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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7

那年夏天,寧靜的海 / 聞天祥



看似這麼簡單的一部電影都能被他點石成金,北野武的才華,到這部電影可說是無庸置疑了。(◎本文轉載自世界電影雜誌2007年9月號, 感謝作者及世界電影雜誌同意轉載。)

《那年夏天,寧靜的海》(1991)是北野武第一部除了編導、還同時身兼剪接的作品。或可說明本片獨特語法的由來。

第一個鏡頭是只有幾根浮標隨浪擺動的藍色大海,接下來是車窗裡的兩個男性臉孔,之後是其中一人(男主角真木藏人)的特寫,最後才是類似一般電影的建立(定場)鏡頭:一輛清潔車停在海前的馬路上。

亦即北野武用了一種類似「倒裝句」的形式交代了全片的第一場戲,不是「一輛清潔車停在大海前面的馬路上,車上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捲髮的年輕人正專心地看著眼前的大海」;而是「海
——兩個男人在看海——其中一個是男主角——他們原來是清潔隊員,此刻工作用的清潔車正停在大海前面的馬路上」。這個效果除了有種從疑惑到肯定的「柳暗花明」之外,也發展出一種獨特的幽默感。

此話怎講?

隨著車子發動的過場鏡頭,下一場戲開始,男主角又定定地看著前方,此時我們的反應不外乎「又再看海了!」但下一個鏡頭卻將了我們一軍,他注視的不是遠方的海,而是近在眼前、一塊因破損而被丟棄的衝浪板。當上一回的恍然大悟,成為我們辨識下回合鏡頭邏輯的依據時,北野武聰明地耍了我們一次。

當男主角留下衝浪板、把其他垃圾丟進清潔車,不捨地回過頭看了一眼上車後,我們看到下一個詭異的鏡頭是讓「孤獨」的衝浪板彷彿被遺棄地處在鏡頭左前方,清潔車則向右後方駛去,然而車子就在即將出鏡時停了下來,男主角跑下車回去撿起衝浪板。這個「物不動,人或車在動」的固定鏡頭,讓我想起王家衛《阿飛正傳》(
1991)那座電話亭和期待張曼玉會在巡邏時打電話來的警察劉德華,好像一旦你踏出有情物所在的鏡頭之外,就此注定兩隔。

拿回衝浪板的真木藏人,下一場戲是坐在公司前的停車格上,計畫著要怎麼用保麗龍補好衝浪板的斷口,此時另一輛車要停進來,對他猛按喇叭,他竟渾然未覺,直到同事下車拍了他一下,這才起身離去。我第一次懷疑:之前的沈默,不是孤傲,也非冷漠,而是他根本聽不到。

第二天,女朋友(大島弘子)在樓下等他時,面對一邊作體操一邊問她是不是要去約會的歐吉桑,也沒什麼回應。直到男主角抱著衝浪板下樓,跟歐吉桑點點頭,證明他不是什麼「怪叔叔」的同時,也暗示了他的女友可能也是聽障。直到他們在路上,一對顯然在片中被當作「對照組」的活寶,其中一個大叫男主角的名字時,另一個說:「他們聽不到啦!」我們才完全確認本片的男女主角果真是對聾啞情侶。就連主角特質的帶出,北野武也用了如此間接、甚至懸疑的方式。

 我認為他的電影是很好看的,其中原因之一正是這一點一點剝開的趣味,而且是用鏡頭和剪接在傳達意義。比如說抱著衝浪板走路的男主角,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接的是女主角微笑臉孔的特寫,然後男主角點了點頭,在下一個較遠的背面鏡頭裡,我們才看到原來女主角主動幫忙抬起衝浪板的尾端,這才瞭解先前男主角停下、微笑、點頭的理由。因為「無言」,所以我們會特別注意動作;但如果他們的動作又被減至最低,鏡頭與剪接(應該再加上久石讓令人印象深刻的配樂)就被賦予了更重要的敘說功能。

