說話。聽音辨位,她大概正在瓦斯爐邊上拿著湯勺攪動著一鍋不知什麼湯。
    「就是那個以前小時候,早上沒買麵包,冰箱又沒什麼東西的時候,妳每次煮的那個雞蛋麵線啦!」
   「哦!」老媽的臉湊過來。「那個喔。」
    冰箱門打開又關上,一塊東西沉甸甸地落在木頭砧板上。老媽手起刀落,霍霍有聲。我猜大概是豬肉。
    簡單啊,這麼簡單還要問。先煎蛋,蛋煎焦一點,然後往鍋子裡加水、下麵線。麵線等水滾了再下——
    老媽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那妳那邊有麵線嗎?」                  
    「有啊。」
    有啊當然有,台灣帶來的,關廟日曬手工麵線。就算沒有,去一趟法拉盛不就得了?中國城裡什麼都有,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有本事,辦上一桌滿漢全席都可以。
    老媽拿起手機,畫面一陣天旋地轉,我依稀瞥見一旁湯勺上沾了一小片酸菜。「喔。那就這樣喔?沒事我要認真煮飯了喔!」
    視訊結束。
    酸菜湯。原來是酸菜。湯裡加的應該就是剛剛切的豬肉片?不要瘦肉,要帶點肥的,三層肉最好了。不知道有沒有豬肚?
    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我是天生註定漂泊四海的遊子,等閒不輕易思鄉。但是我的胃袋比不上我鋼鐵般的意志,早早潰不成軍。
    可惡,想喝。
 
    老媽不以料理見長。這當然情有可原,職業婦女、老公常年在大陸的類單親家長,忙碌之餘,無暇也無多餘心力增進廚藝。何況家裡還有一個現成的大廚—掌中饋數十年的我奶奶—相較之下,自然是黯淡無光。直到我成長過程中,慢慢吃了許多朋友家的家常菜以後,才知道老媽的菜色比上雖不足,比下還是大大地有餘。但這時,我已經誤會老媽十餘年了。
 
    2018年初,我結束了一份長達十年的工作。
    那是我第一份工作。畢業當時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只應徵了一家公司,面試上了就上班,沒有躊躇沒有猶豫。當時天真地以為,也不過就一兩年吧,我還要出國念書呢。
    萬萬沒想到,這一做就是十年。等到終於離開這家公司的時候,早已不復當年的青澀,很有一點「白頭宮女」的心境。
    但不管怎麼說,少了工作,沒了束縛,手頭又小有一點積蓄,人生可說是從來沒有這麼自由過。常覺得世界在我腳下,沒有什麼想要得不到。
 
    於是我開始旅行。
 
    我命帶食神,排行程總是先排餐廳,再怎麼沒預算也要勒緊褲帶吃美食。這趟漫長的旅行跨了兩大洲、幾個國家,更有無數的美食︰沖繩的豬肉雞蛋飯糰,用的是美軍帶來的午餐肉罐頭。泰國的瑪莎曼咖哩,是泰式新鮮香料和穆斯林商人帶來的乾式香料碰撞出來的美味。紐約最讓我念念不忘的酪梨吐司,酪梨醬起緣於阿茲提克文化……食物不僅僅是食物,不僅僅是自身的酸、甜、苦、辣、鹹、鮮;食物各有其性格,有其根源,有其文化底蘊。
    但在這個氣溫僅有三、四度的紐約的清晨,我只想吃上一碗簡簡單單、樸實無華的,老媽的麵線。見多了繁複的食材、調味,更顯出那清淡中直指本心的可貴。只要一小口,就可以帶我穿過迢迢長路,時光倒流,回到也許八歲也許九歲那年︰不情願地在寒冬中離開被窩,直到那一口雞蛋麵線,喚醒我。暖意從食道到胃,再流淌到四肢百骸。意識終於甦醒,在唇畔結成一朵,饜足的笑意。食物是記憶。是傳承。
 
    平底鍋裡倒油,開大火。打兩顆蛋。蛋白打到碗裡,和蛋黃分開。油稍稍熱了以後,把蛋白下到油鍋,煎到微焦帶香氣。這股焦香正是我家家傳雞蛋麵線的醍醐味。蛋煎好以後,原鍋加水。水滾了以後下麵線。
    最後把蛋黃打散在湯裡。撒一點點鹽。我不喜歡全熟的蛋黃,乾脆讓它化整為零,替湯頭增添一點滋味。
 
    純白的麵線,乳白的湯裡泛著絲絲鵝黃,一片煎好的蛋白,綴著棕色的鑲邊。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連蔥花都沒有。
    輕輕地,我咬下一口蛋,扒了一匙麵線,啜一口湯。不僅沒有預期中的失敗,(要失敗也不容易,)味道還大大好過老媽的版本。
 
    這碗雞蛋麵線,做得對了也是不對。
 
    鄉愁不減。不知怎地,我反倒是更加惆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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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鄧榮坤

【舞台】
 
那個位子似乎有點遠
他只能試著以逐漸卑微勇氣
丈量悲與歡之間的距離
 
瘸了的左腿
是一場疾病過境後的悲痛寫實
註記著生命從此必須轉折
 
而捏在掌中的舞台
將因生命的瘸而傾斜
或急速坍塌
 
他無法知悉
一如對明天的掌握
 
被截鋸的小腿已褪失了
傷痛仍在,在心裡淌成落寞
怨恨與咆哮
 
面對自噩夢中醒來的生活
他決定迅速習慣枴杖撐起尊嚴的
必要折騰,一步一步走回職場
 
雖然夾緊拐杖的腋窩
有點疼。路有點遠
他緩緩挪動腳步,如挪動
生命尺標,走回昔日的掌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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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5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楊明叡
                                                 【遊園】
 
  父的住處,是一個大型遊樂場。一個社區建築群,前後各一名管理員,戍衛社區安全。前方為大門,後方自動門,入內時皆須將感應卡湊近牆上機器,方能開啟。大門應聲而開,我感受到大樓的排外,卻又令人放心,彷彿夜不閉戶不再是童話,只是父親總是告誡,將兩道門上無論幾段鎖通通鎖上。
  卸下背包,通常我直接丟在沙發右側,右側靠窗,窗外陽台爬滿植物,起初綠油油一片,久了疏於整理,開始枯萎,雪白地板磁磚覆蓋一層土與斷枝,彷彿新鮮感一褪去,父親就不再花心思打理陽台了。
  社區由數棟大樓構成,各大樓間有連通道,風很強,秋冬灌進來的風讓我很感冒,儘管如此,還是得走那條通道,才能乘電梯到地下室俱樂部,或左轉,進籃球場玩球。我把這裡當自己家,玩得滿身是汗,姊姊在的時候,我們就借一小時撞球,如果跟父親下來,就借桌球。父親好勝,總用殺球擊潰我的防線,但這不足以形容父親的好勝,真正讓我看見父親的好勝,是在他輸的時候,他的不甘心,彷彿真真正正的,把我當成敵人。
  如果和姊姊、父親一起下來,我們便去借用俱樂部的KTV包廂,計時開始,由其中一人先唱,另外兩人翻找歌本,找出想唱的歌,以遙控器輸入歌曲序號,如此反覆直到時間結束。有時我們在俱樂部各做各的事,父親就在交誼廳點歌,我跟姊姊玩累了,便到交誼廳當父親的聽眾。我在那裡只想看報紙、雜誌,或看看販賣機也好,但姊姊要我在父親唱完歌後,跟著她一起鼓掌。
  就像遊樂園周邊會有商家與攤車,社區附近,夜市、賣場、便利商店與各式商家一間接著一間的開,果菜販在後門擺攤,前門建起捷運軌道,前後夾擊,熱熱鬧鬧。
  但父親的房間,長年冷清。即使雙人大床還在,父親買的系列套書也還在,衣櫥、書桌、他供奉的關公神像都在,父親卻不回來。
  於是父親的房間越來越乾淨,在我求學的日子裡,每回返家,都覺得父親的房間又乾淨了一些。越來越光亮的地板,減少的壁癌,束起窗簾的窗戶讓光線照進來,不若以往,總是在開起房門的瞬間一陣瘴氣撲鼻,眼見地上隆起一座舊報紙堆疊的小山,不知多少居家害蟲在裡面孳生,成為暗夜裡爬到臉上的夢靨。
  父親以前就住在這裡,彼時他有一台白色桌上型電腦,Windows95,他最愛玩打磚塊,所以他也教我們玩,用棍子把球打上去,隨著關卡出現各種模式,鐵製磚塊、分裂的球、變短的棍子,在平板還沒出現的年代,父親已經學會用科技產品餵養我們的童年。
  如今,父親已經不需要厚重老舊的Windows95電腦,他的住處有液晶電視,接上主機,就是一台大螢幕電腦。他也有越野腳踏車,退休後便跟著車友騎車,有時候,看到車友幫他拍的影像,畫面中的父親先助跑,然後魚躍龍門,橫越公園石頭長椅上空,落地翻滾一圈結束動作。
  這是父的退休生活,玩得比我瘋。我還沒嘗試過爬樹,也不像父親,能夠讓拍照者捕捉扛起腳踏車跳躍的身影,甚至很少夜衝,也不夜唱,相較之下,我的生活過得更像母親。
  外婆離開後,母親戴起了斗笠,著袖套,像外婆的分身,在遺留下來的透天厝裡外維持一切運作。鄉下容易有老鼠,母親就放捕鼠籠、黏鼠板,但往往只能看到老鼠留下到此一遊的足跡。透天厝旁有個鐵皮車庫,半夜有人來這裡聚集飲酒、隨地便溺,我們想著是否該請師傅替車庫加裝鐵捲門,透天厝後方住著地痞,伺機搞破壞,這棟房屋遭遇的困境,一個一個困擾著母親。
  逢年過節,回到透天厝幫忙,母親下廚,我跟姊姊負責洗碗筷,將飯菜端到二樓神明廳,在此之前,我們已先將衣物洗曬,做完其它家事。休息時,望向西北方一條窄路,父親的老家就在那裡,一個有前院的老舊平房。如果父母從未失和,也許我可以在阿嬤與外婆家之間自由往返,說不定可以當東道主,請親戚小孩走幾步路過來玩,那些田野、廟宇和柑仔店,將在鄉村記憶中更鮮活,我對這種可能性充滿想像。
  如果父親願意回家,也許我的年少時期可以少一些迷惘,多一些自信,了解如何與人相處,不讓他們因我的冷漠一一離去。
  如果父親願意長大,他會理解自己是父親,會失去一些自由,兌換與孩子一起成長的經歷。他會控制力量,因為察覺自己擁有大人的身體,一點點失控,家裡就會翻天覆地。他也會理解生活不是只有享樂,會有一些責任,想起母親過往無條件的付出,給予她應有的尊重。
  回到台中的日子,乘車往返於家與父的住處,出發前,母親都會趕早上的市集,買回幾袋水果,讓我帶去給父親。母親畢竟是多禮數的,儘管大半輩子的恩怨未了,還是願意釋出善意。
  搭了近一小時公車,來到父親的住處。這裡是一個社區建築群,父親的自由樂園,有他脫離家庭束縛的愉悅,而我前來找尋這名蹺家的大齡兒童,希望他看見帶來的水果,心中能有所改變。站在社區大門前,我拿出手機,鍵入父親的號碼,朝鐵柵裡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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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陳乃勤

〈溺水的海鳥〉
 
像是溺水的海鳥
我們習慣於探索未知的事物
ㄧ開始說的是夢想
於是承載著比世界還要寬廣的羽毛
縱身躍下
試圖在已填平的海上鑿一個洞
 
如果說,追求是不計代價
那你我折斷的翅膀
便是昨日掉落滿夜的憧憬
人們依舊生活著日常
就連血液,也漂流的異常安詳
 
後來,掙扎是唯一能做的
在深不見底的時間裡
每個聲響
都像是理所當然地化為泡沫
至於妄想,也不例外
 
無論有心,或者無意
我們逐漸演化成為蜉蝣
在生活裡載浮載沉
無關放棄
只是在相對狹小的道路上,徐緩步行
 
當然也缺少了什麼
一點快樂,或者頑固
以及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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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4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陳映勳

                                                   【暗流】
 
讀國小時學校有規定,回家要排路隊,所以我經常跟班長一起走,她正好住我隔壁。班長是好學生的經典款,成績優秀、演講第一,是老師的愛將;長髮披肩、氣質出眾,暗戀她的人,大概可以從班門口,一直排到福利社。她的舉手投足,都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跟我這種成績普普、體育不行、顏質更屬中下、一副灰撲撲模樣的學生相比,班長簡直是陽光般耀眼的存在。
 
不過班長並沒有輕視我,排路隊時總會主動找我,一起走進日落斜陽的老巷。我以為好學生都很難相處,但後來發現,她就跟一般女孩子一樣。我們有時聊聊同學,有時聊聊生活瑣事,聊到連續劇、歌星或偶像,她總響起銀鈴般悅耳的笑聲。
 
日子久了,我們感情愈來愈好,各自回家後,仍會隔著陽台一起看星星、唱連續劇主題曲、講鬼故事……緩慢悠晃的時光,封存在記憶深處,釀出來的滋味總是特別甘甜。
 
有天,祖母站在巷口,見我與班長同行,竟衝過來將我拉開。她一面斜眼睥睨班長,一面低頭告誡:「毋通跟她做夥!」我問為什麼?祖母氣沖沖:「咱是臺灣人,跟客人仔不同!知否?」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知道,什麼是客家人。也是生平第一次知道,原來客家人跟臺灣人不一樣。但哪裡不同?祖母從來沒說。我不明所以。但長輩的話,我不敢違逆。之後排路隊,我都會避開班長,甚至故意走其他路隊,或故意走很快。有時聽見班長在後面叫喚我,我也裝作沒聽到。
 
