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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04

為孤獨的靈魂「打氣」-專訪《空氣人形》導演是枝裕和



轉錄自破報 復刊第593期

採訪報導/Quiff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Hirokazu KORE-EDA)的新作《空氣人形》(Air Doll)改編自業田良家的同名漫畫作品,講述充氣娃娃與人類情感的故事。是枝裕和曾表明自己的原則是只執導自己原創的電影,但因深受原著漫畫所觸動,在2001年冬天即著手改編成故事大綱(漫畫原著於2000年出版),八年過後,這部歷經漫長等待的電影終於面世。

《空氣人形》電影故事主軸雖然基於漫畫原作,但導演不脫自身原有的人生哲理,並在「田野」工作上可下了一番功夫;他不僅實地探訪充氣娃娃工廠,並從三位充氣娃娃使用者的經驗汲取細節。在這部經過多年的準備、琢磨後而生的作品裡,拋出許多人生大哉問:人們究竟能否填補一己之空虛?生命的意義又為何?人類又是何物?以下的訪談內容即呼應了是枝裕和在電影中意欲呈現的提問與探究。

Q:《空氣人形》是導演繼處女作《幻之光》之後,再度以原著作品改編的電影,此次電影與漫畫原作的關係如何?

因為原作者非常的寬宏大量,我寫好的劇本最後已經大幅偏離原作,也大量加進了原作中所無的情節。原作者看了劇本後,他說:「這是完全不同的故事呢,不過因為箇中哲學還是共通的,所以沒關係唷!」他的這句話讓我拍起片來毫無壓力,我想這是原作與電影間最理想的關係。

漫畫原作中所要描繪的是用塑膠作成的人形之七情六慾,作者業田良家也將人類所懷抱的孤獨感,隱喻在塑膠人形身體裡的空氣中。這點不只是蘊藏在短篇漫畫中,只要讀了收錄該短篇的那一整本漫畫,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作者的意圖。也因此漫畫中所描繪的世界觀,電影究竟該用什麼方式在空氣人形的周遭去好好鋪陳,電影既有加以擴大延伸也有更加深入探索。


Q:導演這次為了電影實際走訪空氣人形工廠的探訪經驗如何?

製造空氣人形的工廠非常有趣,在那裡遇到了一位人形師傅,約莫三十歲中段的男性,他的故事非常有趣。他的職務是負責繪製人形的臉部,主人會將不堪使用的人形送回到工廠,當他打開裝著老舊人形的硬紙箱,自己作的人形在經過數年後重回手上,「這個孩子很受珍惜呢!」 、「這個孩子被粗魯的對待過呢!」他光是從娃娃的臉上就能看得出來。「這麼說來娃娃也是具有情感的吧?」他這麼說道。如果娃娃擁有了心後,重回到了這座工廠裡頭,他會想要問她們什麼問題呢?這麼問他之後,他的回答是「雖然是作為性慾代用品的身份,但會不會後悔曾在這世上誕生呢?」很不得了吧?雖然他是位工匠師傅,卻抱持著一種極其哲學性的思考來面對眼前的娃娃,他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因為對這位師傅大為感動,小田切讓的台詞多是引用他講過的話,如果沒有遇到這位師傅的話,大概就不會有小田切讓的角色了,電影應該也會變成截然不同的面貌。

我同時也採訪了數個和空氣娃娃同居生活的人,這也成為很大的幫助,因為在原作漫畫中幾乎沒有相關描寫,幾乎只出現了一格背影畫面,除此之外別無篇幅。主人究竟是如何對待同居生活的娃娃,這方面實在一頭霧水。實地到他們府上去拜訪後,發現他們絕非把這些娃娃只看作是處理性慾的道具來對待,我這才深深恍然大悟。「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會覺得能跟人形同居是件好事呢?」這麼一問之下,得到這樣的回答:「下班後帶著一身疲憊回家,用鑰匙開門 說聲『我回來了』之時, 可以聽見『你回來了』的回答, 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人。」

Q:與攝影指導李屏賓初次合作的感想?

我以前其實不太喜歡讓鏡頭移動,基本上都是使用固定鏡頭拍攝,這是因為在聽人說話、注視對方之時,自己本身是不會移動的。我會在凝視對方的位置擺設攝影機,這是至今所秉持的基本原則。但這次和李屏賓合作之後卻毫無違和感,倒不如說試著移動攝影機之下,更容易捕捉情感。以演技為前提,有了演員以後,他再思考如何去拍攝演員,配合著人形的舉止動作,等待主角情感達到最顛峰的時點來拍下情感最強烈的畫面。他會先思考這些事情,才去設計鏡頭的運動。該怎麼形容呢?先有了演員的存在,才會有鏡頭的出現,在順序上的思考邏輯,毫不鬆懈崩塌,大概這就是其厲害之處吧!

Q:導演在作品中常常探討生命與失去。對您而言,何謂生命、又何謂失去?

思考這些事情我倒是很喜歡,尤其我現在到了47歲。這幾年中身邊許多人都逐一去世,自己也是到了這樣的歲數。所以說啊,人生的一半時間呀,都是邊懷念著去世的人,一邊活下去,最近深深感受到這件事呢!在被問到為何要這樣描寫人類時,以及該如何做到即使被孤立還能繼續活下去,回答的東西不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最近不禁開始這麼想,尤其到了人生的後半段。但這絕對不是件灰暗的事,不是想用負面態度去迎接人生,而是在這之中是否才存在著真正豐裕的生命?這是拍完《空氣人形》後才隱約思考出來的。在這之前,失去了什麼的人,要如何在那個地方重新站起身來,讓自己得以跨越難關,自我消化,並在其中的過程裡找出生命的美,我都是在思考這樣子的事情。

我對於生命想法在拍攝《空氣人形》則是往前踏了一大步,人類本來都是抱著空缺而呱呱墜地,如果不跟他人產生連繫,就不會產生新的生命,孤自一人是無法孵育出下一個世代的。若是單純以生命而言則非如此,生命這件事,如果懷抱空缺的同伴不相互連繫的話就不會誕生,這樣一想,空缺其實也存在著其他的意義,與他人邂逅相遇的可能性。《空氣人形》中所介紹的概念,對我造成了極大的震撼,讓我至今為止對空缺所懷抱的想法產生180度的大轉變,經過如此這樣衝擊的邂逅,我從今而後所將描繪的空缺,大概會從此有所轉變吧。

Q:能否談談您的下一步計畫為何?

大家會想要看什麼樣的電影?紀錄片的話是會想拍呢,光是在拍劇情電影的話會覺得自己這樣是不行的,紀錄片是一定要拍。想要拍成劇情片的題材也有好幾個,現在還處於蘊釀構思的階段,要具體成形恐怕還得花上一段時間,不過也有好幾個構想會想拍成電影。比如說跟《橫山家之味》不同類型,但同樣也是在講述家庭的故事,會想要再試著挑戰一次看看。也會想拍攝較大型的歷史電影,以1945年的滿洲作為舞台,主角是當時名為山口淑子的日本女演員,在中國則以李香蘭之名活躍於電影圈,但這部電影會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何時能夠成型還在未定之天,我也想要挑戰看看這樣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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