北野武本來就擅長「低限」的美學,《那年夏天,寧靜的海》更透過一些小小的「重複」與「變化」,精巧地展現他另類的幽默技巧。例如男主角迷上衝浪後,一下班就跑來衝浪(後來甚至一度荒廢正職),晚到的女主角則會靜靜地坐在一旁整理他丟在沙灘上的衣褲;這個鏡頭第一次出現,好像只是為了說明他們的默契與女主角的嫻淑。第二次出現,我們又作如是想時,鏡頭外卻有個小石子丟進來,這次不是活寶們的惡作劇,而是女主角摺錯衣服了,男主角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另一邊呢!這其實完全是「鏡頭趣味」,女主角怎麼會沒看到男主角就一屁股坐下?偏偏做為觀眾的我們,一來受到前面出現過的鏡頭的重複暗示,二來我們只能看到鏡頭讓我們看到的,自然也就犯了跟女主角一樣的錯誤,忽略鏡頭外的世界。好玩的是當搞錯對象的女主角假裝若無其事地到男主角身邊坐下,他所摺的那批衣服的主人也在此刻回到沙灘,看著自己整理好的衣褲,啞然而莫名其妙。這段劇情完全不訴諸語言,但驚訝、轉折、趣味,一應俱全。同樣的,女主角某次去幫男友買飲料,一個女孩故意跑來跟男主角搭訕,還賴著不走,女主角回來,一聲不響地坐在男友另一邊,沈默地宣示主權;但第二次這種畫面再度出現時,女主角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但聽不見的男主角恐怕根本不知道女友負氣離去這件事吧!

北野武曾說:「我不喜歡嗅到性的氣息,不喜歡探討兩性之間的關係。」因此《那年夏天,寧靜的海》起初的故事除了「二個耳聾的人抱著一個衝浪板走著」以外,什麼也沒想。他又說:「這男的一直想玩衝浪,女的就一直在海邊看著他。光這就構成了故事大綱。」這部電影確實沒有什麼濃厚的性訊息,但並不表示男女主角的感情戲就索然無味,北野武反而擅以「獨腳戲」去表現「兩人的感情戲」。

矛盾嗎?未必。比如他們去買衝浪板的那天「衰事」連連,先是用
12萬元買了別家只賣98的衝浪板,回家時公車司機又不讓扛著板子的男主角上車,他只好跟已在車上的女友揮手道別。之後,剩女主角一路站著,即使車上的人都下得差不多的時候,她依然沒找座位坐下,北野武甚至安排一位慈祥的老嫗跟她說:「有座位,請坐吧!」她為什麼不坐?在想什麼呢?只見後來她按鈴下車,拼了命地往回跑,直到男主角面前才停步,這場戲結束於男主角笑著摟了她的肩,一塊走回去。很溫馨,但整段戲花最久的,其實是女主角一個人在車上的時候。

類似的例子還有女主角負氣離去後好久,男主角才去找她,這場戲大部分時間男女主角也是各演各的,女主角坐在房裡,雙手托腮,生悶氣。男主角一個人先是按門鈴,然後脫下一隻球鞋往天空扔,希望引起她的注意。後來則是拿起石頭扔窗戶,這其實是個蠻「白目」的「奇想」,這雖是大部分愛情電影常見的浪漫行為,但女主角又聽不到小石子打在窗上的聲音!不曉得是不是北野武有意的諷刺?誰知後來男主角用力過猛,打碎了玻璃,只好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頭溜出畫面,沒想到這反而讓女主角下樓來了。男孩看見女友出來,立刻故態復萌一臉酷樣地自顧往前走著,直到發現女友沒跟來,才跑回去,走到女友面前,特寫鏡頭裡發現她臉上有淚痕(當然不是為了玻璃破掉)。北野武接著果然直接省略他們之後「和解」的過程,也避掉了他無法忍受的傳統兩性關係的呈現,而跳至兩人坐在港灣堤岸上,忽見對岸有個騎腳踏車的男子掉到海裡,被人慌忙救起,兩個人這才相視而笑。北野武用幽默覆蓋在浪漫之上的味道,再度蕩漾而出。

這部看似簡單的電影,最大的難處正是「要讓觀眾在最小限度的資訊中感受到北野武的訊息」。他的節制,不只是種電影美學的體現,也像是種觀照生命後的心得。

以本片的結尾為例,男主角最後一次現身,是在一個天氣不很好的日子,攝影機擺得遠遠的,原來的畫面只見一根電線桿佇立在鏡頭的左後方,然後男主角入鏡,攝影機跟著他的步伐向右搖,等到右邊那根電線桿變成在鏡頭左側,一如開場,攝影機又回覆到靜止的狀態,讓男主角出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然後變成女主角入鏡,運鏡方式則如男主角出現時如出一轍,只不過緩慢的鋼琴配樂這時孤單地響出。接著她走到海灘,站在每次等待的地方,而鏡頭卻停在她茫然的臉上好久,漸或穿插兩次空鏡頭,既是她搜尋男友的視線,也帶出海上空無一人的事實,然後一個浪捲來男主角的衝浪板,擱淺在水與沙之間,如此沈默的噩耗,也要觀眾自己去體會。

