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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07
停格的青春 神秘肌膚

by 黃香瑤 本文原載於DVD Info雜誌四月號,感謝作者同意轉載
荒木的電影。荒木總是在想,有沒有最大的甜美幸福,有沒有?幸福是,世界儘管平庸齷齪,而我這邊,張開,扭曲,變形,不停墜落,但是每一次屏住呼吸,每一次,我都感到甜美無匹。

明天是世界的,是比我更大的,我們通常害怕下一刻會漩渦、瘋狂,怕我們失去了駕馭終於倒下、死亡。而我們的害怕總是落空,也總是成真。世界一模一樣地平庸著,每一天都只是原來那一天,什麼也不會改變;然而,我們會改變,有慾望,對生命有沸動的好奇與熱情,這些卻一律被抹平,通通不容許,世界面無表情將我們吞噬,直到我們的臉上沒有笑紋,也沒有淚跡,我們能駕馭,卻沒有什麼需要駕馭,空轉直到耗盡後,我們伏在它的腳邊。
所以我們需要一些關於今天的電影。它們裡面的每一筆,都歪曲極了,卻因為拗得那麼厲害,我們大力大力地呼吸,在這個時刻,空氣不自己灌進來,你得用力去吸氣,吐氣,再吸氣再吐氣,自己決定,並爭取,活下去,那是今天;而多一瞬間的剎那,寫出了甜美。

我很珍惜荒木這類的作者,這類作者會寫出的作品,在這些裡面,總會看到人掙扎的痕跡,他和他的活著搏鬥,整場寫就,最後是拖沓擺離的血跡。但我也很少喜歡這樣的作品,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如果你總是不下來,你在你的斷背山,我在我的斷背山,把我們連接在一起的廣闊大地,你毫不在意,不給線索,那麼我怎麼過去,怎麼被你說服你用生命換取的風景?
天真的人,擁有一種絕對的純粹,年紀大了以後,要維持這種無雜質,簡直需要天賦。他得,很幼稚、永遠放大和耽溺進自己的喜怒哀樂、非常自我中心、很白目,對旁人的情緒毫無感覺也無從在意起。而這樣的創作者,拉拔出來的作品,通常就是all or nothing,如果他的厚度、天分、細膩都驚人的完美,那麼擺脫了現實龐雜的妥協,的確可以打造一個極端精緻的百科全書世界,在那裡面什麼都有,還會繼續更多。但假如不是,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無新意的喃喃自語,重複的花招,原地哭鬧打轉。
葛瑞荒木(Gregg Araki)日裔美籍,美國知名獨立製片導演,1984年成立自己的製片公司Desperate Pictures,台灣觀眾主要開始熟悉他的電影從1992年《末路記事》、1992年《全搞砸了》、1995年《Y世代同志愛》、1997年《無處》、1999年《Splendor》。《神秘肌膚》是荒木在2004年作品,曾在該年金馬影展放映。
黃臉孔黑頭髮的美國人,男同志,當然還有更多我們所不知道,就像每個人,荒木有他的不溫順、不能夠順利被擁抱、接納、作為主流。有些人慢慢長大,會慢慢找到和世界相處的方式,而另外一些人,比如荒木,他們發誓要告訴人們,每一道邊緣都應該被重視、都有它的位置、都在說自己的話,而你可以不聽,但你不能假裝不存在這些聲音。
在這些電影裡,青春放浪從成熟世故獨立、同性戀從異性戀那裡獨立、嗑藥頹廢從乖巧的中產階級價值獨立、性從聖潔的愛情獨立、多P雜交從一只能對一獨立、肛交指交從傳教士體位獨立…,你可以不聽,但你不能假裝不存在這些聲音,他們一樣音量,不特別了不起,也不應該被強迫擦拭乾淨。這是一些關於年輕的揮霍、的耍賴永遠不願意過去,的電影。

但《神秘肌膚》有點不一樣了,荒木的瘡刺溫潤下來,好像青春期的粗嘎嗓音終於過去,脫離了稚嫩和尷尬,以後就是成年的知書達禮。
《神秘肌膚》裡有兩個男孩,當男孩年紀很小的時候,有粗大的成熟男體接近、逗弄、進入他們,這是什麼?他們還那麼小,卻又足夠大,小到性不牽涉更深熟社會與文化意涵,卻又大到身體有自己的領會。從那一天起,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一個男孩以外星人侵佔過自己那樣記得了,成長的歲月他總追逐著迷著銀河和幽浮的秘密,相信那裡會有一把鑰匙,鑰匙通往自己與人格格不入的生命。另一個男孩,電影依據改編的1995年Scott Heim同名原著小說形容他是個「所有事物都圍繞著他轉的沈默星系」,長成早熟、永遠帶著一抹要靈巧逃脫的瞭解和憂傷的,另一個、同一個男孩,男妓,應召為付錢的老大服務,教練曾經那麼珍惜愛護地進入了他,而今天這些男人卻粗魯得多。

荒木的《神秘肌膚》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甜暖,主角們的人生一開始就彎走了,怎樣也拗不回來了,歧途上的風景,再也不是任何好好處在社會的人能夠看見的。電影與其說關於受苦,不如說關於承受,承受那些命運給我的,而我怎麼讓它還有可能、依舊不同。男人對男孩的性施為,在《豪情四兄弟》《愛我就讓我快樂》都有相當的篇幅,電影各自有自己的關心和用意,《神秘肌膚》觸及的是,把更大的世界掰開,人在裡面,和自己的性,換了標籤的童年怎麼相處。
荒木向來是暴烈而滿不在乎的,在他攝影機底,邊緣永遠是鏡頭唯一關懷的最焦點,放肆地活著,放肆地不長大,然而《神秘肌膚》的荒木,開始出現了滄桑,他依然相信他相信的事,但他終於明白,一切都不那麼理所當然,衝突一定要出現,人總得做出某些妥協,荒木是不可能心悅誠服繳械的,對他來說,有些妥協出於不情不願,而另外一些,則由於生命自動調節機制,就這麼樣悄悄變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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