有一次,我忍不住回頭,班長笑著揮手,我原本也想揮手回應,但此時,我的腦海卻浮現祖母的臉,那張嚴聲斥責的臉,那使我無法承受,幾乎壓垮了我脆弱的理智線。於是我逃跑了,逃離班長,逃離那熟悉的笑顏。後來,我們即使在班上見面,也無話可說,甚至連點頭都沒有。
 
那年夏天,班長隨父母連夜悄悄搬走,從此失去音訊。從陽台探頭入內窺視,客廳果然已空空蕩蕩,再也找不到屬於她的軌跡。我悵然若失,心中五味雜陳,卻半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到最後,我竟然連一句再見,也沒跟她說。
 
事隔多年,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客家人。
 
這件事,是幾年前祖父心臟手術開刀住院療養時,趁其他人都不在偷偷告訴我的。「這件事連你阿嬤也不知道。」祖父說。
 
根據族譜,我們陳氏先祖源於泉州安溪,光緒年間渡海來臺,世居三芝海岸,一個名為六塊厝的小村落,代代以捕魚為業。日治時代,曾祖父赴日經商,英年早逝,沒留半個子嗣。曾祖母拖著扭曲的纏足,一小步、一小步走到市區,散盡家財,才抱回一個男嬰,當作陳家後人撫養,那就是祖父的身世由來。願意讓出男丁的那戶人家,正是客家人,姓許。
 
我問:「這事情阿祖應該不可能跟你說,你是怎麼知道的?」祖父回答,他三十多歲時,在大龍峒開設塑膠工廠,白手起家,要撫養一家六口,食指浩繁,又得照顧久病臥床的曾祖母,日子過得十分艱苦。
 
許家人竟找到祖父的塑膠工廠,向祖父說出了他的身世,希望他回三芝認祖歸宗,繼承一筆可觀的財產、數甲山地。祖父拒絕了。後來,每次逢年過節,祖父都會接到許家的問候電話,一直到最近才失去音訊。
 
「所以,我們也算客家人。」祖父躺在病床,吐出這句話後便沉沉睡去。躺椅過硬不適,使我那晚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倒是祖父呼聲震天價響。望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在凌晨一點左右回歸寧靜。
 
祖父保守祕密這麼多年,從未向人提起,但他也確實力排眾議,同意父親娶了外省第二代、四分之一滿族血統的上海姑娘,叔叔則以後龍客家人為妻。傳統觀念根深蒂固的祖母,對此是氣憤不已,至今仍無法釋懷。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常告誡我,不可以跟住隔壁的客家孩子玩。「咱是臺灣人,跟客人仔不同,知毋!」一句話猶如緊箍咒,始終繚繞在我心頭,久久無法散去……
 
思緒一如未乾的水泥,沉重而凝滯,於是我闔上疲憊的雙眼,半夢半醒間,意識不斷奔流,穿越時空的茫茫白霧,回到百年前三芝波光粼粼的漁港,泉州先民划著舢舨,向天際拋出漁網,壯丁在碼頭整理魚貨,挑起沉重的扁擔,準備走上草山古道,前往到大稻埕買賣;轉眼一瞬又渡過黑水溝,自閩江順流而上,登上霧茫茫的武夷山,恍惚間,我看見勤樸的客家先民,魚貫走進蒼鬱的山稜,茶欉間挑枝揀葉,以清亮的嗓音唱出婉轉動人的客家小調……
 
一覺醒來,竟已八點多,祖父正用膳。
「阿公,我們到底是哪裡人?」我終於鼓起勇氣問。
祖父停下筷子皺著眉:「只要做個正直的好人,不管哪裡出生,流的是什麼血,不都一樣嗎?」
 
是啊。回顧祖父生命軌跡,他一生勤奮,為了家計積勞成疾,退休至今也當了半輩子藥罐;祖父一生勤儉,至今他仍堅持過午才上市場,買收攤前的便宜菜,只買當季;祖父一生孝順,退休後他足不出戶,親手照顧曾祖母至百歲,期間獲孝行楷模,卻以照顧無暇為由缺席頒獎;祖父一生寬厚,即使吃虧,也從不與人爭;面對爭執衝突,總是自己先退一步;面對誤會,總一笑置之。即使沒認祖歸宗,但吃苦耐勞、克勤克儉、飲水思源的精神,卻仍然潛藏在他的血液裡,暗暗奔流。
如果把這份刻苦勤勞的精神,潛藏在自己的血液裡,讓它奔流不止,代代傳承。我是哪裡人?什麼身分?或許,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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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類佳作-王宗仁

【〈溯源——帶妳去掃墓〉】
 
陽光從族譜分支間熾熱地流動
穿越每個沉思虔敬的臉龐
所有腳步集合在祖先隆起的行囊周圍
凝神,開始砍除眼裡和心底的龐雜
妳用力拔出一根,往後翻倒
笑咯咯地將青草香放入記憶淵源裡
然後指著一面面碑文,咿咿呀呀
抽象地翻譯每個曾令人心疼
之後又慢慢釋懷的日期和名姓
 
「吃吃……」一定,等妳曾祖父母和祖父
在供品前仔細矚視,並且詠嘆
妳過去一年中又更自信的眼神之後
我們就如過年圍爐,一年一度難得地
和已逝的他們共同飲食
 
「香香……」當然,也給妳一炷
有檀香味的字根
讓妳把心裡關於愛的句子
都裊裊傳送到天際
詩篇般,一起拼湊家族的曠達
 
「火火……」可以,把一張掛金的
福壽,對稱塞入纖細指間
讓妳小心翼翼,誠實地
將曾聽到的歷史焚向霏霧遠方
長大後可以繼續在其中摸索
然後裝訂成屬於自己的一冊風雲
 
拜拜結束了。「拜拜……」
2歲的妳用力複誦,並且揮動
似懂非懂卻堅定無比的掌紋
一一圈住,躲藏在時間裡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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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24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洪雪芬

                                            【換燈的人】
 
    浴室的燈壞了。
    晚上九點半,讓孩子們在各自的房間躺好,蓋著被子,親親,說愛你,説晚安。我將客廳的大燈關了,讓屋子進入睡眠模式,準備去洗澡,按下開關,浴室卻仍是一片漆黑。燈的壽命將盡,通常會暗示般閃爍幾天,一明一滅,又忽然亮起來,像撐著一口氣要你快去準備新的燈管,接續光亮,但這次全無預兆。
    我憑著主臥房的光線,將自己的盥洗用具移至公用的另一間浴室,打算這陣子就在這間梳洗,丈夫昨日臨時接到通知,提前回廣東的工廠開會。換燈泡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我卻不想自己動手,寧願這樣暗著過日子,反正白日的家裡光線充足,和孩子們童稚的笑語一起作息;我一個人的夜晚,也不過是安安靜靜的黑夜,有燈沒燈又有什麼差別呢。
    十年前,第二個孩子剛剛出生。公司要去廣東設立新廠的公告與新生兒的喜訊一同到來。嬰兒啼哭的夜裏,我奶著孩子與失眠的丈夫低聲討論起他的前途,他所身處的電子產品代工產業,曾哺育台灣經濟的工廠,如今一座座搬移到人工更低廉的對岸,身為機構工程師和眷屬,我們也早已習慣他隨著產品開發時程,一年必須出差對岸幾個月。
「如果——」他說:「如果我常駐工廠,兩個月回台七天。你一個人可以嗎?」
「你想好了?」
    正在產假中的我因為睡眠不足而有些失神,我不知道我一個人可不可以,有了孩子之後,我已無法預備還沒發生的事,只能天上掉下什麼就接著。丈夫因長時間坐在電腦前畫圖,三十歲上下便有了五十肩,對於這個轉管理職的好機會,他顯得躍躍欲試,如果一直待在原來的機構部門,想要升職只能按資歷慢慢排隊。此外,常駐的薪水補助,可以讓我們安心定下那間新建大廈。
    看著他肩背上拔罐的暗紅色印痕,我說:「我不反對,你想好了就去吧。」如同我在懷上第二胎後決定留職停薪,好好享受曾經錯過的育嬰生活,也明白我要承受失去自主收入及可能無法復職的結果。我們的追尋影響我們的選擇,相信生命會找到出路。
    前半年,他先隻身到廣東。視訊電話雖方便,打電話來的時間,孩子們不一定可以上線,也許正在哭鬧,也許我因疲憊煩悶而語氣不佳;更多時候是孩子們早睡了,我把握著一點時間收拾拖延的家務,無心與他話家常。第一次的返台假,他抱起女兒時,手掌還習慣性放在女兒頸後,事實上,當時五個月大的嬰兒早已「硬頸」,不需要他的支撐。
    半年後,新工廠開始準備運轉,我們決定在孩子上學前多一點相聚時光。我背著九月大的女兒,牽緊三歲兒子的手,拖著兩大箱的行李,看著在深圳機場入境大廳等候的丈夫,衝過來幫我拉行李。
 
 
    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食物,陌生的住所,公司配給的家眷宿舍位於十五樓,在廣東的日子,于我更像被困在高塔,鎮日在打點三餐與照顧幼兒中度過。丈夫早上八點上班,晚上九點下班(要確保日夜輪班順利),沒有休假的日子,其實只能看見孩子們的睡臉,無論如何我們又可以在一個屋簷下了。到達廣東的那天,當他打開宿舍房門,約十坪大的空間裡擺了幾樣清簡的配給家具,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但他大聲的說:「到家了!快進來!」語氣興奮得像是我們即將走進華麗的樂園。
    三年後,兒子準備升小學,考量兩岸學制不同,台商子弟學校遠在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外,我們又決定讓我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台灣,搬進三年前買下的新家。生活秩序在規律的上下課間重新建立起來,回到熟悉的家鄉,我放鬆而自在,兩個孩子都上學後竟有了奢侈的空閒,可以讀喜愛的書,寫一點字。
    丈夫在兩個月一次的返台假中,成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家人。孩子們正值建立生活常規的時期,最愛顯擺自己和糾正旁人:「我們吃飯用的是藍色的碗啦」、「骨頭要吐在盤子上不可以放桌上」、「媽媽說穿過的襪子要放那個籃子才對」。我想他一定有些狼狽,平時不苟言笑管理著幾千人的工廠,才剛踏進家門卻接連被小兒糾正,然而他只是笑嘻嘻的點點頭,坐下時吁了一口氣說:「爸爸回家了。」
    返台假短短七天,我將日子過成我的假期。孩子們的任何事請先找爸爸:接送上下學、課後社團、訂正作業考卷、簽聯絡簿,他把兩個月缺席的生活濃縮在七天之中,逐漸嫻熟於孩子們的日常作息,即使只是做著所有規律或不規律關於家的瑣事。離台前夕,他說他覺得在家好幸福。
    隔天起床時孩子們發現浴室的燈不亮了,問我怎麼不把燈換好。我說放著吧!等下次爸爸回家,會幫我們把燈換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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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顏炫星

【被遺忘的時光 】 
 
我親愛的媽媽,早安
每天準時喚醒妳,打開窗
讓晨光照亮幸福空間
光線輕輕的親吻妳臉
醒來時,如孩童賴床
老師說 今天不用上學喔!
 
我們曾與菜市場比鄰而居
清晨,是菜販的喊賣聲浪
漫漶過矮牆而叫醒妳
是妳讓矮牆下荒脊的石礫地
長出木瓜龍眼與釋迦,還種植     夜晚會短暫盛開的曇花
在一瞬間的驚艷
讓歡樂種植在微笑曲線
 
悠然看著一張張黑白照片
如翻閱斑駁記憶
翹髮玫瑰花的沙龍照
陽傘細腰百摺裙的倩影
是妳在尋找一段未命名的過去
該如何記得妳,彷彿回憶不起
然後慢慢忘記了妳
 
儘管妳已逐漸老去
時光停止前進
有時,妳就像個小孩
不安的雙手緊緊抓住我
黏著我步伐,安靜的走
影子像針線縫合妳我,這麼靠近
[身軀你紩(thīnn),身軀你縫(pang)大頭若做賊喙(tshuì)生蟲]
是妳縫縫補補哼的搖籃曲
 
 
                                                      
                                                            台語對照
                                                            紩(thīnn)  縫合
                                                            縫(pang)  縫紉
                                                            喙(tshu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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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13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謝德儀

