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2005/09/11

誰家的Judith誰家猜

judit.jpg

中世紀涉及女性故事的宗教畫常有極端表現女性純美以像徵純潔信仰的傾向,因此女性以裸體現身的情形並不少見,其中有些是出於劇情的需要,有些則純屬畫家信仰完美身體一如信仰上帝的傳統,如兩個糟老頭偷窺Susanna洗澡的故事在藝術家手裡就融合了這兩種性質。但這幾日在讀Susan Vreeland另一本小說"The Passion of Artemisia",講述的是17世紀巴洛克的女畫家Artemisia Gentileschi(1593 - 1653)為創作而奮鬥的故事,這位畫家筆下的女性即使出於聖教傳統,卻多半刻意排除了信仰的成分。
Artemisia Gentileschi為中世紀少見且獲得社會認可的女畫家,她自幼為畫家父親Orazio Gentileschi領入藝術之門,後來更承襲Carravaggio的畫風,善於運用光線的明暗法呈現主題。她十七歲時曾經被教導她的畫家Agostino Tasi強暴,又歷經宗教裁判所的酷虐與社會的屈辱,遂將女性的壓抑與尊嚴遂傾注於畫作,因而在藝術史上建立起女性主義的灘頭堡。Susan Vreeland在小說中藉修道院的修女向Artemisia Gentileschi姊妹喊話:「將妳自己畫出來,把傷痛畫出來,直到不再有傷痛。」所說的就是女性的傷痛如何從抽動的指尖流向筆尖而塗布成為不朽藝術的故事。
貫穿Vreeland全書的核心畫作是Artemisia Gentileschi以舊約聖經故事為本的"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Judith為古希伯來的美麗寡婦,她眼見亞述軍入侵希伯來地區並且截斷Bethulia城的水源,遂色誘亞述將軍Holofernes,趁其酒醉熟睡時,殺之於營帳中並割下頭顱,使亞述軍潰散而回拯救了Bethulia。這個傳頌久遠的女英雄救國故事,歷來吸引了許多藝術家關愛的眼神,包括米蓋蘭基羅、波提切利、卡拉瓦喬和魯本斯等著名畫家都曾以同一題材入畫,但由於對故事的取鏡及繪畫方法的差異,這個故事在藝術史上開出繁茂不一而豐盛的花朵,而Artemisia Gentileschi的"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應該是其中最具震撼力的一幅。
依Vreeland之見, Artemisia Gentileschi畫作的表現基本上是將自身的遭遇與女性的情感投射於對先前的Caravaggio版本的不滿,
judit2.jpg
因此Vreeland在模擬Artemisia如何創作自己的版本的同時,也比較、詮釋了─甚至還試圖以加筆及減筆「重現」─前後兩幅畫作的不同表現及創作者的心理。
一般而言,後世的詮釋者多半認為Caravaggio版本強調弱女子之所以能手屠侵略者是由於得上帝之助,所以畫面更多強調被殺者的力度和死前向上翻轉的眼神,那一刻他意會了上帝不可抗拒的力量,相對而言女主角Judith的動作與表情均不夠投入,女僕雖表現得頗為驚愕,但充其量只是做為事件見證者的角色,也因此整體畫作欠缺對女主角的思想與心境的瞭解。
比較之下,Artemisia Gentileschi的畫中最明顯的差異是女僕的位置被置放在幾乎是中心的位置而成為殺戮戲劇的參與者,而Judith的表情和力度也被加強,Holofernes的臉則被推轉向左下側,與他高舉掙扎搏命的雙手形成強烈對比,因此在Artemisia的畫布上,神的介入的因子幾乎已經被排除殆盡,凸顯出來的是一場純屬人間的女性聯手復仇的決心與勇氣,換句話說,是女性對環境壓迫與對自身力量的醒覺,女性的感受在畫中被大幅度地表現出來,Gentileschi也因此被視為女性主義的前驅。
女性合作對抗環境的意識在Susan Vreeland的小說中即獲得進一步的發揮。例如修道院修女鼓勵Artemisia服膺自己的藝術天職、強暴者的妹妹大膽向Artemisia告知自己兄長的邪惡等等。基於同為女人的同仇敵愾,Vreeland 還特別強調女性的血,故事從Artemisia被父親騙上法庭受指枷之刑開始,雖然稍顯過度地戲劇性,但順著這脈絡,作者倒也自然地將女性身體的血、受暴與復仇的血和傳統與真實的血,都混融成藝術的顏彩。

