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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25

晚安,鳟魚先生

「天堂實在太無趣了!天國之門應在門上題一些字來提醒人們:『這裡面什麼都沒有,噢,上帝,只有長長的,永遠走不完的路。』但事實上,天國那扇一望無際的大門上只有無知靈魂的塗鴉。」          ──馮內果

如果有人問我最崇拜的小說家是誰?我會毫不遲疑地回答:是馮內果,尾大的塗鴉者。如果他再問:何以見得你崇拜他?我會穿上最拉風的鱒魚裝,並且高喊「吊死馬拉吉!」然後把一疊稿紙扔進靠近文藝協會路邊的字紙簍裡,叮噹!加入了漏斗狀星雲。是的,馮內果的故事是我最想一看再看,看得邊敲桌子邊灑眼淚亂灑的故事。因為他的故事多半是和業餘者有關的笑話。而最主要的業餘者就是鱒魚先生。
鱒魚先生沒有高中的同等學歷文憑,卻以寫短篇科幻小說為生。除了一次因馮內果頭殼壞去打算教他去密得蘭市領取文學獎,以及一次被同在療養院的玫瑰水先生認為他應戴上諾貝爾桂冠之外,通常他的奇想都寄給不登大雅的色情雜誌當作補白。
在馮內果的故事裡鱒魚先生的奇想到處橫流,任意拋灑,但你絕不能以神父的口吻辱罵他是教堂邊的尿尿小童,因為他眼中的人類都是已經結束童年被囚禁在地球的釘子,或者更好一點,是自由意志被貓拖走而變成各種各樣的機器。有一次,而且只有一次,他在小說裡不經意的對胡佛先生說:「嘿,你是唯一具有自由意志的人,這感覺不錯吧!」結果害胡佛先生大開眼戒之後自以為是上天揀選的使者,並且在早餐店裡大開殺戒。據說這位德韋恩‧胡佛先生是由布魯斯威利主演,票房還一敗塗地。


關於這位鱒魚先生,馮內果幾乎是讓他自己即興演出脫口秀,因而在小說中你會遭遇最大向度的漏斗狀星雲,你會發現自己和作者在那裡頭享有同樣的特權並且獲得最大的自由度。他的自言自語多到你絕對可以輕易地編一大本辭書或索引來追記他曾說過的話。
我隨手翻吧,例如美國文學暨科學研究院為他立的一座紀念碑上,就刻了引自他未完成的最後一本小說的一段話:「只有想法在未失去人性的範圍內,我們才稱得上是健康的人。」不,這句太長,他會把它刪改為「是世界精神崩潰了,我在惡夢中怡然自得。」又如他戴了墨鏡出現在酒吧,「酒吧裡其他人有的是一雙眼睛,我有的卻是兩個通向另一宇宙的深穴。」他還會在時震發生後時光倒流之時,創造一個人物,學會「改變並且/或是學到教訓,並且/或是道歉後,留下一堆角色隨處站著,無所事事。」
不,鱒魚先生一點都不喜歡創造人物,也不喜歡情節,他是思想家,他相信華爾街股市之外還有其他替代方案,於是他創造了水仙和花栗鼠家族,讓沒有血緣關係、不相識的人遠行到他鄉只要查到電話簿裡有同一家族的人,一通電話就可以過去借住一宿。他喜歡這種科幻兼童話的巫託邦。因為他認為美國是個被槍枝和資本主義侵佔的國度,他組織了漠然上帝教會,口號是「苦難不再有」和「我們都是受害者」。
那麼,鱒魚先生是犬儒者嗎?可以這麼說吧!但別說他對世人無啥路用。請忘了胡佛先生的突鎚,他起碼還啟發了厭棄金錢之河的玫瑰水先生也開始從事寫作,喔!他還寫得真不賴,聽這個:「天堂實在太無趣了!天國之門應在門上題一些字來提醒人們:『這裡面什麼都沒有,噢,上帝,只有長長的,永遠走不完的路。』但事實上,天國那扇一望無際的大門上只有無知靈魂的塗鴉。」聽聽這個!
當然鱒魚先生也絕非墮落的自憐者,他對生命極其敏銳,有回參加賽馬,並且在其中體會到:「生命是在掌控個人的自尊,而非一匹馬,而自尊則被期待跳躍重重的柵欄、障礙、及水池。」而大多數的馬因此被趕到牧場去吃草或一槍斃命。所以他對戒酒協會存有高度的敬意,因為那裡頭的人都是他眼中的英雄,一天奮戰過一天,他會很樂意在某個聚會裡偷偷跟馬修‧史卡德擠眼睛。


由此可見,鱒魚先生無疑是個清醒而自謔的業餘者,這也是為什麼馮內果說他的故事都跟業餘者有關,而和專業的演藝人員有關的只有一個,那是他「在阿波羅舞台上看到雜耍表演的臨終之苦。一個非常棒的人,我心目中的聖人,按照他表演的例行程序,在表演進行到一半時,跌入樂隊席,然後帶著大鼓重新爬回舞台。」當馮內果這麼說專業者和業餘者的笑話的時候,「睜大你的眼睛看看!」鱒魚先生卻忿忿然說道:「我像是個舞者、歌者,像是個充滿喜樂的人嗎?」
這樣的話他說了太多,在他成名之後,關於他最大的謎團之一,就像人們問卡拉貝金安的藍色溫莎 17 號畫作一樣:他是否在開玩笑?叮噹!他手指交疊著。

發表於 2006/03/25 09:2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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