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2010/01/26

《我心目中的是枝裕和》米果:我家的橫山家之味

【橫山家之味】

﹝轉載自【私‧生活意見】

我對這類日本電影,向來都毫無抵抗力,猶如我在閱讀選擇的嚴重偏食,往往初見面,書封,或一張電影劇照,磁場相吸,就對味入座了。也許源由於我那一年在日本生活的經驗始然,或我自小有個日本舅媽,倘若那些類似的街道或人情氣味一旦寫入文字或映入膠卷,那便是一把打開記憶鑰匙的門,似曾相識的生命對照,就翻山越嶺而來,坐在電影院黑暗的空間裡,回頭奔跑,緩緩歸返過去。

橫山家之味,日片原名「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很難忠實於日文原味的翻譯,也許是橫山家的媽媽於影片一開始和女兒在橫濱老家廚房做菜的情節給了靈感,我還未看電影之前,看過些許影評,也多數鎖定在「味」的部分,於是我想起李安早期在中影的「飲食男女」,想像大約是那樣從頭吃到尾的影片吧!

但我在電影之中,看到了生命經驗幾乎雷同的相似情節一再襲來,其震撼程度不亞於片中那位頑固的醫師父親於老舊浴缸泡澡時,隔著浴室毛玻璃問他那位始終沒有出外工作的妻子說,為何知道他會唱演歌?那張「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Blue Light YOKOHAMA)的黑膠唱片到底是哪裡來的?然後妻子雲淡風清訴說那段關於丈夫欺瞞的婚外戀情,隱忍不語的結論,好像說著別人的事。

日本房子和大根削皮……

一切,都要從橫山家的房子說起。

小時候,我住過日本房子,那是很奇妙的生命經驗。榻榻米,棉被櫥,雕花木頭拉門,細方格紙窗,玄關,磨石子的流理台和細石子馬賽克浴缸。一旦在屋裡跑起來,木頭地板的聲音,就像橫山家一樣。不只我家住日本房子,鄰居也是,在台南城內西門路大舞台對面的翠雯姑婆家裡也是。

橫山家的玄關,玄關入口的插花,廚房水槽的樣子,陽光從窗台投射進來的光影,一切都那麼熟悉。我甚至誤以為,我回到了童年那個日本房子。

橫山家的母親,一邊張羅料理,洗菜、切菜、拿筷子翻動鍋內的食物,一邊與女兒拌嘴。小時候我看自己母親回哈馬星娘家,也是這樣跟外婆碎唸,後來我自己長大了返家,也會到廚房幫忙,不時為了削皮刨刀,該往前還是往後而爭辯,切芹菜適切的長度,燙青菜究竟先燙後切還是先切後燙,甚至廚餘回收到底要不要瀝乾湯汁……總之,母親活在她的生命經驗中,許多事情,尤其是煮食,完全不願意妥協。我和橫山家的女兒一樣,曾經拿著刨刀,握住大根(菜頭/白蘿蔔)削皮,然後被母親責怪,笨手笨腳。

我也會嘮叨母親的冰箱為何塞那麼多東西,飯廳角落為什麼收那麼多塑膠袋與紙袋,而我自己的母親也跟橫山家的老媽一樣,說冰箱不只是冰東西,還要求心安,於是我家冰箱永遠都有香腸、干貝、扁魚、柴魚、味增、紫菜、小魚干、豆豉……

但我知道,往後我老了,一定也變成這樣子。

頑固的醫生父親與浴室剝落的磁磚……

持續讓我驚愕的地方,其實是橫山家那位頑固的父親,和那間熟悉的,與住所相連的診所。

我有兩個舅舅和一位姨丈,都是醫生,都受日本教育,也都在自家診所看診。他們跟橫山家的父親一樣,有那樣的診間,門邊有水龍頭可以洗手,或擺一個三腳支撐的臉盆架,架上垂一條毛巾。有時候吃飯吃到一半,患者在那一頭呼叫醫生,他們就匆匆擱下碗筷,用香皂洗手,用力擦拭毛巾,往往就是穿著皮製的拖鞋跑來跑去,身上是漿洗過的白色襯衫,第一顆扣子絕對會扣上,領口露出棉質內衣的圓領,但襯衫永遠不會紮進西裝褲裡。

