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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4

三重餘音在,戀戀未休歇



書  名:戀戀三重埔系列二─三重唱片業、戲院、影歌星史
主  編:蔡棟雄
出  版:三重市公所
出版年月:96年元月,97年元月二版
ISBN:978-986-00-8789-5
 
做為首都台北的衛星地區,過去乘車經三重到新莊、泰山一帶,放眼多是櫛比鱗次的工廠;而從報刊媒體得到的信息也是為滿足勞力密集工業的需求,由他處遷來的中低階住民特多,於是把該地區視為「文化沙漠」的刻板印象竟也默然而生。但從四、五十年代以來,就在那些浪板與輕瓦覆蓋的廠房底下,卻也有節有奏地建構了一種供給台北都會甚至台灣其他城鄉的庶民文化的下層基礎。且聽三重市公所從黑膠唱片的封套與刻溝中娓娓唱出這層層碟轉的故事。

從數量及外觀上看,隨著留聲機至電唱機工業的發展,三重地區的唱片業也一度蓬勃興旺到112家(民國55年)之多,最盛時達全台灣的七成,光明路一帶就有十家左右,產業聚落型態至為明顯。全國知名的唱片大廠,如鈴鈴、鳴鳳、女王、麗歌、歌林、中外、中美、電塔、第一、東方、國賓、合眾、台聲、黑貓......等都發跡於三重,開創了唱片業的黃金時代。
 
但我稱之為庶民文化的唱片文化,當然不是班雅明指摘的「機械複製」而已。光從品牌看,就可以看出這個產業事實上涵括了本土、日本、香港、上海及國際氣味,各廠牌唱片的內容更是五花八門,眾聲喧嘩,如電塔的笑魁劇、鳴奉專營的誦經、女王的平劇、越劇戲曲、惠美的車鼓、八音、北管、土風舞、龍鳳的勸世歌、褒歌、歌仔戲、中美與中外的粵劇、潮劇、台聲的魏平澳滑稽歌劇.....等等,充分顯示一種多元文化共榮共存的聲息,其多元性甚至還勝於被全球化征服的當代。
 
從鈴鈴唱片出身,後來贏得老板千金的芳心並另創品牌開朝陽唱片的唱片業大老廖初男先生的口述,尤其萬分傳神地演示了「前明星時代」的「庶民文化」情景:

「鈴鈴唱片老板洪傳興早期在台灣製作歌仔戲、山地歌、客家民謠、車鼓調專輯唱片,為了錄製唱片,他會把收音機帶著,就像去賣膏藥,到現場敲鑼打鼓,招大家來,會唱的人就唱,就這樣地錄音起來。」
 
應該說:這是一個靈光躍動勝過機械複製的時刻,它的山寨性格即使不是梁山泊聚義廳式的,也是一派鮮活的廟前市場即景。

至於帶動唱片文化的明星與名曲自然也不可少,寶島歌王葉啟田的「內山姑娘」、黃三元的「素蘭小姐要出嫁」、洪一峰的「舊情綿綿」、「山頂的黑狗兄」、劉福助的「安童歌買菜」、美黛和楊燕的「 王昭 君」、楊小萍的「關達娜美拉」、翁倩玉的「再會十七歲」、......等,也都出自三重。這些台、國語曲目不只一度傳唱台灣街頭巷尾,至今依然藉由懷舊創新的浪潮,而繼續餵養當代台灣流行音樂的創作。還有張素菱、陳芬蘭、姚蘇蓉等的唱片,也帶領台灣進入一個瘋狂扭擺的「阿哥哥時代」。而神鷹唱片的三十集「學生之音」系列引進美國流行音樂,對台灣青年思想和流行音樂創作的影響,又是另外一層不可忽視的文化變遷。
 
三重唱片業的蕈集以及流行音樂的開發,連帶使得鄰近的學校學童獲得耳濡目染的機會。尤其是幾乎被唱片廠包圍的三重國小,先後孕育了林英美、黃香蓮、江蕙、江淑娜、田路路、夏心、藍心湄等知名影歌星。氣質非凡的林青霞則出自三光國小,她和司馬玉嬌、陳淑芳、井莉,以及台灣第一位女導演陳文敏和後來叱吒港台的王小棣導演等,也都曾經朝夕出入於金陵女中的校園。如果要在台灣選一條具有歷史意義的星光大道,也許可以在鄰近三重國小的三和路三段到正義北路之間的區塊,和重新路五段的金陵女中一帶,選擇其一。
 