judith-giorgione.jpg
除了Caravaggio和Artemisia Gentileschi是著眼於Judith在敵軍營帳中手刃Holofernes割取其頭顱的戲劇性場面之外,中世紀到巴洛克時期的畫家在表現這個主題時,多半依希伯來故事”The Book of Judith”的情節,關注Judith手持敵人頭顱或Judith將頭顱放進女僕的袋子裡的一幕。在Judith的故事裡,或許是因為女人與頭顱的關聯,Judith手持或腳踏頭臚的畫面經常混淆一種莎樂美愛恨施洗者約翰的色慾情調,Judith殺敵的信仰不經意地就轉換為性與暴力相互烘襯而強化的意象,其中以Giorgione 1504年所繪的Judith最為強烈。
在Giorgione畫裡,Judith穿著朱紅色長袍,其表情一方面虔誠無瑕如聖女一般,但當她伸出光潔的左腿踩踏Holofernes的頭顱時,她俯視的美顏中卻不無一絲征服男性的飽足感,而被殺的Holofernes也是一臉「牡丹花下死」的幸福感。順著這線索,也難怪佛洛伊德會認為這故事有女性色慾閹割男性的意含,而克林姆1901年的同名畫作更是不掩飾地傳達了色情的主調,並且在黃金般的冠冕中將女主角神聖化的同時,也將Holofernes的頭顱所象徵的男性主宰徹底邊緣化了。
judith3.jpg

像許多聖經故事持續在西方文化中發酵Judith與Holofernes的主題從中世紀一直延伸到21世紀。美國匹茲堡出身的黑人畫家Ronald Hall在2003年創作了一幅 The Slaying of a Tyrant”,圖畫以Gentileshi的”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為本,但背景換成911事件中的雙子星大廈和悲劇後的世界,謀殺者置換為兩位西裝畢挺但似黑手黨般面無表情的男性,被謀殺者顯然就是伊拉克(亞述後世)的海珊。這部作品剝奪了Artemisia Gentileschi女性抗暴的主題,而代之以兩男聯手斬首海珊,似乎是控訴美英主導下以不公平的暴力相向的男性霸權主義,畫作雖然題為「宰殺暴君」,卻或多或少暗涵了畫家用藝術筆誅美英冷血暴君的喻意。
tyrant.jpg

此外,愛爾蘭作曲家John Gibson在2000-2001年創作了一齣室內歌劇Judith and Holofernes,以紀念位於愛爾蘭西南方的古城Cork發起和平運動25週年。該曲的演出同時也是Cork舉辦2005年歐洲文化都市的音樂節慶活動之一,歌劇的內容和特點究竟為何尚不得知,就贊助者長年投入和平與和解運動的背景看,似乎不會是訴求以暴制暴,更不會是以暴易暴,但就演出的節目單的圖像取材於Artemisia Gentileschi的畫作片段來看,又似乎脫離不了暴力的陰影。對Judith主題的發展好奇者,應該想辦法找到John Gibson的唱片,看看當代作曲家如何思考暴力與和平的關係。
關於Judith故事在藝術史的紀錄,可見於以下網頁:
http://www.discovery.mala.bc.ca/web/martinar/Judith/Judith%20paper.htm
發表於 2005/09/11 02:43 AM
| 書書去[] | 回應 [] | 引用[] | 人氣 [] | 推薦 [] |


蟻世界←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從島嶼出發─快意雄風海上來(十)

引用列表()

回應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