1
                                    【家「香」】
香水的製作過程包含了純化及陳化。純化,亦即去除雜質,將酒精透過層
層的過濾方法,淬煉出最純淨的部分製成香水;陳化,將調配好的酒精與精
油,密封靜置數月,待其粗獷刺鼻的氣味,經化學變化逐漸變得精緻柔和。如
此過程竟有些詩意,像是淬鍊生命的芬芳。
芬芳之氣怡神養性。科學家說,負責嗅覺的腦區在我們大腦裡,是唯一直
接與情緒中樞連結的感官。氣味相關的記憶時常吸飽滿滿的情緒,並於腦中向
下蔓延其根系,像是隱藏在意識的「第六感」,冷不防地把你拉進回憶裡,驀然
回首,這些氣味的小分子早在數十年前就在你腦海定居。
而我對氣味的記憶,最早是從母親來的。
小時候父母親因工作,讓我和姊姊待在奶奶家長住,兩個小毛頭在奶奶的
寵愛下建立了自己的王國。由姊姊發號施令,我是一旁唯命是從的小跟班,今
日以枕頭棉被仿效盤古開天闢地,明日帶著手電筒深入漆黑儲藏室,一探法老
之謎。在這個無人管轄的國度裡,我們忘卻了自己的女兒身,在公園裡和男孩
子爭地盤也從不示弱。沒有人教我們穿裙子、綁辮子,正好我們也無意成為大
人眼中的大家閨秀。唯一讓我想變得淑女的時刻,是待在母親身邊時。記憶中
的她儼然是典型的都會女子,一身幹練束裝,長長的髮絲柔飄逸,在陽光下如
擁有生命一般閃動;腳上踩著的不是高跟鞋即是馬靴,敲出成熟女性才有的蹬
蹬聲;而身上總是飄散著一股淡雅清香,不同於穿金戴銀貴婦身上,甜膩而過
於華貴的撲鼻氣味,反而像極了在鄉下外婆家巷口那含蓄又不失高雅的花香。
我如入芝蘭之室,醉於香氣之中。看著她,我彷彿看見母親在台上教書時的儒
雅及威嚴,年少的心中默默升起一份仰慕。有沒有一天,我也能分享到這樣的
氣質?
這樣的完美形象是否由距離產生,我不得而知。年幼時的我沒有很常見到
2
母親,多半在夜晚酣睡的半夢半醒間,聞到那股清香,一醒來卻早已消失在空
氣中。
然而母親的形象依然在我心中掀起逐漸擴大的漣漪,我那沈睡的「女孩
心」開始甦醒。我學會蓄著一頭烏黑長髮,穿起小洋裝,並指定要買黑得發亮
的小皮鞋。時不時,偷偷潛入家中女性長輩的化妝櫃,打開不知名的小罐子一
個個聞聞看,選中一個最好聞的,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擦於手臂上,一整天帶著
香味玩耍。
嗜聞芬芳之氣的習慣一直伴隨我至成年。我把喜歡的氣味當作知心的朋
友,並依心中的陰晴圓缺來決定今日要拜訪誰。薰衣草安定心神,是溫柔的搖
籃曲;玫瑰富麗堂皇,如公主般的貴氣;薄荷是淘氣的小精靈,把眼前的世界
都點亮;而檀木香,彷彿訴說著一個悠久的傳說。我深深相信,香水不是擦給
別人聞的,而是取悅自己的,身上有了香味一整天都神清氣爽,彷彿多了一份
自信,一份源自於母親的驕傲。
我於是回頭望向母親的過往,是何來的因緣際會,讓荳蔻年華的母親悄悄
在心中播下一個期盼的種子,作起了絢麗的城市夢,醞釀著勇氣北上求學、工
作、結婚、生子。我遙想那個初至繁華鬧城的懵懂少女,臨摹起都會的尋常樣
貌,試穿了第一雙高跟鞋、化起第一次妝容,最後搽上淡淡香水。有如過濾雜
質一般,孩子氣的、軟弱的、膽小的都濾掉,留下屬於大人的晶瑩剔透。憑著
一貫的頑強與不服輸,離鄉與謀生的苦沒有使倦鳥歸巢,母親在生命中加入名
為夢想的香精,經過歲月的轉化,終得飄香。我眼中的她,美得像潔淨明亮的
銀月,靜夜裡曖曖內含光;又似鄰家牆頭的那棵桂花樹,內斂飄香且耐人尋
味。而最耀眼的,仍是她溫柔而敦厚的堅強。
年幼時升起的那份對母親的崇拜,至今仍在心中作祟,而母親的尋夢基因
如今也在我血液裡鼓動著。停滯於同一片風景太過單調,我選擇孤獨遠征,到
3
不同時區、不同氣候帶找自己的夢。初次踏出家的屋簷,外頭冷風刺骨、雨水
冰寒,但有綠草茵茵、繁星點點。世界何其大,而我窮盡一生所能瀏覽的,也
不過那彈丸之地。我帶著破釜沈舟的鋼鐵決心,一步步踏著獨行前進的路,名
為尋夢,實則卻是尋到了自己的根。
夜闌人靜的時刻,離鄉背井之重堆疊在背上,壓得我無法入眠。昏沉之際
我打開收藏的一罐罐精油,深吸一口芬芳,居然有回到家的錯覺。回到那窄窄
的廚房,母親邊下廚邊哼著木匠兄妹的〈昨日重現〉(Yesterday Once more),
我靜靜在一旁看著、聽著、聞著家的味道、母親的味道⋯⋯。原來,篩去依賴與
稚氣的過程是如此難以割捨,而等待生命發酵熟成的歲月,又如此難熬。我頓
時驚異的看見當下的自己,與年輕的母親重疊再一起,彷彿是在走同一條路、
追同一個夢,霎時安定了心神、不再孤單。次日醒來,彷彿心中那思鄉的根又
吸飽了水,可以繼續支撐著枝幹與葉,向上發展。
我才明白,香氣之於我,不僅僅代表了對母親,也包含了一份溫柔而堅定
的意志。我追尋的,是母親光鮮亮麗的外表與自信,更是撐起的自信背後,一
次次克服所有陌生、恐懼、挫折、思鄉的勇氣。從模仿他人走路姿態的少女,
成長為隻身闊步向前的強人。因勇於夢想,才獲得洞視時機之眼;因敢於付
出,才生出抓住幸運之力。生命總得經過千錘百鍊才得以拋出光亮、通過淬煉
釀造才沈得出香氣。而我也願獨步前行,為了追尋像母親一樣的芬芳。哪天,
再循著一樣的氣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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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陳燕兒

【染髮】
 
重覆於時間的流波
為母親定期掃蕩白髮
成為一件盛大的粉刷過程
悄然度過黑白交錯的日子
 
 一簇新爆出的白煙火 
不時在黑夜的髮漩中爆出
染髮的梳子  蘸妥深色染膏 
滅熄銀白煙火的同時
以為能追回逝去的青春
 
梳理母親頂上的雲朵
世界慢下來屬於我們
定期流落一些黑夜
保有生命固執的一部分
 
然而時間終究是走了
母親的髮色仍以斑馬之姿重複出現
我染髮的手 追不上白髮生長之速
而我的心也來不及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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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11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譚誠明

                                           【匈奴】
 
    「改天」是最會騙人的時間,有時候很快,也可能是很久很久。
    他離家的時候還不滿二十歲。
    親眼目睹父親被拘捕並鬥死在街上,不久後弟弟又被誣陷下獄而生死未卜,家鄉遍地皆是戰火,他該怎麼辦?
    不待考慮,他從軍了。跟在孫立人將軍的部隊裡,操練雖然艱苦,但他的心底很踏實。「改天我們打回去,每個人都要回去跟家人過上好日子!」孫將軍只要這麼說,隊伍就會吼起來,他便感到手心發燙。
    戰局似膠,沒有人知道戰爭的路途有多長、什麼時候會結束。一路從南打到北,他結交了幾個生死與共的同袍兄弟。火炮忽前忽後在耳畔炸開,除了炸出一身血也震得胸口疼,大口喘息常會吃進臉上的血,但不能吞、只能吐,因為鹹味裡都摻著沙。衝殺、滾臥,他有好幾次感到將要離開自己的身體,心力交瘁之下很容易就讓人生出「眼睛一閉,什麼都輕鬆了」的念頭,可是同袍間一吆喝,每個人一咬牙,抬腿提槍又是往前。
    連年征戰,不但沒能踏上回家的路,反而越走越偏。經過整編成為遠征軍,孫將軍帶領的這支部隊奉命趕往緬甸,援助英國盟軍。
    當部隊連夜抵達陣地,孫將軍就已經在部署翌日的攻擊,一刻也不能耽擱,因為英軍被日軍圍攻,彈盡糧絕,十萬火急。迎戰山洪般湧來的數千日軍,他們區區七百多人嚴守孫將軍指示,聲東擊西、突進伏出;四天後的拂曉出擊,他們一舉殲滅日軍大隊,救出七千多名英軍、好幾百名記者和傳教士。
    這場在仁安羌的勝仗,名垂青史。
    歷經數日的疾馳與折騰,到了晚上,他們總算可以睡個好覺。這麼一個緬甸的夜晚,彷彿有著故鄉的安靜。
    天快亮的時候,他懵懵醒來。一看,不得了,左右舖子上的同袍都不見了!
    旁邊床緣上滲著血、被褥散亂,顯然經過一番打鬥。他再往四周看去,整間營房裡空蕩蕩。
    不久後,孫將軍親自來了,還拉著他坐下。
    「你不錯!」孫將軍拍著他的肩說:「這麼大間房裡,只有你清清白白!」
    原來,孫將軍的部隊以稅警總團為班底,軍官須經手緝私與武器採購的大量帳目,身在兵荒馬亂的年代,就有人趁隙中飽私囊。早在來緬甸之前,孫將軍就開始調查這些不乾淨的手腳,直到剛剛才激烈收押,共逮捕了三十多名軍官,但他睡在一旁卻渾然不知。一想到整件事牽連者眾,生死與共的兄弟全數被捕,令他聽得背脊發涼。
    「你想要什麼?」孫將軍問。
    「回家。」他小聲答。
    「哈哈哈……改天我們就打回去,而且我還給你蓋大房子!你知道,我以前讀的就是土木專業。」
    「謝謝將軍!」
    「我看過你的資料了,槍法挺好,打過好幾次滿靶。有特別練過?」孫將軍一向重視戰技訓練,尤其是射擊,這時候倒是跟他聊了起來。
    「我小時候最崇拜的就是飛將軍李廣,他射箭,我射槍,一樣的。」
    「他可是花了一輩子打匈奴!」
    「保家衛國,這也是一樣的。」
    孫將軍點點頭,親切得像是家中長輩。臨走前,孫將軍在他手裡塞了一顆雞蛋,要他補充點營養。他從來沒想過,孫將軍就近在咫尺,而眼前的孫將軍,怎麼越看越像書中的飛將軍?
    等到天空全亮了,確定又是個晴朗的日子。突然間,一串槍響從樹林後竄出。他心頭一凜,才驚覺以後再也看不到原本睡在左右舖的那些兄弟。
    隨著部隊打到印度、東北,最後遷至台灣,每一處都有看不到邊的遠方,讓他無力再去想像回家的徬徨。
    家一直都在,但就是尋不著路。
    後來,國軍節節敗退,但孫將軍一路打勝仗,所以部隊裡無關作戰的明槍暗箭越來越多,而他的軍旅生活也就越來越沒勁。從軍就是為了要回家,怎麼反而卻離家越來越遠?
    部隊變了,變成經常要跟情治單位打交道,多半的時間已偏離了作戰,再加上高血壓、關節炎,以及各種無名痠痛纏身,他常常感受到一種很深的無奈。有天重讀飛將軍的故事,緬甸印度的荒煙漫草又歷歷在目,他突然嗅到沙漠裡特有的孤寂。
    更關鍵的是,有個老鄉捎來家裡的消息!
    當年他離家時還在獄中的弟弟,三天後就死在牢裡面;他一聽,跌坐不起,足足在床上躺了五天。三十多年前的懸念,終於放下了……。
    一個月後,他決定褪下軍服。家在很遠的地方,所以他沒辦法回頭,只能想辦法往前走。
    為了生活,他成了園丁,也成了老兵,還成了我的父親。
    耕種的工作雖然耗費他大量的氣力,但也讓他忘了很多惦記。
    在我成長的過程中,父親不喜歡帶我們外出,這可能是因為他的關節炎常常發作。他平常就愛看看書報,看的多半是歷史故事。他的書房牆上有張黑白的孫將軍剪報照片,但牆上沒有其他裝飾,所以那照片也很醒目。
    對我而言,「將軍」不具特別的意義,可是能夠讓出殯隊伍延伸了超過一公里,肯定是特別的人物。
    因為父親很少與人往來,所以孫將軍的舊部屬輾轉了好多次才送來訃聞。從踏出家門到殯儀館,一路踉蹌蹣跚而沉默的父親硬是忍著老淚,直到在孫將軍的靈前才潰堤。公祭廳裡,老兵們的哭聲此起彼落,每雙膝下都跪著幾十年的青春。
    那天晚上,父親說要靜一靜;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盯著牆哭,而窗外的夜空特別低。
    從小到大,每當我被欺負、累了,就會想要回家,但父親生前曾說過好多次「改天一定要回家看看」,卻從來沒有兌現過。
    總是因為有人離家的付出,我們才能順利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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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陳麗君

南國的孩子
 
北城的雨黏在公車玻璃上一條條
擦傷的刮痕 我們輕輕一碰
泛紅的內裡和雨滴的聲響齊一
 
迂迴繞轉的巷子通往兒時 海馬迴裡跳躍
聲音
賣冰淇淋的緩慢 台語迴盪在急速地匆忙地
羅斯福路上
 
轉身 我們藏進溫州街的寧靜如貓一躍
靈動的眼睛捕捉瞬息萬變
 
手機唱著張懸 南國的孩子 南國
的孩子
用時代記住一個時代 融進艷陽高照的天
在巷子裡踩著對方的影子 接連的線爬進
枝葉扶疏裡邊
轉角不再有冰淇淋車駛過 緩慢地拉長音
「古早味冰淇淋~」叭噗 叭噗
叭噗
踩住的影子長成北城學生的樣子
 
雨滴滴落下好像 只需要撐起傘適應
北城的天氣 空間 人形裡找不到一張南國孩子
的臉
不唱張懸 走進雨裡聽磅礡的音樂緩緩說
其實南國的孩子不適合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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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9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翁建道

                                              【母親的座標】
   
    一如岸邊周而復始的潮汐,每天下午陽光西斜時,母親就堅持要去雞舍餵雞。不管大家如何解釋,舊家早已拆除,雞舍也沒了,她還是固執的提著一鍋飯,步履蹣跚走到外面找雞舍。我無奈的陪著她在屋旁停車場繞圈子,她邊走邊碎念,每次只有她在擔心這些雞沒有飯吃沒有水喝。直到遍尋不著雞舍後,她才不情願的走回家。數年如一日,母親來來回回尋找她養的雞。但我始終感覺她尋覓的不是雞舍裡的雞,而是她早已逝去杳無蹤跡的歲月。
 
    自母親失智後,她逐漸記不得自己最近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從忘了十分鐘前的事,慢慢變成五分鐘前的事,之後記不得自己一分鐘前講過的話,最後是不斷的重複同一句話。她像一艘導航儀故障迷失在茫茫大海裡的船隻,焦急著想回到岸邊,卻找不到座標不知道方向,總是在原地打轉。直至夜晚她抬頭仰望星空,在滿天星斗中發現星座中藏有帶她回家的座標,於是她重新掌起船舵依循座標前進。對母親來說,往日生活中的艱辛和奔波已化為她腦海裡的座標,為她指引繼續前進的方向。
 
    在母親的座標中,她最常尋找的是她的衣服。一天夜深人靜時她敲我的房門,我開門後見她一臉氣憤的說;我的衣服被偷了。我努力撐開疲倦的雙眼問她哪件衣服?就是那件淺藍色有著草花的短袖上衣。我知道那件衣服,在我讀小學時她經常穿,到現在我腦海裡還有母親穿著那件衣服,用扁擔挑著二大籮框的菜走過田間小路的影像。從小路走上馬路有一段爬坡,我常看她佝僂著背,吃力的抬起腳,步履沉重而緩慢的爬上坡。但這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那件衣服也早已不穿了,半夜要去哪裡找?
 
