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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07
導演瑪嘉莎塔碧(Marjane Satrapi)介紹及專訪
瑪嘉莎塔碧(Marjane Satrapi)【茉莉人生】裡天真可愛的莎瑪琪,正是伊朗籍女導演瑪嘉莎塔碧的自傳故事。瑪嘉莎塔碧出生於伊朗,之後留學奧地利,後來又因為伊朗政治的因素,而選擇移居法國巴黎。在法國時,瑪嘉的藝術天分得到充分發揮的空間,她於2000年推出漫畫《我在伊朗長大》一夕成名,藉由現代伊朗的歷史為背景,娓娓道來一個伊朗女性的生命史,得到漫畫評論界與一般大眾相當熱烈的迴響。
隨後《我在伊朗長大》系列圖像小說不斷推出,瑪嘉莎塔碧也成為法國漫畫界極為重要的新星。《我在伊朗長大》這套漫畫終於在動漫迷的引頸盼望下,改編成動畫電影【茉莉人生】,忠實呈現書中的特點,又在動畫上加入流暢感,在今年坎城影展首次曝光後,獲得許多動漫迷與評論家好評,片中瑪琪的故事更感動了成千上萬的觀眾。
瑪嘉莎塔碧訪談
妳會想將【茉莉人生】改編成動畫,是因為這個故事還沒結束嗎?
我想是因為我跟文森帕何諾的合作,才讓這個電影計劃成真。圖像小說一出版就得到空前的成功,尤其是當美國版發行後,有很多人找上我希望將書改編成電影。甚至有提案是拍成像【飛越比佛利】(Beverly Hills 90210)那樣的電視劇,或是由珍妮佛羅佩茲(Jennifer Lopez)飾演我媽媽、布萊德彼特(Brad Pitt)飾演我爸爸的電影,諸如此類的企劃!真是太瘋狂了。
坦白說,從我完成《我在依朗長大》之後已經過4年了,我覺得這個作品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當我跟文森提到關於這些電影計劃時,我才意識到如此一來我不僅可以有機會跟他合作,也有機會嘗試全新的事情。
創作過圖像小說、童書、在報上連載的連環漫畫、壁畫之後,我覺得碰到一段過渡期。我不想要獨自完成一部電影,要是要跟誰合作的話,那個人就是文森,也只有他,沒有別人。文森對這件事很有意願,而我對於這項挑戰相當興奮。我們在過程中玩得很開心,也很快就可以做出決定。還有,我以前就認識製片人馬克安東,終於是可以一起工作的時候了。之前,製片人馬克安東要我寫一篇原創故事,他想要成立他的製片公司,也想要跟我一起合作,最後我們共同決定從【茉莉人生】下手。起初我並不確定這是否是個好的開始,但拒絕好像又有點說不過去,於是我便問文森是否要跟我一起執行這個案子,他答應了!現在,我們倆對於成果都很滿意。大概是這樣。
妳從一開始時就決定【茉莉人生】要拍成動畫而非真人電影嗎?
對,我想這個故事原本就不那麼世界性,要是真人演出,就會變成遙遠國度人們的故事。最好也不過是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片,要是糟的話就會變成「第三世界」國家的故事。圖像小說之所以會受到全世界的歡迎,主要是因為非擬真的繪畫及黑白色調。
我想這讓很多人對它產生共鳴,無論在中國、以色列、智利或是韓國,這是個屬於全世界的故事。【茉莉人生】有著幻想的場景,手繪風格讓我們得以維持一致性,而黑白色調(我一直很怕彩色會太沒氣質)也是如此,尤其是以抽象手法表現場景和地點時。文森跟我都認為這項挑戰從藝術性以及美學的角度來看,都是其中最有趣、最讓我們興奮的部份。
6年前妳為什麼會邀文森跟妳共用工作室呢?當時我還不認識文森。我只有從朋友那兒看過他的畫作,然後就告訴自己「妳一定要把這個傢伙的手剁掉,好讓他不能再創作」。他的作品實在是太驚人了。就是完全地怪誕、又很超出極限,卻也充滿尊貴和高雅。我還看過他與Cizo(Lyonnel Mathieu)合作的兩部短片,【天啊!超美腿】(O'Boy, what nice legs!)和【Raging Blues】,兩部我都非常喜歡。
你們如何相互配合?
