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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5

面面相覷:關於蔡明亮【臉】的一點筆記



文/聞天祥  轉載自 世界電影2009.6月號

離開坎城之前,總算擠進窄小的「巴贊廳」先看了蔡明亮的競賽片【臉】(Visage/Face),才覺得這趟影展,真正劃上句點。巴贊(André Bazin)是法國上世紀的大影評家,也是法國導演楚浮(François Truffaut)的電影導師兼精神上的父親;而楚浮正是蔡明亮最鍾愛的導演。這層巧合,還挺電影的!然而這場放映,空氣中充滿不安與焦躁的氣氛,這部極度個人又恣意揮灑的電影,幾乎挑戰了所有觀眾;然而在看似疏離斷裂的敘事裡,我卻感受到一種黏稠的親密感,隱隱地聯繫起所有內容。想起了蔡明亮在今年坎城的「台灣之夜」對我說的:「這部片非常怪喔!」怪在哪裡?坐在尼斯機場準備登機前,我不斷想起電影的蛛絲馬跡,忍不住記下一些想法。

蔡明亮【臉】是應羅浮宮邀請而拍。這不是他第一次「按題作文」,以往的【洞】(1998)、【黑眼圈】(2006)都有類似經驗。如果要替【臉】擬個劇情大綱,應該可以說是:一個台灣導演在法國開拍一部跟「莎樂美」有關的電影,但家庭的變故、拍攝狀況的層出不窮,都讓整個作業因此延宕。

雖然以「莎樂美」為本,但要到電影最後,你才看到「莎樂美」的部分情節,被「異化」地展演。那是飾演莎樂美的女演員蕾蒂莎科斯塔(Laetitia Casta)質問飾演導演的李康生:「你為什麼從來不看我?否則你一定會愛上我!」然後一把將他推入浴缸,李康生像被下咒般不得動彈,女星先在他身上蓋了透明塑膠布,繼而澆上如血的蕃茄(肉)醬,然後為他跳了一段無須音樂的豔舞(這場怪異的七紗舞雖然沒有配樂,但是當女演員撥開塑膠布時,卻足以發出刮耳的聲響,反而比音樂更嚇人)。而原本胸膛起伏、不斷喘息的李康生,在被女演員吻過後,彷彿失去了氣息。女人捧起他的頸項,此情此景、此愛此恨,透過聯想的翅膀,接起了沙樂美捧著拒絕愛她的受洗者約翰的頭顱的意象。


但「莎樂美」除了是個由愛生恨的寓言,也是個「間接亂倫」的故事。希律王為了得到繼女莎樂美的愛(舞),不惜答應她任何請求。仔細推敲,亂倫的曖昧,也在本片流竄。在台灣這部份,李康生夜裡安撫陸奕靜飾演的母親,母親肚子鼓鼓的卻說不太出話,應該是長了東西又難以成眠,小康在母親腹部塗了軟膏,試圖減輕她的痛苦,母親卻抓著小康的手往更下面的方向伸去。在法國那邊,「莎樂美」的拍攝出了狀況,芬妮亞當(Fanny Ardant)飾演的女製片決定自己粉墨登場、演出莎樂美的母親、希律王的第二任妻子,但飾演希律王的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éaud)卻在鏡子寫下「我不能愛你!」之後倉皇而逃。芬妮亞當在銀幕下是楚浮的最後一任情人,宛若遺孀;而楚浮在電影上又彷彿造就尚皮耶李奧成為明星的父親(他因主演楚浮導演的【四百擊】安端Antoine一角而留名影史,而【臉】則故意喚他作安端Antoine),原本沒關係的兩名演員,如果從楚浮產生交集來看,他們在銀幕上扮夫妻,確實宛如亂倫。

我有點擔心自己胡思亂想。但是當飾演製片的芬妮亞當跟著飾演導演的李康生回台奔喪,她在李康生房間看到一張張【四百擊】劇照結成的影像書,又看到楚浮的專書時,忍不住說出:「佛杭蘇瓦(楚浮的名字),難道你也在這裡嗎?」此時,芬妮亞當究竟是片中的女製片家,或是雜揉了真實身份的女演員芬妮亞當呢?蔡明亮不只想召喚楚浮的靈魂!當芬妮亞當一邊翻著關於楚浮的書、一邊肆無忌憚地嘗起桌上的貢品時,母親/陸奕靜的鬼魂也坐在一旁吃起貢品。他還想招母親的魂!