    另ㄧ個晚上,家裡風平浪靜母親沒有再吵我。我走到她房間輕輕打開她的房門,卻看見她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旁邊攤著許多舊衣服,她正在一件件摺疊。我在她身旁坐下來,悄聲問她;為什麼這麼晚還在摺衣服?她低著頭繼續摺,許久才壓低聲音;我要把這些衣服藏好才不會被偷。我看了看四周,驀地看到我學生時代的外套,原來這裡不止母親自己的衣服。我試探性問她,那件藍色大衣是誰的?這是你讀書時的衣服啊。她隨口毫無遲疑的回答,反而嚇了我一跳,驚訝她對以前的事記得如此清晰。接著她告訴我哪一件是四姊的大學服,哪一件是二姊工廠的制服,還有二哥的運動服。在這寂靜的房間裡,片片記憶正傾洩而來,我彷彿看見四十多年前的母親和哥哥姊姊。
 
    當冬日陽光溫暖的在家門口徘徊時,母親似乎總能從空氣中嗅出藏在陽光裡的鹹菜和菜脯香味,這是她人生的另一項座標。早上她會走進走出的吩咐要趕緊把芥菜和切好的蘿蔔拿到外面曬。我們總是騙她早就拿出去了,她才能放心的坐下來,口中喃喃自語的說要多曬幾天才能用鹽醃製。傍晚她拿起柺杖要出門去收回那些曝曬在外面的蘿蔔和芥菜,我們得趕緊告訴她,已經收好放在樓上了。我很難了解,為何聽過的話她轉頭即忘,但這些年代久遠的瑣事,她卻一直縈繞心頭。
    在過往的日子裡,母親的生活重心不只忙於生計也忙於農曆上節日的祭拜。只是她失憶後,以前只看歌仔戲演員在台上演出的我們,現在卻換成要親自粉墨登場。母親每天都會翻看掛在牆壁上的日曆,每一張日曆紙上的數字都像是精確的經緯度,告訴她目前位置的座標,只要看到屬於節慶的座標,她就開始忙碌。明明已經好幾年端午節都是買菜市場的粽子,她還是直說每年都是她自己包的,於是在她生氣前我必須把去年買的粽葉再度擺在她面前。冬至到了,她忙著叫我把米篩從樓上拿下來洗,準備搓湯圓。其實湯圓也是買現成的,但為了安撫她的情緒,我還是配合演出。過年了,她忽然忘了我們有冰箱,堅持年糕、發糕、雞鴨都必須放在點心籃裡,那我就必須從三樓把兩個大點心籃拿下來,然後裝模作樣的將年糕、雞鴨放進去,再趁她不注意時拿回冰箱。十年來母親就像推著巨石上山的薛西佛斯,周而復始的走同一條路徑,或許在他人看來這是一段永無止境單調又無趣的路程,但這條沿著節日修築的道路卻是她這一生最感熟悉和安全的路。
    母親節那一天,我買了兩顆蒲瓜回家,沒有蛋糕,我不想再費力跟母親解釋這節日的由來。如同伽利略無法說服教會相信地球會自轉一般,對她來說這一生努力追求的目標是家人的溫飽,自己怎麼可能成為一個節日的主角?我告訴母親我要做蒲乾,問她可以幫我嗎?想當然她很樂意。她先用刨刀去皮,一手握住蒲瓜一手熟練的拿著刨刀去除綠色外皮,去皮後她把蒲瓜洗淨對切,切成一片片薄片,這一氣呵成的動作身影自我有記憶以來數十年不曾改變。然後我們一起把散放在米篩內的蒲瓜切片抬到外面空地上,讓烈日曝曬。回到家,她用小茶杯倒了一杯水坐下來慢慢啜飲,與她當年從外面賣完菜回來時,站著抓起茶壺就往嘴裡灌的氣勢完全不同。時間之流不僅迷失她的記憶,也帶走她的體力和精神。
 
    這些年來正當我汲汲於向前追尋我的夢想時,失憶的母親卻轉身向後,她如一位時空旅者穿梭於現在與過去之中,追尋自己的座標。漸行漸遠的眼前世界已成她無法辨識的殊異時空,身旁呼喊的陌生人卻又如此似曾相識。母親只能殫精竭慮的搜尋殘存於記憶深處的座標,像糖果屋裡的漢賽爾與葛麗特沿著麵包屑要找回家的路一樣,她要沿著座標回到屬於她自己的時空。

現代詩類佳作-吳昌崙

〈阿爸的原鄉之旅—北門逸事〉

晚飯後尼古丁再度撥彈阿爸肋骨
恍如一把月琴說唱年湮代遠
老痰咕噥:小時候鳥仔腳奔到哪
都踩得到清澈見底的沁涼
急水溪像一條壞脾氣的腰帶
三不五時勒緊鄉里肚皮
慫恿塭池虱目魚離家出走
 
上下學路程,赤腳難得無法無天
大人和ㄚㄧㄨㄟㄛ誰都管不著
囝仔王憑霸氣劃分勢力範圍
在潟湖潮間帶招收各派海生門徒
偶爾劫富濟貧蚵架上的沙西米
警報器興致一來,就愛放聲高歌
躲貓貓成了老少咸宜娛樂
防空洞內擠滿群不願當鬼的
哆嗦跟阿彌陀佛
 
水車賣力將西邊的浩瀚踩進埕隴
瓦盤上馬賽克日復一日繽紛
豔陽在鹽田裡插秧黝黑的佝僂
種出一畦畦貧白生活
黑腹燕鷗是一本農民曆提醒大人
何時該摸文蛤數魚苗補貼家用
何時該去南鯤鯓奉獻虔誠
 
那日尋根旅遊團歸來,阿爸
改編了不時重播的黃金八點檔
開麥拉錢來也雜貨店的古舊
特寫水晶教堂的絡繹
蒙太奇遊客中心異國風彩繪
黑白一甲子的鄉愁終於上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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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5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畢珍麗
                                            【 台197】
    一直以為那裏就是夢想家園的終點,那條能眺望美麗壯闊太平洋的道路。
    記憶中,童年搬家像極了老鼠挪窩。幾件細軟用床單裹著,鍋碗瓢盆裝進鋁製的洗澡盆裡,還好一件大型家具都沒有。這些全搬上父親借來的三輪板車,父親踩著踏板,母親、大姊和我在後面幫著推車。那時候童稚的心靈根本不能體會父母的心思,只單純開心地對著三輪車上的三個妹妹喊著:「我們要搬新家囉!」
    然而新家永遠是房東的房產,租約到期房租一漲,就又得另覓居所。父親老家有山有海,他總在不滿現狀中回憶老家的美好。每次他敘述海邊的神情,總讓我彷彿嗅到淡淡的鹽味,聽到海潮湧上岸看到激起的浪花。
    外子幼年父母離異,大部分時光都在親戚家寄居。等到讀初中才得以和母親與繼父同住,算是他記憶裡第一個家的印象。雖說是第一個家,卻依舊是住在親戚家的感覺,外子高中就住校去了。
    我和外子婚後也是租屋,等到有能力買房時,也只能選擇公寓。小巷弄裡的公寓望眼出去,前後都是水泥壁面,陽光只在正午時分才神秘的晃一下身影。
    一次花東旅行,東海岸的風像精靈尾隨我們回來,耳邊浪濤聲不斷,使我想起父親說老家的神情。我鼓動外子,想辦法搬到花東吧!外子的興致居然比我更強烈,我們開始孕育夢想,每日話題總從「以後我們的家……」開始。
    於是海邊的房子像在我們生命的畫布上開始落筆,有美麗的花圃、粗壯的大樹、清新的草皮、搖曳的鞦韆……。一個像畫冊裡的大庭院,中央有小閣樓的兩層樓房,室內面積二十多坪也就足夠了。
    然而深入了解才知道,土地整過稍有模樣的,價錢卻高得離譜,我們的預算連地都買不起。
    外子發現標法拍地,那樣省下的土地成本,就能讓夢想繼續前進。
    從法院公告欄找標的物,再盡速查土地位置。多虧外子花心思研究,他去林務局買航測圖,地政事務所買地籍圖,轉繪成透明圖,兩圖套疊找出土地大約的位置,現場查看符合我們需求,就委託代書下標。
    同時討論蓋房子細節、費用。和外子之間為了心中理想家園,時而一起夢幻的像戀愛般甜蜜,時而為了枝枝節節的歧見,爭吵得像孩子般幼稚。
    有一次時間緊迫,得去趟花蓮,那時我正鬧著腸胃炎,五天已經瘦了兩公斤,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堅決同行。每次我們為省旅費總搭夜車出發,鎖門時兩個讀國、高中的孩子,都已上床就寢。臨行前我在餐桌上留字條,每次像要永別似的寫了一大篇,要交代的事情怎麼都說不完。
    每塊土地,雖然都是蔓草叢生雜樹成林,我們仍會先相視一笑,彷彿那些全不是問題更成不了阻礙。能望見海是首要的條件,當我們指著太平洋方向歡呼,所有路途的疲憊都能在瞬間消散。
    可惜兩三年下來都沒能順利標到,雪隧開通後花蓮法拍物件一夕間竟都消失了。外子只得往更遠的台東找尋目標。
    終於在台197縣道旁標到一塊地,那是一個等待著我們擁抱的小山頭。她在這裡不知駐立了多久?終於我們尋到了她。第一次去看她時,我興奮的走在稜線數著步伐,兩百多步的稜線很難不邊走邊歡呼,我跳著腳大喊:「這裡可以做個觀景台,在上面泡茶、看海、聽風。」外子在樹叢間穿梭指著一株老苦楝樹:「妳的鞦韆掛在這裡。」
    進入林地前我們都會全副武裝好,全身防護還噴滿防蚊液。結果仍然不慎讓不知名的蟲兒爬進外子褲管裡,弄得腳踝鼓起六個大水泡,而且還會慢慢聚集成更大的水泡,嚇得我們衝進急診室。
    數千坪土地,我們這種城市人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整出來的,於是請了幾位原民朋友幫忙,三天後除了雜草的地貌清晰的在眼前。滿頭滿臉的汗水在這一刻都隨風飄散了,內心充滿謝天謝地的感動。
    接著找來小山貓把路開出來,那陣子我們大部分的時間人雖在台東,心卻牽繫著孩子,每次來回總得三、四天他們也得自立自強,我在冰箱存放好食物,兄妹倆聽我們說著進度,年輕的心也跟著我們一起築夢。
    每次驅車在197道路上,都有回到家的錯覺,快到那塊地的道路兩旁剛種下小葉欖仁,那兩排小樹苗枝椏還沒伸展開來,我望著天空看著樹梢跟外子說:「將來它們長高長大,枝幹向路中央伸展成了綠色隧道,這條回家的路該有多美啊!」
    一通電話,這個夢想像墬落的水晶球。外子住在南部的父親重病得有人處理看護照料,原本週週東行,變成南下。半年多後公公病情雖然稍穩定,卻仍需照料日常,於是原本的看護改成外傭。再踏上那塊地時,雜草像表達抗議滿山頭搖曳,我彷彿看到她黯然地望著我。
    公公病況時好時壞,穩定了半個月又再發作。我們的行程完全沒辦法控制,東行的火車票常無奈地換成南下。三年後公公病逝,我們夢想的預算也因此花費殆盡。
    經過多年的奔波,我們的體力財力使得夢想越來越像幻想。
    有一年冬天,在住家附近公園旁發現小葉欖仁樹林,枯葉落了一地,我們牽著手走在上面,仰望細密的枯枝聽著腳下沙沙的聲響,我們相視而笑,我知道我們心裡都正想著同一件事。
    如今這群小葉欖仁的枝椏,一年四季都牽動著我們的目光,寒冬我們透過枯枝感受蕭瑟的美感,初春嫩芽奮力冒出枝椏彷彿一切都充滿希望。等到綠葉佔滿枝頭,我們牽手站在樹下,總會聽見那句在台197路上說的話「我們回家的路該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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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佳作-林政鑫