當我們共用工作室的時候,我們真的會一起畫畫。我們擁有不同的風格,可是卻又彼此融合。我們來自完全不同的國家、文化、背景,卻又頻率相通。你可以說我們是在文化衝擊下彼此震撼。我是有點外向的人,而他相當內向,可是當我們一起繪畫、工作時又完全相反。我們像瘋子般工作的三年間,即使我們互相坦承也從來沒有爭吵過。
要從四本畫冊中選出電影的素材時,有遭遇什麼困難?
當我在寫書時,我得要回憶起我16年來的生活,其中包括我很想忘得一乾二淨的事,這是很痛苦的過程。我很怕著手寫劇本,也無法獨力完成,最難的是開頭,以及讓我自己跟現有的故事保持某種距離。我們得從草圖開始,要創造出截然不同但又保有原味的東西。那是獨一無二的作品。只是將連續畫作拍下來是無意義的。很多人以為圖像小說就直接是分鏡表,這當然沒這麼簡單。閱讀圖像小說時,讀者跟作者是共同參與的,看電影時,觀眾處於被動,電影包含了動作、聲音、音樂,因此對於敘事性的設計和內容都完全不同。
你們一開始就都同意這部電影的視覺嗎?
是的,我想這可以被定義為「風格寫實」,因為我們希望這些圖像有生命力,而不是卡通。因此,不像卡通,在臉部表情和動作方面,我們沒有太多限制。這是我傳達給美術設計和動畫師的訊息。
我一直著迷於戰後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及德國表現主義這兩種流派,我後來發現我喜歡的原因,是因為一次大戰後德國經濟蕭條,電影工作者沒錢用實景拍攝,因此在片廠內運用氣氛營造和驚人的幾何圖形。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義大利經濟發生同樣的狀況,但正好相反的是,因為經費短缺,所以他們在街上以不知名的演員來拍。你從這兩種流派,那些經歷過戰爭以及體驗過極大絕望的人們當中發現希望。我在戰後出生,也經歷過8年的兩伊戰爭。
這部電影是德國表現主義以及義大利新寫實主義兩種類型的結合。它的特色就是非常寫實,真實的場景,以及具高度設計感的筆調,有時甚至是很抽象的畫風。我們也同時受到我們喜歡的電影元素所影響,比如馬丁史柯西斯【四海好傢伙】(Goodfellas)的快節奏。
你跟文森以及美術設計馬克左塞,在電影製作過程中如何分工?
我們需要一個能掌控全局,可以控制電影製作過程所有流程的人。文森建議由馬克左塞來擔任這個角色,他們一起合作過【Raging Blues】,且馬克是唯一了解我們想要做什麼的人。
我寫情節,文森和我共同討論及編劇本。之後文森負責場景設計、實際拍攝、道具、角色,以及每場戲的細節。不過我們在電影製作的每一階段都會不停溝通。我現在很難講得清楚我的工作範圍到哪裡,他又負責哪些事情,我們可以說是相互配合。
這是一部有很多角色的動畫…總共加起來有600個不同的角色!這很誇張!我先畫出每個角色的正面和側面,之後,美術設計和動畫師再發展出不同角度的臉部表情及動作。為了協助他們,我得自己先演出那場戲並拍攝下來,這是捕捉住真實情感,在想像及實際之間取得平衡的關鍵。我甚至有幫《老虎之眼》那一段編舞的可怕經驗…。
對妳來說,看到其他設計師重新詮釋妳的畫作,以及不斷的畫妳的臉,是很難的事嗎?
