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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28

愛的儀式‧是枝裕和【空氣人形】



轉錄自 浮游

「各位善良的人類:
可愛的小練是我們的寶貝,就此託付給各位了。
今天晚上,我們必須同化成這孩子身體的一部分,因為她深愛我們。
這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風俗。
不過,我們仍希望小練能和各位一樣,長成一個正常的地球人。
因此我們鄭重拜託各位教導小練,讓她明白發自內心的愛,並不是只有用同化這種方式來表達。」 - 手塚治虫《變身奇譚》

外星人愛的方式,和地球人是否相同?在手塚治虫《變身奇譚》中,一對外星父母因為愛自己的孩子而「同化」在孩子的身體裡,而這個孩子在地球生活時,仍然改不掉這個儀式,將自己喜歡的東西一樣一樣吸附到自己身體之中。《空氣人形》並不是一部外星人電影,但是擁有「心」的空氣人形(充氣娃娃),是在這個星球上獨一無二的存在。因為沒有同類可以模仿,只好模仿「異類」的人類,但人類的方式未必適合其他物種,所以她一邊在滿是人類的世界中探索環境,一邊尋找屬於自己的「適合」。

李屏賓從電影的一開頭,就給我們一個視覺上的美麗世界,空氣人形的家,明明是個單身中年男子的房間,但佈置卻精緻得不可思議;錄影帶店琳瑯滿目的片子和聖誕節佈置,也讓人覺得是個快樂的工作場所。四處可見的色彩包裝了一個殘酷的故事。

空氣人形在主人出門後走下床,見到窗外雨後滴落的積水,忍不住用手去承接,讚嘆:「好美啊!」簡單的一句話,顯示了她從單純物質性的存在轉變成了具有「心」的存在。日本人對於這種「物質性存在/有心的存在」的對比及轉變似乎相當有興趣,除了表現在不少文學、漫畫作品中之外,也喜歡製作機器人、機器寵物、人偶等,希望能一步步接近真實的生物體。手塚治虫在《原子小金剛》中,曾經讓小金剛短暫安裝了人類的心,「景色看起來都不一樣了。」小金剛說。有了心才能體會美麗,但也因為懂得了恐懼,戰鬥時無法發揮原有的力量。無感知能力的機器人,就算做得再精巧也仍然是機器人,能欣賞雨水之美的空氣人形,擁有「心」,從此她的「人生」旅程之中,便有美麗、幸福、悲傷、痛苦等待著她。

性需求的替代品
空氣人形在「主人」中年男子的家中,有一個名字叫小望。有一天她穿著一件主人買的女僕裝,帶著這個名字就這麼出門了。由於小望第一次出門的時間是早晨,因此她會的前一二個名詞是尾隨一台垃圾車時學到的,可燃物、不可燃物。雖然在什麼故事都尚未發生的電影開頭,還看不出這兩個詞的意義,但隨著電影的開展,這兩個名詞成了貫穿全片的中心,暗示了所有生命最終的去處。

小望在錄影帶店找到了工作,也遇見了她所愛的人。除了許多硬背下來的電影知識之外,她的各種習慣也漸漸像是一個獨立的人類,「主人」對她的影響力日漸單薄:她買了自己喜歡的衣服,燙了可愛的捲髮,和一開始乖乖的穿著主人買的女僕裝上街、留著出廠時原始短直髮的模樣大不相同。「生活」與「工作」的場合與意義也相互對調了,家變成了工作場合,對主人提供性服務,而在錄影帶店的工作才是她真正的生活。

對空氣人形來說,性服務是怎麼一回事呢?在強烈的太陽光下,小望空心的內在無所遁形,唯一實體存在的是一個人造陰道。當她在公園的長椅休息時,隔壁的老人告訴她關於蜉蝣的故事:蜉蝣是為了繁衍而生,身體是一個巨大的容器,裡面裝了卵,在產完卵之後就會面臨死亡。人類之中也有許多抱著內在的空虛而生活...不知道小望對這段話怎麼理解?自己的生存意義是心?或是人造陰道?對於抱持「性需求的替代品」的自我認同的小望,面對自己身體中唯一實體存在的部分,她心中所想的恐怕是後者吧。