【我在你身邊躺下】
 
我在你身邊躺下,就不再
決心迷途了。隱隱
雷聲在天外震動是否
搖晃你的夢鄉?悄悄起身
憑藉夜燈微光細看
你熟睡臉龐,呼吸均勻
宇宙因而完美無瑕。
你看見了嗎?青青草原上
蜻蜓成群低飛,你握緊
我的手,目送輕盈肥皂泡
在向晚天邊映射出
彩虹天堂。我們能否
永遠記住幸福的剎那?
水氣在你眉間
凝聚激盪嘿別怕
枕頭、棉被疊高就是
我們隱形的城堡
絨毛雷龍高高昂頭
守在玻璃窗前,奮勇抵擋
暗中突襲的雨滴大軍。
放晴以後,兔子先生將會
走出故事書,陪伴我們
漫步雲端尋找四散飛舞的
微笑星星哎呀快伸出
捕蝶網,撈回正在漂走
呼救的月亮。今後
不再眺望遠方,縱使黑夜
無盡,世事變幻無常
我只願心無牽掛,靜靜地
在你身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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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1/02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蕭志琦
題目:人間無數草為螢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很久很久以前,在原始的沼澤區裡,一隻才學會舞動翅銷的螢火蟲,第一次拍翅,在牠眼前是一片閃閃發光、充滿幸福的未來……」
年輕時的我,像是剛化草為螢的成蟲,總認為自己有著任性妄為的本錢,特別是十幾歲的叛逆期。父母管教甚嚴,愈是要求幾點前得回家,愈是想方設法編理由、找說詞,只為偷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愈是禁止談戀愛,愈是暗地裡學人寫情書,證明自己已經長大。然而,一眨眼的工夫,再回首就只剩下遼寧鶴歸的唏噓。
當時並不知道每一次的任性跟叛逆,都會讓記憶慢慢失去屬於你的細節,一點一點,直到剩下白描似模模糊糊的輪廓線。
──於是,多年後才發現那些徹夜未眠的日子,睡眠竟成為一種奢侈的幸福。唯有經歷過那樣的耗磨,才會讓人一到變天變得緊的夜裡,就一口氣搶著一口氣,拼了命的呼吸。弓著身、用手肘抵住那條被人憎惡的棉被,感覺左邊乳房處像是遭人鑿了個洞,人從這頭往裡探,一個一眼可以望穿的窟窿。摀住耳朵,指縫間魚貫而出的咻咻聲,像極了一條條透明的魚──這樣的夜,特別想你。
少了緊張的眸子;不再有遞水、遞藥的手;沒人拎起棉被從臥房,到客廳,再到飯廳……。最初真以為自己變健康了,後來才發現不過就是假裝,假裝不在意沒人可以靠的這件事。
溽暑季夏,化草為螢,敢近太陽飛。
──於是,想起每個熱烘烘、金燦燦的炙夏,要你在烈日下步行一段路,可是會要你的命。非得撐傘、套上長袖外套,從頭到腳包得緊緊才肯上路。這讓我一點都不想跟你一塊出門,因為覺得丟臉。不清楚到底是任性還是賭氣,當你拿著傘邊走邊喊:「來!撐傘,太陽太大了……」我偏是哪裡有陽光人往哪裡躦。
其實,不知道還要用多少的文字、多少的淚水才能讓過去完全過去,讓未來到來。
──於是,想起了你第一次出國興奮的像個小孩,帶著你進機場,過海關,上飛機。那時你還能走很多的路,每天逛跟五分埔或饒河街沒啥兩樣的女人街,穿梭在與寧夏夜市差不多的麻雀街上。走累了,回旅館倒頭就睡。
時節恰巧是耶誕節假期前後,香港處處都掛上了五彩繽紛的燈飾,你央求在街邊拍一張合照,我卻一臉不耐煩的嘟囔著:「拍這幹嘛!不拍,要拍你拍……」就這樣,留下了你獨自一人、一臉無辜的倩影。再多的懊悔也沒用,你的無辜襯著璀璨熱鬧的街景,成了一輩子的愧疚。
突然覺得悲哀,因為總是這樣邊寫邊掉淚,在淚眼裡想你。記不得你愛吃什麼?愛逛哪裡?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怕是早已失去你。
──於是,想起了其實你不喜歡走路。沒問過你為什麼不愛走路,常常是計程車連一跳都沒跳的距離,手一招便攔了計程車,椅子都還沒坐熱,就得下車。現在想想,這樣的你究竟如何跟著我走了三天的香港血拼路,卻連累都沒聽你喊過。不運動的你,肚子一天天愈長愈大,活像個彌勒佛,平日裡一件大直筒完全沒腰身的長褲,配上飄飄然的紗質襯衫,只要能蓋得住肚子就行……後來的後來,才明白原來那圓滾滾肚子裡裝的不是食物,不是脂肪,而是腹水。
夏末初秋,葬于枯草,等待來年。
始終相信,總有一天這些酸楚的回憶,會像珍珠般閃爍著光芒。儘管過往的光景張著牙,舞著爪,伺機攫取,在未來的日子裡,那平凡、真實的幸福,即便渺小,依然有光。
──於是,記起了每一次的晚歸,像是知道有人會在房間裡捻亮一盞小小的燈。有黃的、有白的,燈下有笑聲、有吵架聲、有電視聲、有孩子咚咚咚的腳步聲、有洗菜煮飯的水聲……滿滿的聲音浸泡在熒熒的光暈裡,迷迷濛濛的像是仙境。燈下或坐或躺、輾轉反側的人,非得等到遲歸的人躡起了手腳怯怯地說:「我回來了!」才放心將憋了一晚的關心與嘮叨,順著黑幕緩緩撒落,螢光色的話語在記憶中排列成動人而美麗的故事。
時間輕輕地劃出一道記憶的破口,在那裡,瞥見漫天飛舞的螢火蟲,一點一點地把黑夜亮成了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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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類佳作-王怡仁
題目:如此,暖暖    
       ――給那一代的多桑:「煤碳之所以有光,是我們堅信加入了您骨頭裡的磷……」
                                                
多桑!在幽暗的地底,您還在
尋找時間的爆破點嗎?生命不曾那般
冷硬,血與淚都難以在岩層裡留下刻痕
但誰那麼認真?都快半世紀了,還在
幽黯的坑道裡尋找著自己的――煤運
 
是的,不輕易承認霉運。祇佝僂、匍匐前進 
曲曲委委自己的人生,卻一再叮嚀我們
――挺直做人……。多桑!您與黑暗相互
紋身,就是要為我們家註記光明;您掌上的繭
化為那麼厚、那麼厚的有機岩層,一鏟
一掌  摸向無人進取的幽暗  為我們
掏出黎明,挖出阿公的賭債,挖出
我們的註冊費,挖出阿嬤的醫藥錢
挖光  自己的青春……。我相信您說
未知的黑暗裡有魚、有肉、菜蔬、牛奶與水果
卻不告訴我們更有沙隆巴斯、關節炎
普拿疼、類固醇、塵肺病與咳嗽聲
 
那年  櫻花在櫻花樹上燃放春天
臺車運上來一噸一噸  沉默的親情
命運硬要落石  把您的皺紋埋得比坑道還深
儘管愁腸更比坑道幽深蜿蜒,我們仍不放棄
努力挖向記憶――故鄉「暖暖」
多了些溫度;就是您汗流浹背
鑽入礦坑的體溫
 
多桑!青春已經坍塌了半個世紀
皮肉經脈與骨血都是幽暗受潮的引線
您知道嗎  故鄉這幾年更亮了……,是啊!
那麼多年了,我知道電池頭燈很難照亮您額前的皺紋
但前方隱約還有一條路  等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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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4

2018徵文頒獎典禮花絮

2018吾愛吾加徵文頒獎典禮就在今天溫馨、愉快、圓滿落幕!
再度恭喜得獎者、感謝評審老師顏艾琳老師蒞臨,老師熱情溫馨的鼓勵;
感謝美玲老師,主持功力不是蓋的,串全場讓嚴肅中帶來歡樂;
感謝這一群美熟女辛苦熟練的義務幫忙;
感謝來賓的參與~
我們明年見~
2018徵文頒獎典禮
2018徵文頒獎典禮
2018徵文頒獎典禮
2018徵文頒獎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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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徵文頒獎典禮
2018徵文頒獎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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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4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名單公佈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散文類得獎名單
 
序號 作  品  名  稱 名次 姓  名
1 珍珠 首獎 王麗娟
2 宀底下有甚麼 二獎 徐正雄
3 那一條線 二獎 林佳樺
4 回甘的苦瓜 三獎 梁純綉
5 那個夏夜剪下的月亮 三獎 林麗秋
6 換燈的人 洪雪芬
7 母親的座標 翁建道
8 台197 畢珍麗
9 家「香」 謝德儀
10 匈奴 譚誠明
11 人間無數草為螢 蕭志琦
12 遊園 楊明叡
13 雞蛋麵線 林佳歆
14 寶貴的廢紙 陳新添
15 暗流 陳映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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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30

2018吾愛吾加徵文-倒數最後一天囉!

索取報名表信箱:c.y.fundation@bellavita.com.tw
歡迎踴躍投稿~~~~
2018徵文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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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20

2018吾愛吾加徵文-倒數開始囉!

2018徵文海報
索取信箱:c.y.fundation@bellavita.com.tw
歡迎踴躍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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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2/28

2018【吾愛吾家】有獎徵文

3月1日起,開囉了!
2018徵文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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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22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首獎-陳惠玲

                                               【為你翻譯】
 
    全世界都沈睡了,你卻笑得像月光彎彎,剛剛的哭聲彷彿只是個夢。你會這樣微笑著入睡,每次喝完奶總是如此,像是給我的秘密酬勞。
    一開始是哭聲,「他肚子餓了。」、「他應該累了想睡了。」、「他覺得無聊在撒嬌啦!」,我總是這樣翻譯著你的意思,讓這個世界聽見你的聲音時不那麼驚慌。後來你不哭了,會走路後,你常對著別人拍肚子,我替你解釋:他是說「請給我」。這總讓人驚奇,還不會說話的孩子不都用哭鬧尖叫表達自己的意思嗎?你竟然懂得比手語。
    這叫寶寶手語,只要你想要什麼,就會拍拍圓滾滾的肚子。總有人問,我是怎麼教會你手語的呢?那陣子為了訓練你,只要你想聽故事,拿著故事書到我面前,我就拍肚子示範:「說請,寶貝。」只要你學我拍肚子,即便爐上的火正旺,我也會馬上關火,念書給你聽。從此以後,但凡你有所請求的時候,就懂得用手語表示。有時沒有被注意到,你會拍得又急又快,夏日裡,穿著包屁衣的你,走路搖搖晃晃,努力的用我教你的方式,讓這個世界聽懂你。
    綠色的瓢蟲小燈下,我為你念著一本又一本的繪本。一開始我告訴你「這是蘋果」、「下雨了,嘩啦嘩啦。」過段時間我問你:「小金魚在哪裡?」你懂得找出牠來。某天,你突然翻著書用誇張語氣說:「啵一聲,蛋破了」,一本書唸了無數次之後,不知不覺你已經能發出聲音,一字不漏模仿我的語氣。那段時光,我一心一意的為你翻譯整個世界,你全心全意的相信。 
    我的包包裡總會放上一兩本書,所有外出等待的時間,我們都讀故事。有次你生病住院,我們在病床上讀你最愛的故事,雖然小手吊著點滴,哪裡也不能去,我把書譯成一扇窗,讓你偷偷飛離白色的禁錮。生活裡,到圖書館搬回一疊故事書是我們最期待的時刻。弟弟出生後,跟你單獨約會的時間,我們一起去吃甜點,然後坐在書店的地板上唸最新的繪本給你聽,你就能感受,媽媽的愛沒有改變。有一天你調皮的轉著眼珠,照著書裡的句子找我聊天:「媽咪,猜猜我有多愛你?」你已經能把聽見的,在腦袋裡流轉成一顆晶瑩的珠子,再吐出來。
    一本書重複念上百次後,就不禁想什麼時候才能不用當錄音機呢?漸漸的,你獨自安靜翻書的時間越來越長,有聲書可以讓你安坐一頓飯煮好的時間。當了哥哥後,你還會讓弟弟選本書坐你腿上,小小的你抱著迷你的弟弟,憑著記憶一字不漏的念給弟弟聽。還記得嗎?有次爸爸說著三隻小豬的故事給你聽,說著說著不小心睡著了,把小豬說成弟弟的名字,每次我們說起來都要笑彎腰。但不管再累,我們都不錯過這為你讀書的約定,盼著你愛上書,在未來的那麼一天,擁有自己認識世界的超能力。
    小學一年級,你抓著筆寫起注音。像穿了新鞋迫不及待奔跑一樣,你以兩秒一字的速度努力的拼著注音念書給弟弟聽。弟弟耐著性子聽得一頭霧水,最後忍不住開始扭來扭去。我看著這一幕,眼前洗米的水,不知怎麼的,再淘幾次都是混濁的。晚飯前,你像發現天大秘密般喜孜孜宣布:「爸爸媽媽,等我學會注音,你們生日的時候,我就可以寫卡片給你們了。」還沒等到生日,我就在床邊桌上發現一張小卡片,上面畫滿圖案,歪歪斜斜的注音寫著:「媽媽,我愛妳,謝謝妳每天幫我煮飯。希望妳以後活得久不會死。」這些字像一根軟軟暖暖的箭射進我的心裡,酸酸甜甜的,融化的熱氣氤氳到眼眶,再看卡片上的字竟被暈染成:「媽咪,民國97年至103年,為我翻譯科系修業期滿,成績及格准予畢業」,你給我的第一張卡片,是張畢業證書啊!
    你開始欲罷不能的拼注音,識字,讀書。不再央著我念書給你聽,帶著像瞎子用自己的眼睛,看見世界的那份快樂,飯前飯後、睡前睡醒,一逮到空就看書,總像在深海裡聽不見我喚你。這收成的時刻,我享受著甜美的果實,但又暗暗失落,你飛也似的要離開我,奔向新的世界了嗎?看著沈浸在閱讀樂趣裡的你,才驚覺,或許太專注為你翻譯,我已經許久沒像你這樣讀書、寫字,幾乎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我寫紙條放在熱騰騰的便當裡送給你,你在紙條背面提醒我,要記得吃巧克力,那是同學送你,你捨不得吃捧著回來給我的。紙條遊戲成了我們新的連結。有一次,錢包在帶著你搭捷運時不見了,裡頭有剛領的房租,我怎麼也想不起掉在哪,打了幾通電話失神的掉眼淚。你塞過來一張小紙條,等我找到錢包回神過來,才仔細看了你寫的字:「馬麻,我知道妳的錢包不見了,妳會很難過。我幫妳禱告好不好?」會寫字的你,傳來一張又一張,全世界最安慰又甜蜜的情書。
    你讀書熟練了,去圖書館念故事給弟弟聽時,已經能讓他一動也不動,你唸累了就換姿勢再唸,我得空在一旁,隨性給自己讀詩、讀散文、讀小說。我重新寫作,找回自己的聲音。後來在報紙上,你發現媽媽的文章,驚喜的讀了起來。雨天,我們不再躲在被窩裡共讀,而是在桌前安靜的陪伴彼此,各自讀書或者你寫作業我寫作,寫完以後,我替你檢查作業,你當我的第一位讀者。八歲的你書看多了,還能說出:「媽媽,這題目好像取得不好。」這樣的建議。你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拍拍肚子,什麼都要我給你翻譯的小寶寶了。
         我想,我們的下一段旅程,正在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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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類首獎-吳昌崙