是很特別的感覺。
妳的畫作就像自己的小孩,突然之間,變成大家的小孩了!他們不只重新詮釋我的畫作以及角色,甚至是我的臉以及我一生的故事。
我跟文森不同,之前都是一個人工作,甚至是縮在我自己工作室的小角落,所以你就可以想像,當我看到我的臉出現在所有地方時的感覺了。從小的、中的、大的;小女孩的、青少年的、少女的、大人的;正面的、背面的、側面的;大笑的、嘔吐的、哭泣的等等。真的是非常無法忍受!我只能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角色」。
其他角色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因為他們的故事也真實存在。我的祖母,活生生的存在過,生活過,以及過世了,我的叔叔也是,我不能讓自己的感情介入,否則大家都會受不了。如果他們看到我眼眶含淚,他們也沒辦法繼續工作。我們得讓他們自由創作才可能有最好的表現,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像在談論虛構的人物般地討論著我以及我生命中的人:「瑪琪做了這個,她的祖母是像那樣的…」,否則這一切就會變得不可能。
這並不表示在那時候,我沒有被情緒淹沒,(尤其是當設計人員在畫我父母時)。只不過當劇本完成後,這個故事就已經變成是虛構的、公開的,就再也不是我了。然而,很矛盾的,這依舊是我…。
妳為何選琪雅拉馬斯楚安尼來配「妳的」聲音呢?
我們想要在拍攝前先錄好配音,如此一來動畫、動作、臉部表情,才能符合演員的旁白及聲音表現。我們第一個想到的是找丹妮兒達西兒來配我奶奶,她是唯一的適合人選。她很風趣,聰明、睿智又有點無釐頭。她很愛玩,而且在可笑的場面也不會害羞。我很珍惜她來錄音的那些日子。
我夢想找凱薩琳丹妮芙來配我媽的聲音。當時在伊朗最知名的法國演員就是凱薩琳丹妮芙跟亞蘭德倫,她是這個角色最完美的詮釋者。凱薩琳在2003年12月號VOGUE雜誌當客座總編輯時,她找了20位藝術家做特集,其中也包括我,讓我非常驕傲。
當我問她是否願意「借」我聲音,她立刻就答應了。有件事我印象很深刻,我得坐在她對面邊導邊演,說出劇本裡「像妳這樣的女人,我上過後就丟進垃圾堆裡!」之類的台詞,還好,在大口灌下幾杯白蘭地之後,事情就變得簡單多啦。
我是直到選了琪雅拉之後,才瞭解到我正又為這迷人的電影神話加了新的一章,她們倆已經多次扮演母女。說到琪雅拉,實際上她是聽到她媽媽提起這部片,便約了時間來試音,之後我們就開始熱絡起來。我愛她的聲音,她的才華、個性以及慷慨。我們很努力工作,排練將近有兩個月之久,她很要求完美又是個工作狂,就像文森跟我一樣,之後在整個電影製作過程中她一直很關心,也常常來探班。
在拍片過程中最讓你難忘的時刻是什麼?
是在香榭大道上的戲院第一次試片給劇組看的時候。最後,我哭了,所有觀眾也一樣。伊朗現今仍常是頭條新聞。即使你希望這部片傳達出普世的觀點,仍然無法避免觀眾用這種觀點去看它…這是真的。雖然在我的眼中,最充滿異國情趣的是維也納那段。
這部片並無批判意味,電影中並沒有說「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它只是表現出事情的不同層面,這不是一部宣傳性的政治導向的電影。這是首次也是最重要的將我的愛獻給我家人的電影。然而,假若西方觀眾看完電影可以將伊朗人視為人類,就如同我們其他人一樣,而不是抽象的概念像是「伊斯蘭基本教義派」、「恐怖份子」、或是「邪惡軸心國」,我就會覺得我做出一些貢獻。不要忘了基本教義的首要受害者就是伊朗人自己。
妳會想念伊朗嗎?
當然,那裡是我的家鄉而且永遠都是。如果我是個男人,我會說法國像是我的太太,但伊朗就像我永難忘懷的初戀情人。顯然,我永遠無法忘記那些時光,當我清晨醒來,看到覆蓋著藹藹白雪,環抱著德黑蘭以及我的生命的一萬八千七百英尺的高山…。很難想像我再也無法看到這個景象了。我很想念它。但現在我擁有我想要的生活,我住在巴黎,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跟我心愛的人在一起,從事著我喜愛的工作,並以此維生。
出自於對那些還留在那裡的人、以及那些和我有同樣想法卻無法表達出來的人的尊重,我覺得抱怨是很不適當且討厭的。如果我開始絕望,所有的事情都會逝去,所以直到最後一刻鐘,我都會抬起頭保持微笑,因為他們無法奪走我最美好的事物。只要妳還活著,就能發出異議之聲,不過笑聲仍是最有利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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