尤其在哈馬星眼科診所執業的舅舅,幾乎和橫山家的父親長得一模一樣,走路的背影,固執的個性,對小孩子卻有出乎尋常親切的耐心,甚至允許我們在他診間玩那些古時候用來「洗眼睛」的鋁製漏斗。

在台南西門路大舞台對面,和翠雯姑婆住一塊的舅舅,也愛聽古典音樂,有好多黑膠曲盤。我每次去找他看病,也是走過日本房子的木頭地板,咚咚咚,拐進診間,交響樂,協奏曲、小提琴、鋼琴、蕭邦、貝多芬……。舅舅的玳瑁框眼鏡,笑起來瞇瞇眼。

然後是橫山家那間古老的浴室,剝落的磁磚。前兩年吧,我回台南,也發現浴室剝落一整片磁磚,還好父親是出色的工匠,又喜歡逛B&Q,騎腳踏車去張羅工具材料回來,修補得天衣無縫。

ブルーライト‧ヨコハマ

約莫到了電影的二分之一,我就已經說服自己,導演一定早就潛入我的生命經驗,或生養我的家族親人巧妙複製了橫山家的角色,譬如,阿嬤總是寵孫子,冰淇淋盡量吃,麥茶一定比較好喝;又譬如,家人相聚,喜歡翻舊照片出來,或家裡二樓總有一間堆滿老東西的儲藏室;再譬如,老媽總認為一家人都回來了,再去動動鍋灶,再弄點零食來解饞;而我小時候回哈馬星外婆家,或回北埔阿嬤家,也會脫掉鞋襪,穿著大人的拖鞋,到屋外空地去跳房子;而橫山家老媽穿的那件碎花洋裝,外婆也有,住在台南西門路杏春堂樓上的姨嬤也有,西門路另一頭的翠雯姑婆也有一件……

可是,橫山家的母親拿著神秘的黑膠唱片,硬要兒子在鰻魚飯的晚餐時,用老舊的唱機播放。那旋律一出現,我就徹底被打敗了。我居然整首歌跟著哼完,怎麼回事?這是我非常熟悉的旋律啊,一首關於橫濱的歌,長久以來,我只要聽到或看到橫濱兩字,就會把這首歌唱一遍,但為何這首歌會植入腦記憶體,而橫山家的老房子竟然響起這首歌……

這不應該只是恰巧吧,導演該不會偷窺我的人生?

直到電影結束,直到我搭乘公車返家,一直努力回想,到底是馱著怎樣的旋律記憶,彼此附身糾纏呢?是父親的黑膠唱片某一個歌手的曲子嗎?但他只有美空雲雀和森進一啊!再不然,就是錄影帶風行的年代,我們全家熱愛的「八時全員大集合」的某一首主打歌?不對不對,志村建與加藤茶的形象和這首曲子一點都不搭。

到最後終於還是仰賴google與youtube了,記憶一點一點被挑醒,沒錯,是這樣的歌聲這樣的臉孔,那幾年跟著父親看紅白歌唱大賽,原來美麗的氣質女歌星叫做いしだあゆみ,這首歌紅透半邊天,年年出現在紅白,難怪我朗朗上口。

橫山家,就在橫濱某個石階頂端的山坡上,YOKOHAMA。這首風靡昭和年間的曲子,Blue Light,YOKOHAMA的副歌中,「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的歌詞,是中譯「橫山家之味」的日片原名,英譯為Still Walking。

不管是我家,還是橫山家,類似的家人情感,相似的歲月痕跡,不正是這樣子嘛!不管誰固執,誰被疼愛,誰被冷落,誰不被諒解,誰又體會了誰的苦衷,誰把秘密帶進一同老去的情份裡,總是一家人,就走下去吧!

也只有台北三個戲院才有機會看到這部片子,但映期不知還能撐多久,錯過了,那就等DVD囉,等不及的,就買原著故事來閱讀吧!這實在是個感人的,尋常的,透著微妙卻讓人牽掛的,關於一家人的好故事。看完電影,或讀完書,你應該會迫不及待回家一趟,陪爸媽吃一頓飯,或,住一晚!


放映週報影評推薦:【空氣人形】命運是渴望吞滅自己的死←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我心目中的是枝裕和》那因我而起的風
本文引用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