〈畢業典禮〉
朝夕相處的童音不知不覺
被哆啦A夢的道具槍給擊中
身體被科幻似地放大
天真卻被縮小了
操場裡,迴盪的笑聲還各據一方
跑道上,被暑假曬黑的影子
總是比本尊還衝動
 
書包是價值連城的聚寶盆
只要放進幾本教科書
就能生出無止無盡的作業
手和屁股始終學不會夙夜匪懈
卻嚐過教鞭鹹鹹的收穫
而課綱裡,歷史真相還在拔河
兩造角力分不出勝負的說法
等著蠹魚來大快朵頤
 
今天懷著忐忑,打開任意門
轉眼間即跨入異次元
牆腳列隊的螞蟻依依不捨,再也
不能偷偷馱走黑板虛構的白日夢
還好,紀念冊已儲滿勵志格言
往後的前程都不虞匱乏
 
佩花和一街鳳凰火辣辣地撞衫
液態的驪歌漣漪期期艾艾的惆悵
導師其實是一座溜滑梯
懵懂的畢業袍最後一次魚貫地
乘著他如釋重負的微笑
從一個茫然
滑向另一個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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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7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二獎-林佳樺

                                      【瓶子裡的畢業歌】
 
  扭開水龍頭,思緒如流入容器中滿溢翻騰的水。我把飲盡的雞精空瓶洗淨,甩乾水珠,輕輕放置回收桶。
我放得輕,空瓶依然傳來低低的哐噹聲,是一種低調、不敢張揚的輕脆。桶子內空瓶推擠堆疊,纍纍向外爬升,有股假性的喧囂。是不是因為這個家沒有嬰兒啼哭,想假性地製造一些歡鬧?我嘆了口氣。在喝它們之前,不僅得嘆氣,還得吸氣、閉氣。我討厭雞精的氣味,但我從來不敢說。
         為了給婆家子嗣,三年來,我不間斷地吞嚥一瓶又一瓶雞精。它們給我營養,也期待我仿效它們的模樣,滋補後是胸腰渾圓、小腹微凸,孕育希望。飲用的過程,都在催眠自己,學它的瓶身,裝進另一個生命。空瓶累積一段時間,我會拿去大型回收場,清理室內、心內的煩燥,再重新由一瓶雞精,開啟每天、每個月流動的日常。
         為了順利懷孕,我接收種種秘方:有鄉間的百年草藥、傳説的湯劑丸粉,它們或湯或水、或黝黑如墨或暈黃如尿,氣味則一律不雅,一次次經過我的身體,卻始終如水流去。後來我轉到C大醫院問診,醫生以科學根據說明,雞精能增加賀爾蒙,勸我繼續多飲。
         我持續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憋氣飲雞精的「迷信」時代。那三年,好像一學期接一學期,漫漫無期的祈子課,我只祝禱早日生子,順利獲得學分。最初,會有一份資料,填上姓名、身份證字號、年紀、家族史、健康履歷……,一如學生開學註冊時繳交的過往歷史。我的醫生是嚴格的老師,規定每天得量測體溫、吃排卵藥、記錄何時回診照卵泡。以針代藥是進階課程,腹部表面常是孔洞點點,佐以瘀青,下針時皮肉凹陷,不久又恢復圓凸,著實像人形版的針線包,將大點小點的排卵針孔,縫繡成銀河星座圖。
         我希望孩子有射手的熱情、雙魚的浪漫、水瓶的理性,隨著一針針令我嘴角扭曲的扎刺,最後只化成「孩子健康到來就好」,這個奢侈又平凡的心願。
         求子路,無法計算畢業時程。為了提早結業,我勤跑龍山寺、捐發票及香油錢,並且抄經、誦經。這條路走得彷徨不安,我常得壓抑心慌焦急,輕柔地祈求神明降福,也打電話向友人訴苦紓壓。距離遙遠的神與人,適用輕柔的敬意,但我留給身邊的家人,只剩無間縫的直觀發洩。打針的痛楚、回診時間的久耗、靜觀兩年仍無動靜的無力,內心無聲的不悅彷彿塵蟎,看不到,卻使家人都過敏了。  
求生問子的診間,多雙雙對對,我常獨自就醫,彷彿祈求子嗣只是自己的執念。這樣的孤單,我只能透過肚皮,尋找圓滿。排卵藥物讓我下腹不正常地腫漲,依稀懷胎五月。我像個作弊的媽媽,但生命豈是一種障眼法?我常在診間吞下難喝的雞精,只因卵泡偏小,為了隔天有理想的報告數值,得立即食用高蛋白、高營養劑加強補救。我是飼料雞,吞嚥滋養的溫補品,打進一瓶瓶賀爾蒙,希望孵出一枚希望,但接獲的常是著床失敗的冰涼消息。
  那一針針打進體內的希望,會造成我嘔吐暈眩。有次身體太過昏沉,手一滑,不慎打破雞精瓶罐,流溢而出的暗棕色液體像一灘血,流走我的希望。診間,常遇到一位外國媽媽。國外試管嬰兒費用昂貴,她只好在台北診療。她好奇我進補的食品,常用輕飄上揚的尾音,像唱詩般唸著瓶身上印的字樣:「○○○雞──精──」,好笑好聽的韻律沖淡了就診的不適、緊張以及補品的苦澀。她的聲音彷彿是根小鐵棒,在瓶身輕輕敲錘,發出梆子般的清脆叮咚聲。
  我和她,沒有口頭約定,卻碰巧在每週四下午陪伴打氣,直到她返回美國。她的肚皮始終沒有動靜,卻把好運全部過繼給我。不久後,我的驗孕棒上,奇蹟似地出現兩條紅線。她說,那是送子鳥的兩隻細腳,飛來我腹內築巢。
我的子宮是懸空已久的瓶身,此刻注入乾淨清水,水底有顆輕柔發光的珍珠,沉沉地澱在瓶底。雞精及瓶子,彷彿嵌入我的下腹了。肚子重重實實,心情卻輕輕柔柔,透明瓶身,襯托著珍珠的渾圓光亮,一晃蕩,幸福就會滿溢而出。
我一度懷疑是夢,如此小的瓶子,如何填滿一個平凡與平實呢?
  腹內佔了一個生命,給了內在更寛敞的可能。以前不喜歡吃的食物,勉強塞進去,多半吐了出來,現在卻能忍住噁心,給予更多包容。曾令我欲嘔的補品,此刻煥發奇異的乳香。有個沉穩的夢想在體內哺育、餵養,九個月後,我終於能把它孵化出來。透明瓶子此刻像個水晶球,我對它許願,也為它命名。珍珠會漸漸長出眉、眼、鼻、身,在羊水中,長出舞動拍打的手腳。我和珍珠會變成俄羅斯娃娃,打開我,就會出現一個小型的我。
  「恭喜你,從這個診間畢業了。」醫生遞過來的媽媽手冊,是令我掉淚的畢業證書。護士在冊子蓋上轉診章,她說每個離開這裡的媽媽,都是用淚水表達感謝。醫生為求謹慎,離院前再幫我照一次超音波。望著肚子上的點點針孔和此刻滴滴奪眶的眼淚,串起來就是畢業帽沿垂下的那一串長穗。
  超音波上有一粒小小的胚胎,在水中輕浮輕沉,像個小音符上下跳躍。我彷彿又回到診間外,聽到那尾音上揚,恍若唸詩、又宛如梆子般的清脆叮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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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類二獎-黃炳彰

【追火車】
 
客廳地板上堆好一個迷你而完美的月台
你的唇發出高拔而響亮的,專屬催促遲到的音階,嗚──
「各位旅客,第二七八次列車即將開車,請未上車的旅客趕快上車……」
我告訴你現在的火車不會嗚嗚了
你說是嗎然後仔細拼裝起一節又一節長長的軌道
自我的肚臍出發,有音律的,開往你愈來愈寬且愈來愈闊的胸膛
就像那天我們一起站在台中新站高聳的屋脊下
桁與樑都以完美的後現代弧度分毫不差地榫接好
我說火車經常會誤點
你說不會,你鼓起胸膛像鋼骨,誤點的是大人
 
小時候我經常拉著他一起去追火車
(如同你經常拉著我)
他總是緊抓住我不讓我跨越月台黃線
(但是我終究找到機會掙脫他的手)
時間狂暴地將我手上的票卡囓咬一番
吐出滿地斑斕而破碎的渣滓
然後立刻狂飆過一個再也回不了頭的青春
 
直到我送走他
鈴與發條絞成一陣痛苦的痙攣,鈴──
「時間到,請哭,請上車,請揮手。」
他的單程班次載來了凝望,也載走了他
駛向闃黑的軌道盡頭
(只有這回列車整點抵達)
 
如今你就要長大,大到月台都已經裝不下你
你說不要堆月台了你要駕駛新幹線到日本堆雪人
我說很好你好好的開不要誤點讓人遲到了
你問我那你怎麼辦,我說你不用擔心我
我的工作就是凝望,在你細心打造的迷你月台上
總會有一人撿拾尚未拼合的時間碎塊,等候一輛列車的歸來
那是我,也是經常誤點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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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3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現代詩類第三名-蔡文哲

〈給後來的你〉
 
所有三年
如一場雪
雪後是一個更晶瑩的世界
 
世界漸次發光
光都亮在同一間教室
教室有鴿子
有寂寞的人正在與牠告解
年輕是一把槍
誰能忍住
不在彼此肩上留下美麗的傷
誰能打出一發
讓時間停止的彈殼嗎?
 
忘記關上的水龍頭
你說我們是沒有名姓的
水滴,終將匯聚於陌生的海
願能有一艘船停泊在
彼此看得見夕陽的地方
所有憂傷都退到地平線以下
等你在後來
向我們的夢想逐漸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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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類第三名-趙文豪

【用陽光寫一首詩】
 
長夜將盡,你是否曾經滿懷期待的等待換季的清晨:
在日曆上慎重做好記號
所有的風景都成為當初被發明的第一句語言
 
長夜將盡,在這樣的夜晚裡
奢侈的安然入眠
儘管萬物仍按照秩序運轉
我們依舊起床、洗臉、澆水
將風景摺疊在適合被寫出的季節
像被撕去的曆書
靜靜躺在過早的街道上
 
時光林立於此
突發的念頭像沒有尾巴的魚
打開每一則未讀的訊息
 
穿透微世的一束不置可否的日光
在清晨甦醒
穿透在鵝黃色的海,
我願意跳得像草原般地遍紫千紅
就像是令人安心的存在,
 
我在這裡把自己放下
舉重若輕寫下一個名字
朗誦一首像海的句子
令人安心而存在
 
讓多年累積的書散落在地上
張嘴大笑,把我吞沒
留下最後一根肋骨
至少支撐下巴;
不至於讓青春的臉
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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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2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第三名-李欣倫

