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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1

轉載龔鵬程〈悼念逯耀東先生〉

我與逯公頗有同好,喜歡飲食,特別愛吃牛肉麵。 見公一生為學行蹟,文才史筆,令人贊配,後世或可臧否他的政治觀點,但無可否認其善於生活品味,尤其懂得品味操守人格,此迨亦傳自於錢賓四先生乎?

------------------------------------- 於台灣赴澳門珠海期間,聞逯耀東先生去世。各報鮮有報導,唯聯合報發一消息而已。於逯先生平生學術都無介紹,獨云其好吃懂吃,能考證台灣川味牛肉麵乃在台眷村軍人創出等等。此豈知逯先生耶?

台灣牛肉麵到底如何起源,殆難確考。我父在台北小南門及台中賣牛肉麵時,固與岡山、左營、台北諸牛肉麵攤毫無淵源,年代又更早,故他老人家常自認為是台灣牛肉麵之始創人。但我知道別人家也有別的來歷、別的做法,故誰屬第一,我不敢如他老人家那般自信。舉此為說,只是要說飲食一道,人人都有經驗的局限,未食天下菜,誰敢自誇知味?逯先生亦只是嘴饞而已,非知味者也!其平生足堪記述者,豈在此乎?

逯先生在史學界,固然有開發飲食史研究之功,但比起另三件,此功就較膚末了。一是他對長城的研究,《勒馬長城》一書,文采思致均佳,時稱名作,相關之拓拔魏研究亦可觀。二是對中共史學的研究。三是對史學界曲學阿世,附合李登輝陳水扁政權去中國化之風之針砭,給弟子的公開信,大義凜然,足徵風骨。而其寂寞辭世,報導寥寥者,或亦為此。

近數日,新聞最熱鬧的,當然是陳水扁之「廢統」,以及配合二二八,史學界又一堆曲學阿世者出來刊布所謂研究報告,直指蔣中正為「元兇」等事。黃彰健先生另提一調查報告,撥亂反正,而亦不獲重視,令人益感慨憤!黃先生將近九十了,老驥伏櫪,彌可感佩。他與張眉叔師相熟,昔曾想介紹我入史語所,性而我因故未能去,否則我現在會更難受!

在北京,學校新開學,雜事還不多,抽空就把幾篇論文寫了,並跑了少林寺一趟。少林寺正大興土木中,嵩陽書院、中岳廟則雪中岑寂、荒鴉古木如故。

嵩陽書院乃天下四大書院之一,與白鹿洞、岳麓齊名,二程兄弟講學處也,南軒與采子亦曾來此。中岳廟則為漢魏以來祀中岳者,寇謙之在嵩山得道奉《太上老君音誦誡經》,與此亦綽有淵源。雪中來遊,感覺尤佳。因為白雪遮蓋了一切衰破殘舊之象,特顯清穆,且無人跡。古人云:「不踐前人舊行跡,獨驚斯世擅風流」,此境難到。不常隨眾擠在一條路上走,我倒還能辦到,所以常喜歡這寂寞少人的處所。

唯因大雪封山,因此27日本想飛回北京就耽誤了,與盧仁龍在鄭州多留了一宿,雪阻歸程,理當有詩,但貪看雪景,也就忘了作,同時也忘了這是個惱人的日子,二二八!(【鵬程隨筆】http://www.fgu.edu.tw/~kung/post/p060228.htm

----------------------------------------- 驚聞逯耀東先生病逝

盧美杏 今天一早讀報,看見逯耀東先生病逝的消息,著實震驚。我雖與逯先生不熟,不過他的文章向來是我的飲食指南,從我家附近的港式飲茶、公館一帶的餃子館,到對牛肉麵滋味的淋漓介紹,他是我最敬佩的美食評論家,而且,也只服他一人。 之前,我曾在部落格裡的另一篇「又愛又怕服務生」文章中這樣提到逯先生: 「美食評論家逯耀東先生也煩透了這些服務生。有次和逯先生吃飯,逯先生說,他最不愛有服務生站在旁邊的餐廳,明明是朋友相聚要談話,卻偏偏搞個服務生站在一旁,站一旁已夠扭,服務生還老是不識趣地一會來問收不收?一會來問上不上?反正他負責你這桌,就「服務」到底,結果客人不得不快快拍拍屁股走人,難受死了。逯先生徐徐點起一根煙,瞇起眼說,吃飯講究的不就是「情趣」嘛!服務生讓這吃食情趣受影響,難怪他每次都要那些想跟他聚餐吃飯的朋友別找大飯店,因為大飯店服務生多。」 跟逯先生吃飯是這樣舒服又有趣,他總是煙不離手地輕輕談起「飲食」這件事,輕鬆卻又莊嚴。詩人焦桐後來創辦「飲食」雜誌,多少有逯先生的殷切期盼在其中,逯先生後來並允諾擔任社長。逯先生的飲食見解,包括「川味牛肉麵是台灣獨創」的說法,特別有意思。茲摘錄逯先生一小段文章談此川味牛肉麵: 「川味牛肉麵雖起於岡山,卻流行台北。最初在寶宮戲院旁的信義路旁廊下,有幾檔川味紅燒牛肉麵,其中一檔遷至永康三角公園,成為後來的永康公園川味紅燒牛肉麵;其後還有林森南路康矮子與仁愛路、杭州南路的老張擔擔麵。 民國五十年間,為了整頓中華路一帶違建的髒亂,中華路自北門至小南門間,建築了8幢4層樓的中華商場,將隨著新移民帶入台灣的各地小吃收納於一地;不論是北京冰鎮酸梅湯、四川紅油抄手、山西刀削麵、溫州大餛飩、道口燒雞、山東火燒等,都在此相繼出現。而衡陽街附近的桃源街,則出現了一、二十家的川味牛肉麵大王,各個大王比鄰而居、一字排開甚為少見,成為台北街景一奇。當時香港來台觀光,必到此一遊,攝影留念。」 身為史學家,他的飲食文章結合了歷史,讀來特別豐潤有情,2004年,他寫了這樣一篇「美食家之逝 ──周瘦鵑與陸文夫的飲食品味」,談的是蘇州文人陸文夫,陸文夫以小說《美食家》聞名於世,也因《美食家》成為真正的蘇州美食家。那年逯先生與陸文夫在蘇州碰面,談起蘇州菜色,陸文夫感慨地說:

「世道變得太快,沒有什麼可吃了。」

飲食講究的是環境、氣氛、心情、處境等等,但如今,

「燈火輝煌的宴會,服務小姐匆匆分食,盆子撒上換下,一條松鼠黃魚不見頭尾,也不知色香,更別提其味如何了。往日的飲食情趣盡失,宴罷出門,記得的都是些盆子杯子,也不知到底吃了些什麼。」 這就是後來逯先生向我們提到的如今上餐館吃飯「情趣全失」的感慨。逯先生引陸文夫所言,認為美食家一要有相當財富與機遇,吃得到,吃得起。二是要有十分靈敏的味覺,食而能知其味。三是要懂一點烹調論。四是要會營造吃的環境、心情、氛圍。美食和飲食是兩概念,飲食是解渴與充飢,美食是以嘴巴為主的藝術欣賞。但美食家並非天生,也需要學習,最好要名師指點。 我雖不是美食家,但也希望「吃」得有感覺。逯先生便是我無形的老師,我和逯先生是淺交,但身為他的讀者,我用「晴天霹靂」來形容對他驟然病逝的傷感,想起那次聚會裡一個再也不能實現的承諾──「永和有家港式飲茶做得道地,下回我作東,我們一起去,在場的人人有份。」 我所敬愛的美食家,隨風而逝矣。

(2006-2-14,中時部落格”非常五四三” http://blog.chinatimes.com/lufamily/archive/2006/02/14/40014.html)

---------------------------------- 逯耀東教授簡傳 (臺大歷史所撰稿)

逯耀東教授,1932年生於江蘇省豐縣。早年遭逢戰亂,流離西南、東南各地。來台後就讀嘉義高中,畢業後考入本系,1957年獲學士學位,後入香港新亞書院,隨錢賓四、牟潤孫諸先生遊,獲碩士學位。1967年進入本系研究所博士班深造。1971年由沈剛伯、李宗侗及姚從吾三師指導,以《魏晉史學的轉變及其特色──以雜傳為範圍所作的分析》論文獲博士學位,為本所第一位博士。

自1966年起,先生即任教於本系。先後曾開設「魏晉南北朝史」、「中國現代史學」等課程,廣受學生歡迎。1977年,應香港中文大學聘,移講香江。1991年,重返本系任教,新開「中國飲食史」課程。「中國飲食史」因選修人數過多,致必須於文學院大講堂上課,猶擁擠不堪,部分同學站立聽講,盛況創本系所開課程紀錄。

先生治學,方法嚴謹而才氣縱橫。於魏晉南北朝史事,強調中國以北地區游牧文明之影響,大量採用北魏碑文等一手史料,其研究成果將中國史之視野擴大,貢獻良多。

研究教學以外,先生以天賦文采,關心中華文化之傳承,而為文學之創作。早年寫詩,後以散文著稱,每有一文登載於報紙副刊,輒造成轟動。著有《那漢子》、《勒馬中原》、《出門訪古早》等二十餘書,後期著作以「糊塗齋」為系列名稱,可見其自謙與心情。

先生尤精於中國飲食之道,為著名美食家。不論菜餚、餐館、茶、酒等,一經先生品題,莫不身價百倍。其尋訪美食,雖蓬門陋巷,皆怡然自得,不以為意,可見其瀟灑直率之性格與為人。

本系以外,先生亦曾任教於輔仁大學、政治大學及東吳大學等校,桃李滿於天下。1998年榮退,2006年2月14日不幸以心血管疾病逝世,享壽七十有五。 (http://ccms.ntu.edu.tw/~history/1_announcement/11_general/950220.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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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逯公頗有同好,喜歡飲食,特別愛吃牛肉麵。

見公一生為學行蹟,文才史筆,令人贊配,後世或可臧否他的政治觀點,但無可否認其善於生活品味,尤其懂得品味操守人格,此迨亦傳自於錢賓四先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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