一個突發的事件,將這種自我認同的思考推往更深的地方:小望半強迫地和錄影帶店的老闆發生性關係;在過程中,老闆忘情地叫著他心愛的女性的名字。小望可能在這個過程中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名字並不是名字。「性需求的替代品」,她喃喃地說,突然理解她並非生來就叫做小望,也不會一直叫做小望,她的名字完全交由「使用者」來決定,那些依賴她滿足性需求的人可以自由地改變她的名字。更進一步來說,她被賦予的名字幾乎來自於使用者生命中某個無緣的女性,所以她還是世上某個人類的替代品。那她自己呢?如果她不是小望,那她究竟是什麼?發現了這一點的小望,恐怕是從此終結了模仿人類之路,轉而追尋自我,因此在後面的劇情中,她才堂堂地以有「心」的姿態出現在主人面前,質問他是否喜歡自己,是否將前女友的名字套在她身上,而主人希望她「變回以前普通的充氣娃娃」的要求,也才會狠狠刺傷小望的心。

錄影帶店男孩

錄影帶店男孩純一,不只是小望喜歡的對象,同時也是小望在模仿人類、尋求自我的過程中幫助最大的人。這個角色的設定十分特殊,簡直不是個實體人物而是個天使。他好像天生具有了解外星人的能力,對於小望的發問,像是「什麼是生日?」等十分基本的問題,一點也不覺得奇怪,而以一種全面的柔軟與無成見來接受小望。甚至有一天,小望的手在店裡被劃破,空氣洩了出來,純一也好像沒有驚訝太久,馬上出手為她急救 - 將破掉的地方用膠帶貼上,從小望肚臍的充氣孔中一次一次地吹氣,將她充飽。

再也沒有比這個充氣的時刻更挑逗、更有性意味的片段了。這一幕大概可以和其他愛情電影中第一場吻戲甚至床戲相比擬,而且因為它的非典型,更顯出其張力和想像空間。事實上在此事件之後,純一與小望就如同情侶一般地相處,尤其是小望,獲得愛情的喜悅表露無遺。是枝裕和為此時的小望拍了一段很長又唯美的畫面,她只是笑著、跑、跳,想要對著風鈴吹氣時突然警覺地遮住嘴巴,身體裡充滿了喜歡的人的空氣,不能就這樣白白放出來,而且也不需要別的空氣,所以打氣筒可以丟掉了。

這個看起來像是意外的片段可能是本片最重要的事件。人類式的性行為對一個空氣人形來說,其意義比較像是一種工作,她只是如實地滿足每個有性需求的人。但割破手的事件,卻讓她第一次不經過那只占身體百分之一體積的小東西,而是以另外百分之九十九的空間來接受一個人類,經由這個儀式她得到一份確信,知道自己真正碰觸到愛情,而且身為非人類的小望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愛的儀式」。雖然人類覺得我最重要的地方是人造陰道,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裡面的空氣。不知道小望是否有這份新的認識在心中?

而純一不愧是一個充滿接受力的人物,他也在這個事件中,理解了小望獨特的愛的儀式,在小望向純一提出「什麼事我都願意為你做」的時候,他並不是像地球人那樣,要求發生性行為,而是提出要將她的氣放掉,再充滿。於是第二場「床戲」就開始了,就在放氣、吹氣、放氣、吹氣的節奏之間,小望體內純一的氣息濃度漸漸地增加。

生命的終點
不同物種之間,雖然可以從交流之中更認識彼此,但只要一丁點模糊的訊息,就可能造成致命的誤會。小望在「床戲」之後,想起純一曾經說過「我和妳一樣」的話,點醒了小望為純一尋找充氣孔的想法,但人類並沒有充氣孔,所以小望用刀子將純一的肚子劃開,希望能為他充氣。是枝裕和拿出他擅長的手法,大力展現純真中的殘忍,將他之前的電影《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中被當垃圾丟掉的小孩屍體如實搬來,純一最後被小望裝在垃圾袋中,放在垃圾收集處。

可燃物、不可燃物。小望回到當初製造她的工廠,遇到工作人員,和成堆破碎的充氣娃娃。「一年清一次,當做不可燃物丟掉,」工作人員說,「人類也是一樣的,只是差在人是可燃物。」對原本就是物的小望來說,想必一點也不難理解生命終點的存在,只要沒有持續充氣,她一定會漸漸癱軟,再也走不動。她平和地走著、時而在長椅上休息,在自知將迎向終點的時候,把自己在不可燃物收集處放好,在她的同伴 - 五顏六色玻璃瓶的陪伴之中,漸漸死去。

《空氣人形》的故事,當然是一個外星人的故事。若把它當成一個擁有心而變成「人類」的空氣人形來看待,一定會有失準的地方。人類彼此之間也是一樣的,除了主線之外,是枝裕和不時短暫穿插其他鄰居的生活,每個看似普通的人,各有其無法為他人理解的地方,並不是只有小望而已,地球上到處是追尋自己的「適合」,並不怕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和死亡的「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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