〈修業年限〉
我在凌晨三點醒過來。
半把光束從虛掩的臥房門口掃進薄薄一層地板灰,那是書房的無眠之光。我想像丈夫啪答開燈,剝開筆電,那雙兼擅粗工與細活的手在鍵盤上奔走,像身負重軛的獵人在密林裡矯健地狩獵,樹葉沙沙轉換為敲擊鍵盤的滴滴答答,一顆一顆掉進濃稠的夜黑中。虛實之間尿意如潮,我卻無意驚擾書房裡的沉思,翻過身,讓手與腳與整個沉重的肉身都讓睡獸馱走,很快再墜入夢的國度,隨著夢中的熱氣球飄向遠方。
懷老大時,丈夫剛進博士班讀一年級,當時他打趣說七年後要跟孩子一起拍畢業照,「我要注意不能讀得太快喔!」然後是吞維他命般的上課、啃書,事業、課業與接踵而至的育兒操練,將生活的每吋縫隙紮實填滿,夜讀不再是悠閒的靈魂雞湯,高度濃縮的工作與論文漸漸聚成兩座高塔。丈夫勉強讀了三年後休學又復學,然後再次休學。一次週末的晚餐中我提醒他留意博士班的修業年限,然後彼此沉默下來。
和許多夫妻一樣,初成立家庭時,我們憧憬有了孩子的風景,綠色植栽與米色沙發嵌入木質裝潢,加上文化石與小搖椅,明亮的布景延續了單身時代的小確幸,好讓人放心成家生子,後來懂得那是商人販售的美麗,讓人盲目追求所謂踏實安穩,實際上,掀開家居風景海報,背後是遍佈沙礫的大漠,我們是時時乾涸的旅行者,昏昏沉沉越過一座座沙丘,有時遇見綠洲,有時是海市蜃樓。然而責任在身不容推諉的「腳踏實地」,反而讓日子的面貌漫漶失真,好比說我常常忘記每天的午餐或是昨天的裝扮,好比說我常常忘記要在兩個孩子的聯絡簿上簽名,並為各式的帳單繳款。我與丈夫的對話時間變短、次數變少,唯一謹守的,就是各自懷著想偷懶一下的心情,在應該出現的時機點上站崗。
一個尋常的中午,我走行人穿越道去對街買便當,轟隆隆巨響從右邊逼來,一輛中型貨卡在離我右臂約二十公分的近處急剎,那端沒有道歉這方也沒有咒罵,愣了幾秒鐘我繼續往前走,過完那條極可能無法過完的斑馬線。事後想起,寒毛直豎與驚懼憤怒的情緒絲毫沒有,對於「人生大限常常決定於一瞬之間」的俗說倒有了感同身受的體會。是否每個人都有註定好了的年限,某個神秘的力量會通知我們人間功課到此為止,畢業證書劈頭射來,快得幾乎不用煩惱該該怎樣告別?
在未眠的深夜裡,我勾勒出那些沒有發生的片段:飛翔的便當、跳起的平底鞋與澎湃的鮮血,以及其後的混沌與傷悲,我會成為人們口中談說的話題再迅速地冷去,只剩幾滴乾涸在行道樹上無人知曉的暗色血汙記錄這場尋常的車禍與死亡。每當我面對無序的現實而來到理智斷崖的邊沿,便思及那個陽光燦燦的正午,虛擬的世界裡,冒失的貨卡司機決定了我人生的終章。如此想來,家務麻亂、小兒哭賴,乃至眼下的一呼一吸,就是莫大的生之喜悅了。
2017年來了,買一本新的年曆,沿用青藍色的皮革衣套,照例將前年、去年的待辦事項謄寫在今年的行事曆上:學會游泳四式、重讀《三國演義》、整理家庭照片與待捐的衣物書籍、邀訪三年前在街口偶遇急忙中留下電話的高中老師……。這些叨叨唸唸的心緒年復一年糾纏,例行家事與工作進度也虎虎追趕,行事曆上繞著理不清的死線,一條條橫跨在日日月月分分秒秒之間。正當我苦惱於建構規律有條理的生活秩序而未果的時候,丈夫告訴我他決定復學。喜與憂在內心糾結成一張學位證書,我答:「嗯好」。
連假最後一天的傍晚,丈夫連續接了幾通超過十分鐘的電話後,從書房走出來告訴我今晚得進公司熬夜加班,我喔喔兩聲算是回應。男孩們跟夜出的爸爸道過晚安,母子三人轉到床榻上娓娓讀一本驚險的故事,書中的小熊身陷追捕風暴,幸虧牠手中有一隻畫物成真的魔法鉛筆,總有辦法斷開兩個笨拙的獵人,一次次化解熊掌危機,最後,小熊乘著自己筆下的白鴿飛走,獵人則以高舉手臂的姿勢目送牠遠去。「這樣的鉛筆要多買幾支。」我自行補詞。
故事書翻到最後一頁時第一百個哈欠報到,將三雙眼六張眼皮拉下,我替兩個孩子蓋好肚皮,稚齡幼兒的身上還有柔軟的觸感,抱著感覺幸福。我不禁在腦海中重播生死交界的那一幕,同時確實地親吻他們,像是人生功課即將修完的那樣不捨。
黑夜裡我又醒過來,往床頭伸手摸空,原本該在那兒的鬧鐘被掃至床下。門依舊虛掩,卻沒有光掃進來,今夜的書房是閒置的,卻又恍若聽見綿密的鍵盤敲擊聲在闃靜無人的深夜裡滴滴答答地響著。忽然想起,我始終沒問丈夫,那張復學申請表送出了沒有。


現代詩類第三名-蔡信義

【新的旅程】
 
於是打職場退休、畢業
一切健康篤定,來到
耳順之年的下坡路,選擇
每天超越太陽而早起,穿越
那久候自己的山林,芬多精幽微醒轉
在吐吶之間,享一份寂靜
 
偶爾不帶手機,學習
像蝙蝠倒掛的思維,老驥伏櫪
在生活的河流漫湧,不再偏執
要填滿每個慾望的空格
有多少優雅轉身,以為時間能夠
拼圖瑣碎的種種,可以等待
美麗被完成
 
重新擺渡小小的夢
像拉開一道失修的抽屜,找到
合理的記憶,以及日常
如何煎好蛋餅,或輕煮咖啡的
步驟和語氣,輕輕喚醒
自角落呼息的盆栽
 
那等待被描繪的意境與堆疊
恰似,為生活打上條碼和戳記
跟著寶可夢的夢想前進
重新瞻仰,這世代的風潮崛起
確認枝芽的生長,從一顆水滴開始
 
如果還有一道快樂的靈光乍現
寫幾個字,一個片段
暗藏幾行意象,連結
關於生命,仔細思索
那更微小的隱喻,等候
寧靜從最遠的缺口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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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2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第三名-畢珍麗

                                  【刺繡的圍裙】
 
    婆婆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圍裙,白底綴滿東方色彩圖案的手工刺繡圍裙。
    那年男友第一次帶我去他家,他的母親從廚房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圍裙,圍裙上繡著朱紅色的牡丹花,四個角落更有象徵福氣的蝙蝠圖騰。她正用小方巾慢慢秀氣的擦著手,彷彿在擦拭一個寶物。
    那一瞬間我聯想到,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母親要顧店又要煮食,總是圍著一塊長巾在廚灶間穿梭。手髒了就抓起綁在身上的長巾,混亂的胡擦一把。那種速度總讓我跟著慌張起來。
    她放下小方巾,解開圍裙順手摺疊一下,擱在小茶几上,招呼我快坐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婆婆的場景,那件圍裙也同時吸引了我。半年後我披上嫁衣,新婚期間婆婆總不讓我進廚房,我得灑嬌耍賴才能進廚房打打下手,幫忙洗菜搶著洗鍋子。
    未嫁前自認也能煮食的我,進到婆婆的廚房才知道什麼叫溜、耗時的煨、還有費工的乾煸,也才知道什麼才稱得上刀工。每樣菜婆婆都非常細心地處理,那些切片切絲的食材,常讓我懷疑她是否暗藏了一把尺在身後,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拿出來比劃著長度寬窄,才一刀刀慢慢切出來的。
    總覺得食物吃到肚子裡都一樣,胃會處裡它們,大小長短厚薄不需太過計較。但婆婆有美觀的理由、有熟成時間的說詞,所以食材必須切得一致。剛開始我貪快切粗,她發現後會挑出來改刀切小。好幾次為符合她的水準,手指差點都成配料啦!
    她看得出我慌亂,看得出那也想學習的心思。於是像教孩子似的教我,片薄豆乾的方法、肉絲切細的秘訣。但卻沒有發現,我時常注視她身上那件刺繡的圍裙。
    逢年過節,總會有親朋好友來聚餐。婆婆必須兩、三週前就開始採買備料,她燒肉的方式宛如要進貢皇帝般費工。五花肉被細緻抹上現炒的花椒鹽醃兩天,然後挑掉花椒粒,油鍋放入冰糖,利用融化的糖液使肉上色。再取出用藺草把肉緊緊綁上雙十字。接著陶鍋用蔥薑墊底,彷彿佈置一個巢,再將五花肉放入,淋上花雕酒、醬油,加少量的水以極小的火苗煨著那塊琥珀色的肉。
    第一次看到所有程序時,眼前冒出無數的驚嘆號,彷彿時間在婆婆的手上是取之不盡的。在娘家廚房裡,母親就弄口深鐵鍋,放入水、醬油、米酒、八角、蔥薑,一塊市場買回來的肉就丟下鍋啦!三十分鐘開蓋就端上桌了。
    婆婆像在瓦斯爐邊施法,微微晃動的小圈火苗總也不會熄滅,肉香像迷霧般從廚房飄進客廳,飄向前院,再從門縫竄流出去。還聽過鄰居阿嬤在大門外說:「哇!豬肉滾得那麼香!」她就打開鍋蓋看了兩次,第三次只見她用筷子觸了一下肉,嘴角跟著微微上揚,把火開大,將肉汁收到她容許的量,濃稠的肉汁發著亮光,那香氣根本就像老酒般迷人。五花肉在陶鍋裡應該是感到十足的驕傲,全身顫抖著。
    肉被安置在滾著波浪金邊的白瓷盤裡,第一口肉送進嘴裡,齒縫間立刻爆出不曾品嚐過的暖香滑潤,就像遇到失散的親人,那種來不及述說的心情全湧上心頭,眼淚都快給逼出來了。
    我像轉學生,學習著新學校的文化,學習著新技藝。心中難免矛盾,母親的食物也很好吃呀!時間緊迫情急的時候,母親一鍋水搞定所有食材,按照熟成難易度,母親把肉先放入沸水中,二十分鐘後放入蔬菜類,湯汁再滾沸就關火。撈出肉和蔬菜分兩盤,一碗醬料,湯和菜都有了,全家就能吃得像團圓夜似的開心。
    在新廚房裡,節奏顯然全成了慢板,婆婆總優雅切割著食材。執鍋鏟的手彷彿拿羽毛般輕盈,就算是油鍋裡的炸物,也只會細細地冒著油泡。
    如果母親是豪邁的,婆婆就是幼秀的。而我像是從熱舞的場子,滑進古典舞池中。體內躁動的細胞,時常會不自主地跳躍起來。然而那件刺繡的圍裙發出了聲聲招喚,招喚我的心放緩速度。朵朵朱紅牡丹美麗漸層的花瓣,若沒有耐性一針針挑繡,如何能顯出花朵的豐美富貴?我跟自己說:「靜下心來,引上一根繡花線吧!」
    娘家吃潤餅時節,婆婆用燙麵烙薄餅,炒數盤時令蔬菜,煎蛋皮切成細絲,醬塊香氣四溢的梅花肉。我學著用擀麵棍擀出盤面般大小的薄餅,手勁得拿捏好,讓餅皮厚薄一致,不能太厚,更不能有過薄的地方,為得全是包菜料後一致的品嚐口感,又不會破損漏餡。              
    第二年冬天外子生日,婆家在這樣的日子裡必定會煮大滷麵,進廚房時發現婆婆身上的圍裙不見了,我正納悶著。婆婆從抽屜裡拿出圍裙,笑嘻嘻地說:「從今天開始,這圍裙是妳的了。」我的耳朵怎麼嗡嗡的響著,心怦怦的直跳。她已經為我穿上,且在身後繫好蝴蝶結。我應該是興奮的傻了,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平日羨慕的圍裙,居然在這樣無預警狀態下變成我的,撫摸著牡丹花瓣,感覺胸前的不是圍裙而是一面獎賞,像考試滿分老師發的獎狀。
    那個下午,陽光格外的溫暖,彷彿都能嗅到幸福的氣味。炸好蝦米切著煮大滷麵的香菇、木耳、肉片、冬筍、黃花……,沸水翻滾著所有刀工一致的食材,鍋面熱鬧的樣子,像是美好的人生。調味、勾芡、下蛋液、關火。晚餐的餐桌上,婆婆摟著我的肩膀對家人說:「從今天開始,咱們家掌杓換人囉!」我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現代詩類第三名-顏小實

【證書裡的圈與叉—致母親】
 
妳戴著眼鏡,撕開很深很深的夜
在圍繞身旁的成堆紙箱中
不斷拼湊微薄的故事
機械般移動肢體
用重複的圈圈與叉叉
一點一滴交換生活所需
我倚靠在潮霉的木窗旁
忘掉白日紛擾的塵埃
用教科書裡浩瀚的名詞、形容詞
與若隱若現的月光
素描不定的未來
那樣的氛圍啊!似乎淡淡的
且缺少幸福的味道
 
妳總說,我們不需好看的外表
重要的是把自己寫進正確的格子裡
像手中的代工品,雖然輕俗
儘管有時圈,有時叉
但都有它們該抵達的位置
和價值。我點點頭,不知是懂了
還是把遙遠的希望
全都降落在夢中
 
重複了千百個有對話、有表情的夜
妳是守護我的推手
堆疊了無數紙箱,以愛滋養我
然後再鼓動鳳凰花畫出的紅色線條
讓我知道自己能走多遠
彷彿在畢業證書上,望見無數的圈與叉
而我始終能踏在優美正確的圈圈中
因為妳堅定的心跳始終引領我
走出詩般豐饒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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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1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王麗娟

