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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13

美,看不見的競爭力

美,並非一般表層上好不好看,它其實是生命艱難存活的證據。
  
美,看不見的競爭力
蔣勳
於趨勢科技演講摘要
  當一朵花綻放燦爛的色彩,散發誘人的香味,我們會說它好美,因為在短短的時間中,它發散了生命的極限,去招蜂引蝶,好擴大延長生命。一個美的事物,必定展現了頑強的生命力,有了這個生命力,在整個世界裡它才有競爭力,因此美,是看不見的競爭力。

  很多人誤解了美的意義,以為美只存在於戲劇院、美術館,只存在於馬友友的音樂符號中。其實美存在於日常生活的接觸,當我們開啟每一絲感覺,會發現每一個生命存在的特徵和狀況都不可取代。
當美啟發這些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時,我們會發現心中有一種悲憫,生命的意義不斷擴大。德國最早提出Esthetics這個學科,它討論了很多跟審美有關的主題,後來被日本人翻譯為「美學」。
如果我們追溯拉丁文原來的意思,esthetics是感覺學,它探討各種感官的審美經驗。
因此,美不只是那些所謂的藝術作品,美可以是很簡單的感官經驗,《說文解字》:
「羊大為美」,也許它可以被解讀為,吃肥美的羊肉在味覺中所反應出來快樂的記憶是美。
五味雜陳 豐富人生
  味覺很重要,人的一生可以被味覺貫穿。

  沒有孩童不喜歡吃糖,甜味很重要,因為它傳達心靈上的滿足感。
Sweet heart不是在講糖,而是精神上味覺的轉移。
小孩子抱著糖在吃,心裡總想著如果人生都在吃糖多麼快樂。剛剛開始談戀愛的青少年,不知道為什麼開始愛上喝檸檬汁。有點憂鬱的進入了第二個味覺,他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失落,什麼叫幻滅。
在甜味失去以後,有渴望,可是不一定達成,那叫做酸。鹹是汗水的記憶,勞苦的地方味覺都特別鹹,一塊醃製的鹹魚配四碗白飯,因此鹹的味覺帶有勞苦的記憶。
有人愛吃辣愛的不得了,吃麻辣火鍋吃到送急診。
逾越了限制叫做辣,紅樓夢裡十二個女孩子唯一被稱為辣鳳辣子,王熙鳳,因為她大膽,所有古代女性應該保守含蓄內斂的她都沒有。

  中年過後,我開始愛上過去所不敢吃的苦瓜吵豆寔,苦這個味覺很特別,它很沈重,記得母親臨終時我抱著她,在她耳邊唸金剛經,在這個苦味中,我感受到一個圓滿。
大家都希望一生最好不要吃苦,可是如果不能免,它未嘗不是孟子說「充實之為美」的一部份。在感覺世界裡,很多東西都是一起在發生的,如果拒絕它的劣勢,也就拒絕它的優勢,沒有什麼好與壞之分。五味雜陳才能構成了豐富而充實。
感覺 最深層的記憶
  豐富的感覺是一種珍貴的寶藏,可以不斷的被開發。
十九世紀西方實證主義之後,理智常常被擺在比較高的地位,感覺跟感官被輕視,被認為是不實在的東西。否定「感覺」,將所有事物都交給「理智」判斷是危險的。
  以顏色為例子,藍有很多很複雜層次的藍,綠也可能是複雜得不得了的綠。人類視網膜可以感覺到兩千種顏色。但我們太依賴理性,那是藍、那是白、那是紅,手指算出來那麼少,理智永遠達不到感官的那麼精細。動物生存非常重要的是嗅覺,而人的嗅覺跟動物並沒有差別,只是因為我們不用而萎縮了,停留在沒有被開發的狀態。人類鼻腔有一個記憶體可以分辨一萬多種嗅覺,白天南門市場到處都是攤販,賣魚賣肉賣菜,收攤清洗過後,晚上閉著眼睛走進去,蒜的味道,蔥的味道,高層塔的味道,嗅覺敏銳探詢到空氣當中最小的存在,告訴我們哪裡是賣豬肉的,蛤蠣、魷魚。
  最後,觸覺是這麼的真切誠實,兩個人初次見面時,不論如何介紹自己,一握手就知道對方喜不喜歡,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真正有過親密觸覺交換的人其實不多,但是那個記憶卻是永遠不能被取代的。父親給女兒的擁抱是那麼的重要,讓孩子記住父親的體溫,到天涯海角,都有一種溫暖的、有自信的東西很穩定的在那裡。電影「ET」有一個很動容的畫面,人類跟外星人彼此防範,可是當兩隻手指接近碰觸的時候,觀眾幾乎掉淚,導演史蒂芬史匹伯抓到一個很長久的東西,在藝術上那是很重要的圖像,就是五百年前米開朗基羅畫上帝跟亞當藉由手指跟手指把生命給了他,那是觸覺感動人的力量。
  達文西理性與感性兼具 發揮人類最大潛能
  理性跟感性其實像是鳥的兩個翅膀,不能單一而飛,彼此互補,如果一個部分萎縮,另一部分的發展也不能有突破性。
  可惜的是,一般社會過份傾向讚揚理智,教育並不著重開發感覺世界,甚至感官接觸是被認為不堪的。特別是在儒家文化中,特別強調「禮教」,限制我們感官的發展,所謂的「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看。」
  所幸,近來我們的教育與文明正在反省與檢討這個任由感官萎縮的狀況,近年來出現了討論達文西的風潮。達文西右手畫畫左手寫字,同時用極度的理性,進入流體力學、光學系統、飛行理論及解剖學。同時他在感覺世界,進入神秘的「蒙娜麗莎的微笑」和「最後的晚餐」。他可以在理性與感性兩個世界中不斷交換,因為他從未限制自己。
  我在巴黎時有個機會,好好的、安靜的看了達文西的一幅畫,只記得當時感動得淚水滿面,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繪畫技巧──一個人的臉龐沒有邊緣線,是一層又一層的色彩。
對著畫,我的視網膜可判斷兩千種顏色判的潛能一直被開發,我看到了自己的極限。
我感謝文明經歷五百年,有這麼一個人告訴我,我們有這樣的能力去看畫,所有的印刷品都不能代替這幅畫,科技這麼發達都沒有辦法做到達文西的手這樣對色彩細微的分色。