在耀眼繁星的底層,許多詞曲作者的奮鬥人生與傳奇也同樣精彩感人。例如江蕙和江淑娜小時候曾在三重豆乾厝(茶室)一桌轉過一桌、一家轉過一家走唱,造就了後來兩姐妹特有的滄桑感。又如創作「農村曲」、「青春嶺」的作曲家蘇桐彈得一手好揚琴,但因當時賣曲無法維生,曾加入一個賣藥丸團隊走唱江湖。原本藥班的女班主禁止任何琴師演奏自己的曲子,直到有一回有個客人在確知彈琴者為蘇桐後,慨然買下最後八瓶藥,同時要求蘇桐演奏「農村曲」、「雁雙影」等曲,蘇桐感動地一邊流淚一邊彈奏起自己的曲子,圍觀者也跟著唱了起來。對照當今在舞台重炮轟響下萬千粉絲搖動螢光棒的熱情,蘇桐與民眾合唱聲中吳疑自有一番「絃絃掩抑聲聲思」和「一絃一柱思華年」的況味,其沉靜傷感,無疑又反映了另一種與庶民互動的曲藝人生。
 
音樂的傳奇當然不全是悲劇,星海也有浮沉。原來是在三和路二段福安宮邊的年輕理髮師傅陳木,因音質清亮,又愛在工作時哼哼唱唱,便在口耳傳播下被鈴鈴唱片洪傳興老闆請去試唱,竟出了專輯。後來(53年)更因與經常來理髮的郭金發(低音)、林春福(中音)和原本從事園藝的賴謙祺(高音)等人趣味相投,而在理髮廳共組了台灣第一個以合唱走紅的四奇士合唱團。如此的傳奇與後來由冷氣工出身的陳雷、賣豬肉的蔡小虎,甚至與英國星光大道中闖出名號的手機業務男高音Paul Potts,可謂一脈相承。這類故事看來只是藝者個人的成長,但其中也可以窺見音樂的庶民屬性,為下層人民提供了一種特有的社會流動的可能。如果當代劇作家願意發掘,四奇士的傳奇中的搖滾、世代元素及唱片業的時代背景,也許還蘊藏了一部可以名為《三重的理髮師》的音樂劇;甚至更精進一步,誰說沒有媲美羅西尼的喜歌劇《賽爾維亞的理髮師》或打破魏德聖《海角七號》的機會?
 
另外,從小在三重學戲、登台的歌仔戲名伶黃香蓮,也曾為海山唱片灌錄過兩張國語歌曲唱片。她在電視歌仔戲風起的五○年代起,從旦角演到小生而走紅,後來自組劇團,一度登上國家劇院演出。在幾經變遷變後,黃香蓮成為中研院院士、前國家衛生研究院院長吳成文的紅粉知己,則是另一齣才子佳人終成眷屬的傳奇好戲了。 

一如曲藝人生有光亮與灰暗的日子,在科技發展與社會變遷的潮浪之中,唱片業本身也經歷了一段風漲雲歇的年月。六○年代中,原本以發行台語歌曲唱片為多的三重唱片業,在面對政府的國語政策、著作權法未能及時支持創作、盜版猖獗等潮浪下,紛紛萎縮終至殞落。只有第一唱片在七七年買下新力與菲利普合作開發技術,搭上了科技列車,轉型為生產CD光碟的錸德科技公司,但光碟中的曲目卻已經是他人的天下了。
 
音樂本是人生悲喜的反映,三重一地的音樂故事不可勝數。惟韶光易逝,時移識╱勢轉也是不可免的尋常,若不是有心人,許多珍貴的音塵往事恐怕只能隨當事人的記憶而消,本書回顧曩息榮光時刻,同時藉由豐富的史料與寶貴的訪談證明:當代人對三重「文化沙漠」的印象,自是無知與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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