                                      【果園的畢業照】
    小時候寄住外公家,外公在萬年溪旁有座果園,住家座落果園裡,像是森林裡的童話屋,不但鳥語花香,終日聽到潺潺溪流。
    摘芭樂樹的嫩葉沾鹽巴吃,味道雖有點澀仍是很好的零嘴,有時幫外婆摘芭樂葉清洗豬腸,洗好的腸子潔淨滑溜,還多了淡淡的清香味。野生的柑仔蜜輕輕一咬,還會噴籽哪!循著淡淡的花香一路尋找過去,咖啡樹上綴滿嬌柔的白色花朵,似茉莉花的清香,三兩天後,花瓣漸次隨風飄落,橢圓的綠色小果子成串迸出來,接著,竄出點點橙黃,咖啡果慢慢從指甲紅轉為櫻桃紅,我一口接一口嚼著毫無雜質的甜蜜。
    我喜歡壓搖抽水泵浦,搖出一泡又一泡的地下水,清涼中有股青苔混著親切的泥土味。泵浦旁擱放著撿來的無患子,用水搓揉出泡沫洗淨手腳。無患子圓滾滾的果核收集在玻璃瓶裡,搖出一屋子的悅耳。高大的白蓮霧樹,果實並非常見的紅粉色彩,奶白的亮澤暈著淺淺淡淡的綠,有股驕傲的冷漠,咬下第一口,清脆卻帶著微微的澀味,多咬幾口,味蕾就被馴化。
    幾株香蕉結實纍纍,同時綠,同時黃,也會同時爛掉,於是得變換不同的吃法。最先上場的是水煮香蕉,將未成熟的綠色香蕉,不剝皮就丟入水中煮熟,再剝除外皮沾蒜泥醬油吃,是一道可口的點心。有一部分香蕉放入小倉庫裡用電土催黃,外公說電土加水會釋放熱能,不小心可能會被炸傷,我們當小倉庫是巫婆的家,不敢靠近。買來清冰做最受歡迎的月見冰,加入整根香蕉,就是上弦月,吃起來QQ軟軟的,頗有飽足感。切成一片一片藏在冰裡,邊吃邊玩水中撈月,因為淋上煉乳,有一種甜蜜蜜的感覺。天氣熱,香蕉容易熟爛,我切成成一小塊、一小塊去餵小雞,雞群樂得搶食。
    小孩忙著猜謎遊園,不太搭理大人的柴米油鹽。棚架下,灑滿細碎光點的瓜果隧道是「有雞」果園,當然也是「有機」果園,堆著花生殼、香蕉皮、改變土質的金紙灰燼,雞群漫步找蚯蚓,我常追著雞隻到處跑,雞的肉質就更加結實了,我的也是。芭樂樹幹光滑又叫「猴不爬」,卻是我們的最愛,我和三個表兄妹都屬猴,輕易在樹枒上翻來躍去,大人笑我們是「狗吠雞飛,猴山仔爬樹ㄨㄟ」。我們在果園尋找乾掉的雞屎和爛葉混合成肥料,肥了蚯蚓,肥了果子,也肥了我們的肚皮。
    小表哥淘氣,喜歡趿著木屐,模仿外公走路的律動,一路「叩!叩!叩!」響了過來,正在偷採水果的我們像蜜蜂一樣,嗡嗡亂叫四處逃竄。抖動樹枝落下青銅金龜子,墨綠外殼閃著金屬般的色澤,腳上密布著細刺,勾到衣服很難拉開,用線綁住一隻後腳,開心遛金龜子,牠打開背上的翅鞘,張開一對膜質的翅膀在頭上繞圈子飛,擾得我頭暈,金龜子想要遠走高飛可沒那麼簡單,得拉得動我才行哪!
    外婆差我們在果園裡找雞蛋,找到一顆蛋可以換一顆荔枝,我們把荔枝粗硬的外殼剝除,留下內層白色的薄膜,就像一顆迷你雞蛋,想吃時,再剝除那層白膜,咬一口,耶!會噴汁的雞蛋哪!外婆用閩南語教我們唸童謠:「毆豆桑,愛呷肉粽;肉粽燒燒,愛吃金蕉;金蕉冷冷,愛吃龍眼;龍眼無肉,愛吃豬肉;豬肉油油,愛吃火油;火油香香,愛吃米香;米香四角四角,愛吃菱角;菱角尖尖,愛吃番薯籤;番薯籤長長,愛吃大腸;大腸臭臭,羊仔咩咩放大砲。」童謠裡的菱角不常吃到,爆米香的流動攤車會定期前來,遠遠「轟」來一聲,把我們全「哄」了過去。
    外公圈養幾頭豬,家裡沒剩菜,難得有「ㄆㄨㄣ」可吃,我幫忙把豬菜收攏成一束推到刀片下,兄長負責踩動切梗機,切成一節指那般長度,再用大鼎生火煮熟。餵豬的差事不假手他人,外公換上長筒黑雨鞋,走到最偏遠處餵養豬隻,燻得一身豬味回來,我早已閃得大老遠。外公是土地代書,和客人說的話我聽不懂,也很難懂。豬隻明明很髒而且好吃懶做,外公卻說豬很聰明,也愛乾淨,喜歡吃熱食、熟食,很有品味,這些話我聽得懂,但也很難懂。
    媽媽來看我,教我練習寫名字,「麗」字很難寫,她把著我的手一筆一畫的練習,我故意把「丽」和「鹿」分得很開,很快就寫滿月曆紙,她總是笑我的「鹿」不乖,就愛趴趴亂走。那個「麗」字讓我幸福窩在她的懷裡,帶點淡淡檸檬香的乳液就這麼漾了開來,那是媽媽特有的味道。想念媽媽時,跑到檸檬樹下,偷偷吸幾口清香。
    外公在萬年溪上搭竹製簡橋通往另一座大果園,每當媽媽要離去時,我會躲到那裡,假裝沒聽見她的呼叫。她有懼高症,不敢走上巍顫顫的簡橋,我繼續追瓢蟲、抓蚱蜢、啃野草。其實,我只是不喜歡話別,不喜歡看媽媽的背影離去。
    萬年溪整建,自由路拓寬延長就這麼穿過外公的果園,四隻猴山仔在果園拍了合照,我的雙腳勾在樹幹上,頭朝下,身體前後擺盪著,嚇壞了媽媽,不停地叫我下來。我如願回到媽媽身邊,蹦蹦跳跳的童年卻消失了,花樹朋友不見了,小動物遊伴也失散了,我的心彷彿破了一個洞,許多東西不斷的掉落。
    那張合照成了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分野,我從果園裡的野丫頭被規範成教室裡的乖學生。從此,我再也沒爬過任何一棵樹。

現代詩類佳作-王宗仁

〈畢業——致天上的父親〉
 
我想走入鳳凰木的樹冠裡尋找格言
可以把青春重新填滿的那種
於是,火紅花瓣焚燃著記憶往反方向跑
一路回溯到最初入學註冊當天
我們在校門口面對面站著
溫度和時態都有些模糊的那一刻
你省略了些許沉默,將情緒符號過後
把燠熱的鈔票遞到我手心
而我的表情佈於濃重綠意中
顯得淡淡的,且不置可否
 
4年的日子裡,我保有自己對生活的信仰
只管仿照書本、試卷的邏輯演化;對於現實
則依著你展開的羽翼,對金錢無需顧慮
鐵工廠裡不斷對生命噴濺的火花
腐蝕了皮膚,卻絲毫沒有動搖意志
因為你堅持用汗水的粗獷
供給我足夠審美、求真的素養
即使我們之間的距離
依舊是一大片無聲的隱喻
 
當校園內的鐘聲越來越和緩
加護病房裡的警鈴聲卻正要作響
你擱淺於層疊的病歷、檢驗報告裡
生命被攤摺在潔白而有些狹隘的床上
微弱地,望著沒有顏色的天
 
終於自驪歌中走了出來
沿著蟬鳴接近心臟的位置
我拋去學士帽後,才沿著自尊的拋物線理解
從人生旅途畢業的你,失卻了名姓
我們之間的稱謂,其實比這紙證書的薄緣
還要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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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1

2017【吾愛吾家】有獎徵文得獎者文章賞析

散文類佳作-何易璇

                         【畢業快樂】
 
初來乍到台北這座城市,是大學入學考試的那一天,那是我第一次拿到藍色的捷運代幣,握在手裡感覺輕輕的,很不真實。
 
明明已經是高中畢業的小大人了,我還是亦步亦趨的跟在我媽屁股後面,就連要嗶進捷運閘門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臟跳得好快。在那個瞬間,我好怕投幣孔拒絕我的藍色代幣,好怕自己在人群中和媽媽分隔在閘門的兩端。
 
還好,我被台北這座城市接受了。我們的初次見面有了很不錯的第一印象,只是後來我才知道在台北端莊的面具之下,根本是個超級愛哭又情緒化的傢伙。
 
台北,是我見過最愛哭的城市。在心情好的時候,它會「哇哇哇」的叫喊幾聲,把沒能來得及躲開的人們點綴成狼狽的花貓。而難過的時候,它又比誰都哭得更傷心,像跟最要好的朋友傾訴失戀一般,把整座城市的妝容都哭花了。偶爾它也像撒嬌的情人滔滔講著整天的耳語。而更多時候它像壞脾氣的母老虎,前一秒還撐著抗UV的陽傘,穿著連身的黑色洋裝搭上俐落的剪裁,腳上「喀喀喀」的踩著優雅的圓舞曲,誰知道,下一個轉身她劈頭便殺出了暴風刃,把樹都折了。
 
老實說,我覺得媽媽有時候就像壞脾氣的台北,不過大部分的時候,她更像是我的朋友或是我的情人。這麼說起來,媽媽、我和台北的相遇總是在下雨天。那天入學考試結束以後,天空飄起了綿綿的細雨,我和媽媽撐著同一把傘,手挽著手在校園裡慢慢的走著、走著,那天晚上我們都夢了一夜的美好。
 
大三的時候,我們倆看完鍾樓怪人的表演,散場時正好撞上了傾盆而下的大雨。「走吧!」媽媽拉著我的手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說。於是我們兩人撐著同樣的一把小傘,衝出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瀑布。那個時候,我們的距離好近、好近。當然,最後我們毫無疑問地濕透了大半,可是我們緊緊依偎在一起的,我的右身,她的左身卻都暖暖的。
 
畢業典禮的那天,媽媽一樣是黑色的連身洋裝,淡色的紫羅蘭眼妝,一點點腮紅,只是這次踩得不是霸氣根鞋,而是平底加厚的涼鞋,她說「老了,低調一點。」或許是離別的氣氛感染了台北,灰濛濛的天空過沒多久便落下了珍珠般的淚珠。
 
與四年前一樣,我們共撐著一把雨傘,唯獨那天一早我就把愛車裝上了妹墊,只為了迎接我的第一個「正妹」乘客。還記得四年前我怯怯的跟在她根鞋後頭,如今她側坐在我後邊,一手環抱著我,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又跳得好快,我從來沒有那麼嚴肅而認真的看待我腳下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我都深怕媽媽受到過多的顛簸,像是想要保護自己最珍惜的事物一樣,任何的隨便都是褻瀆。
 
那時候我彷彿懂了什麼是愛,儘管我從來都說不明白。
 
回到宿舍以後,我們看著彼此狼狽的頭髮相視大笑,那像是被雨水碾過、泥濘不堪的馬路,可是那打自內心暢快的笑聲是雨後映照著彩虹的陽光。
 
在台北唸書四年了,依然不敢領教台北的壞天氣,尤其是雨天。梅雨季一來,每天早上醒來就是惱人的雨聲,是滿屋子揮之不去的潮濕。常常我也因此變得容易沮喪,覺得很多事情都不順心,甚至有的時候我的淚水也像外頭不停落下的大雨,待在只有自己的房間裡,會覺得自己是最孤單的那一個。但想到媽媽面對滂沱大雨的時候,那無所畏懼的剛強;當想到曾經是雨讓我倆如此親近;當想到在雨中她環抱著我的溫度,我便不再頹喪,似乎又有了力量。
 
畢業典禮結束以後,我陪她搭車回台北火車站。在嘈雜的捷運上,我看著窗戶的倒影,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和媽媽長得很像,我想像那就是自己老了以後的樣子,「原來,變老也沒那麼可怕嘛!」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偷偷地哭了。我常在心裡偷偷的埋怨自己出生太晚,因為我長大的速度永遠跟不上她日漸增多的白髮。撇過頭看著媽媽的側臉,那彷彿是電影一般的畫面,螢幕上被特寫的女主角,臉被放得好近、好近,一笑起來臉上的肌肉、眼睛旁的細紋都變得好清楚,而我覺得那樣子的媽媽好美、好美。
 
耳邊彷彿傳來電影的配樂,我想起了接下來的台詞,在心裡默默的許下願望:「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不可以永遠不要長大,而妳也永遠不會變老。而我們,永遠都不會從彼此的人生裡畢業。」

現代詩類佳作-王聖杰

〈十月,致外公的涅槃卒業式〉
 
眾人在典禮上談論著與您有關的
一切過往。例如:最初滑入您耳畔的
日本搖籃曲由誰開始哼唱,或者
哄您入睡的那張嬰兒床
又以怎樣的台灣竹編結構
搖晃過困窘動盪的年代……
 
源於您的歷史小溪潺潺流動
回憶血脈相連     呢喃著彼此曾共築的
一切美好  我們從誦經聲的縫隙中穿越
隨光陰走進熟悉的老田埂和舊圳塘
為心底各自珍藏的一段歲月引渠
只是,母親的淚堤太過脆弱
每個畫面都能輕易地瞥見
她難以抑止的崩潰
 
母親的父親啊!
想您離去的那一夜
雲層裡隱隱有悶雷哽咽欲雨
心電圖儀落下一聲霹靂長鳴    
脈搏終因不堪癌細胞霸凌而斷訊
生命被強迫批閱成  一陣極短卻深刻的痛
直待平靜復歸於永恆——
您就無須再為骨瘦嶙峋的惡夜所驚醒
枕著家鄉豐腴的土壤     比病榻夢眠更安祥
 
霜降。農民曆上還來不及圈起的句點
就讓良辰火焰替您收割  秋末最圓滿的舍利
若眼淚是驪歌餘音與詩的注解,那麼
可否一一化作送別時   未亡的刪節    
留予年年清明的細雨
在綿綿裡和白鷺遠山
懷詠您的卒業……
 
 
 
註1: 霜降,二十四節氣之一,每年國曆10月左右,霜降節氣含有天氣漸冷、初霜出現的意思,是秋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也意味著冬天即將開始。
註2:涅槃佛教術語,意譯為圓寂、滅度、寂滅、無為解脫、自在、安樂、不生不滅等。佛教教義認為涅槃是將世間所有一切法都滅盡而僅有一本住法圓滿而寂靜的狀態,所以涅槃中永遠沒有生命中的種種煩惱痛苦,從此不再受後有,也就是不再有下一世的六道輪迴
註3: 卒業(即畢業的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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