接下來北野武依然省略了一大部分,沒有呼天搶地,甚至一滴淚水都沒有。直接跳到女主角帶著男友衝浪板去坐船的畫面,生活好像一如往常,所以接的畫面是海灘上依然坐著那群衝浪者,球場上照舊因為湊不足人數而無法開踢,清潔車還是在街頭穿梭收垃圾……,但真的一樣嗎?當世界並未因男主角的失蹤而改變運轉速度,別人的生活也照常過下去時,海灘上其實少了一對情侶,清潔工的伙伴也換了人。變與不變,人的微小與巨大,在此辯證了起來,卻又不失感性。

女孩抱著衝浪板,前去充滿記憶的海邊,那裡曾是男孩奪得獎盃的地方。看見來接她的司機,他也是這段記憶的一部分,他們第一次來比賽時,就是這個先生載的。她笑了,像是告訴別人不要為她難過,很迷人的痛苦。然後主題音樂隨著車行開始流洩。當女主角抵達目的地,蹲在沙灘上對著男友衝浪板貼貼割割的時候,北野武故作神秘地讓衝浪板的後半截躲在鏡頭之外,你只看得到女主角的動作,卻看不到她在作什麼,之後女孩抱著衝浪板走向大海,畫面成了大遠景,接下來再跳成特寫,我們這才清楚地看到衝浪板上貼了一張兩人的合照。

而當板子在藍色大海上漂啊漂時,北野武隨後剪進一連串回憶的畫面:有熱心的司機、在工作上總是照顧他的同事、兩個活寶、衝浪的夥伴們;有女孩在前、男孩在後,扛著衝浪板的滑稽模樣;以及女孩想從後頭給男友一個擁抱驚喜,聽不到的男孩卻剛好起身去衝浪的好氣又好笑;還有女孩抱著男友獎盃的滿足模樣;最後,在兩個情侶望著大海的背影上,出現藍藍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這個片名。

為什麼要在生命殞逝後,才透露生前的歡愉?出現的這些畫面,表面上並不煽情,但是當整部電影大部分時間都維持在一種靜懿的節奏與狀態時,這突如而來的拉起(音樂進入高潮、剪接加快、答案揭曉),自然會因為前後情緒的落差,而形成強烈對比,並產生莫大的張力。在不破壞整體風格的情況下,完成溫柔又殘酷的煽情藝術。

很多人都認為《那年夏天,寧靜的海》是北野武最「奇特」的作品,無關警察、黑道、暴力,就連他自己都退居攝影機背後,不參與演出。確實,無論從題材、氣質、表演來看,本片都和其他北野武作品大異其趣。但真的距離那麼遠嗎?從敘事手法的簡約,以及最終男主角依然不脫直奔死亡幽谷的命運來看,北野武的風格還是昭然若揭的。

只是看似這麼簡單的一部電影都能被他點石成金,北野武的才華,到這部電影可說是無庸置疑了。

 
影迷藏寶圖                                                                    
以前,在鮮少日片進口,電視只有三台的時候,除了MTV,錄影帶店那些不知從哪盜錄來的綜藝、卡通、電視、電影錄影帶,反而是我們接觸日本影劇文化最主要的來源。我就是在台北一家錄影帶店找到《那年夏天,寧靜的海》,只不過當時錄影帶的片名叫做《今夏寧靜之海》。

北野武的導演作品在台灣已上映過的有《一起搞吧!》(
1995)、《恣在年少》(1996)、《花火》(1997)、《菊次郎的夏天》(1999)、《四海兄弟》(2000)、《盲劍俠》(2003)。演出作品則有《俘虜》(1983)、《捍衛機密》(1995,基努李維主演的好萊塢科幻動作片)、《大逃殺》(2000)、《血與骨》(2004)。

1991年完成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雖然影響了不少人,卻一直未在台灣正式上映。直到今(2007)年8月,台灣才終於發行DV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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