達文西的世界
  感覺的世界跟孤獨有關,如果不孤獨往往觸摸不到什麼,聽到非常細膩的東西,我們常常誤會以為藝術家,不是天才就是瘋子,其實在任何領域,當生命的開發到極限的時候,旁邊人未必能夠懂,
可是忠實於自己的開發以後,那種寂寞跟孤獨就可以被超脫了。
長跑者在跑步的過程裡,常常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跑在最寂寞最荒涼的地方,每一次都要跑出自己體能記錄的一個極限,一次又一次把潛能再開發,沒有人可作為比較,因為對手是自己。
達文西有太多的故事是在旁人無法理解下,他一個人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凝視一滴水,在河邊觀看許久,沒有人會花那麼久的時間看一滴水,別人覺得他真是個瘋子。

   他感覺著水流撞擊石頭後水面一波一波的變化,最後寫下一句話:
「我凝視的這一滴水,是前面的最後一滴,是後面的第一滴。」
這是他流體力學的量體研究,最後他在米蘭設計了水壩、橋樑、堤防,都跟那一滴水有關。
在伊斯坦堡,他設計了一個跨海橋樑,可惜當時蘇丹國王沒有接納,最近這幾年發現這個橋樑的力學結構完全合理。

  達文西對飛行有極大的興趣,他做了許多有關飛行的手稿,研究蝙蝠和鳥類兩種不同翅翼,然後製作翅膀,從翡冷翠的大教堂飛下來,結果他差點摔死,大家都笑他,他跛著腳回到家,寫了一句話:
「我只研究了鳥的翅膀,我應該繼續研究空氣的壓力。」
  他有一個尚未完成的試驗。他在黑暗的房間裡劃了一根火柴,寫下:
「光應該是一種波,可是速度太快我沒有辦法計算。」
很多人認為這句話啟發了光學理論。
  達文西親眼目睹唯一的雕塑作品在戰爭中被砲彈打成碎片。可是他沒有機會抱怨,當他逃難到威尼斯,在那裡看著水發呆,他想,這個地方到處都是水,戰爭來時要如何逃難,於是他在紙上畫了一個東西,最近最新被解讀出來的手稿,是一艘潛水艇的研究。
  達文西最好的作品是他自己,他不斷啟發他自己的生命狀態。
面對諸多的挫折與失敗,很多人會停下來,怨嘆自艾;每一回別人不看好他能完成時,反而是他往前走的起點。

  他把世人認為不可能分割的東西,再繼續分割,因為他覺得在一般人思維那個籠統性裡面還有更精細的東西存在。
他永遠在為自己設難題,並且為自己難題作解答。
從他身上我們發現到,學習過程中,如果老師就是自己,自己給自己設題目,就可以走很遠。
體驗美 創造璀璨不朽的生命
  我們應該讓自己的身體沒有成見的感受所有事物,一個沒有感受各種經驗的生命反而是危險的。即使有時候是在感官的邊緣,有它的危險性。
我去印度的時候發覺這真是個迷幻的文化,一個大麻的文化,聽覺迷幻,嗅覺也迷幻,這個藥物讓我的感覺改變,忽然覺得最纖細的神經末稍全部活過來。
我喜歡在中正紀念堂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玩滑板,玩出他體能的極限。在理性的思考中,這些都是危險的,但在感覺的世界中,孩子用感官的翅膀遨翔,他會自己平衡,去調整,使他的生命有一天走得更平穩。當我們什麼都用理智去決定而不再開啟我們的感覺,我們會失去太多很美的事物。
  林布蘭敦的畫總是幽幽暗暗,因為在幽微的燭光裡,反而是對感官更細緻的挑戰和要求。
海倫凱勒是一個啞巴、聾人、盲人,她是我們一般人所認為的殘障;
在她的自傳裡有一段內容讓我大吃一驚,她把手放在音響的喇叭音箱上,聽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最後一段大合唱,她寫下對音樂的震動頻率和敏感,是我一生以來聽過最美的音樂評論。
我感到十分慚愧,她不是殘障,我才是殘障,心靈閉塞,才是殘障。
  工業時代的量產文化造就很多方便,但這些產品卻難讓人去珍惜,因為它們並沒有觸動我們的心靈。
感覺是否能夠重新被人類文明重視?是不是能成為一個品牌?
  iPod 在全球引發潮流,它完全是用觸覺操作,這個產品好像隱含一個心靈的東西,與我們用觸覺溝通。
宋代的瓷器被拍賣到天價,人們會用手指去感覺它的釉料,感覺它的胎那麼薄。這些產品的美是發自我們最直接、最真實的感官交流。
  我們應該有一個新的方向,調整我們對美的定義。
靠著感覺,看到巒樹,聽到鳥的叫聲,水在漲潮的波聲,讓我們多用一些感覺去擴大我們的生命,這是美給我們最大的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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