這恐怕正是本片的難度所在,不是鏡頭長度,而是從場面調度到鏡頭與鏡頭、場與場的銜接,倚賴的不再是觀眾習慣的「情節」,而是種近乎聯想的辯證關係。因此我有理由相信:當蔡明亮安排演過楚浮電影的三名女演員——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娜塔莉貝葉(Nathalie Baye)和芬妮亞當被邀請到一個沒見著主人、也沒有侍者、甚至連菜都沒上的宴會這場戲後,接上李康生與尚皮耶李奧追逐取鬧的鏡頭,其趣味正如上述聯想。其實缺席的主人就是幕後的導演蔡明亮,因為他,因為他對楚浮的眷念,所以才讓這三名影后有共聚一鏡的機會,難怪珍妮摩露說:「這是個陷阱。」之後索性跟芬妮亞當彈唱起【夏日之戀】(楚浮另一部經典名片)主題曲。至於把李康生與尚皮耶李奧擺在一起,當我們難以置信眼前這個神經質的老先生就是半世紀前【四百擊】裡早熟的男孩,卻發現李康生距離演出蔡明亮的【青少年哪吒】也已經十七年過去了。楚浮之於尚皮耶李奧,多少也有點像蔡明亮對李康生的影響。

從很多角度來看,【臉】應該都是蔡明亮至今最私密的作品。不只是大量蔡式意象如同簽名般地湧現,我們還看到他對親人的不捨(這部電影最後題名獻給母親);同志情慾的追索(李康生和【潛水鐘與蝴蝶】男主角馬修亞瑪希Mathieu Amalric在樹林中有一場別出心裁的同志戲,攝影機幽默地只待在兩個男人的「臉」上,觀眾只好自行「推測」他們下半身的互動;但在這場情慾戲尾聲,李康生接到母親病逝通知的電話,這個安排讓我不禁懷疑導演是否對此情慾仍抱持著一絲遺憾和罪惡);他甚至毫不避諱地「念舊」,除了邀集曾參與楚浮作品演出的明星齊聚一堂,陳昭榮、陳湘琪、楊貴媚等他個人的舊班底,也一併客串,在喪事這場戲以「佳人」的身份出現。這恐怕都必須是他長期而忠誠的影迷,才有辦法睇出端倪而自得其樂。

而蔡明亮本人哼著【四百擊】的配樂,在本片最後一個鳥瞰鏡頭下出現(這個鏡位很有趣,蔡明亮明明「現身」又「獻聲」,但硬是不肯讓所有觀眾一眼看出是他),他指揮著先前飾演導演的李康生,去把在影片一半時宣告走失、現在又突然出現的麋鹿給喚誘回來。這個看似冗長的鏡頭其實饒富趣味,表面上完寫實,卻充滿隱喻。就像麋鹿突然回來了,一方面道出本片無法用一般邏輯套用的敘事結構;那份渴望失而復得的心理,未嘗不也是本片不斷叫喚楚浮、母親的原因。而李康生作為蔡明亮的謬司∕替身∕代言,也在這裡,找到絕對的認定。
 
影迷藏寶圖                                                                    
【臉】是應羅浮宮邀請,由法國、台灣、比利時、荷蘭共同出資拍攝的跨國電影,入選第62屆坎城影展正式競賽。預計9月份在台上映。


一切都是「鏡花水月」,這也反映了現在我對人生的一個態度←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臉》 羅浮宮首部典藏電影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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