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重爵士

Courtney Pine

有很長一段時間，最流行的舞曲，都是爵士樂。
後來呢？
Courtney Pine
20世紀初年，早期爵士樂一直是歌台舞榭的娛樂音樂，從紐奧良紅燈區的小型樂隊到紐約、芝加哥夜總會裡的搖擺大樂團，在美國，乃至於全世界很多地方，有很長一段時間，最流行的舞曲，都是爵士樂。直到40年代之後，以咆勃爵士為代表的現代爵士樂興起，儘管百花齊放、百家爭鳴，大致上主流爵士樂卻是朝向嚴肅精緻的方向前進，60年代之後，搖滾樂大行其道，迪斯可興起之後，各大都會區的舞池裡，也完全不再有爵士樂的聲音，狀況發展對爵士樂來說日趨不利，70、80年代，爵士樂衰退到谷底，樂手不是遠赴歐洲、日本討生活，就是改行玩流行音樂、或者去幫電影作配樂，不然，只得離開音樂圈，這等慘狀，一直到80年代末期，才逐漸改善，爵士樂漸漸復興，重新取得美國真正原創藝術的定位，傑出的爵士樂手們，也成了文化明星，爵士樂似乎成了美國國寶。但是談到爵士樂與舞曲的關連，要等到這個世紀接近尾聲，才有另外一種所謂「酸性爵士」出現，把聽眾拉回舞池，或者說，讓舞池裡的人們聽到一部份爵士樂，在此，我們先講這其中頂重要的一個人，寇特尼派恩。
1994那一年，爵士樂評論界喜歡講的是:「薩克斯風手寇特尼派恩已經三十歲了，應該已經達到成熟的音樂境地，派恩的技藝與視野，足以帶領爵士樂進入下一個未知的世紀......」之類的話。
如果成熟意味著繼續焠鍊固有的風格直到爐火純青的境地，我只能說，這兩年來，英國佬寇特尼派恩是越來越「不成熟」了！
20歲出頭錄製了自己第一張個人專輯，派恩令人驚艷的表現，在短短的時間內奪取了樂評與聽眾的喜愛，成為歐美媒體上眾所注目的「明日大師」，盡管身為當今爵士樂界最好的幾個薩克斯風手之一，遠在英倫的派恩卻顯然對90年代風行美國以復興爵士樂傳統為職志的新古典主義沒什麼興趣，他要的是別的東西。這個英國黑人小夥子，打算在爵士樂五花八門的繽紛脈絡中，找出一條沒有人走過的道路。
1997年，派恩推出專輯「地下會社Underground」，網羅了尼可拉斯裴頓Nicholas Payton、賽洛卻斯納Cyrus Chestnut等等新生代一流爵士樂手，乍看之下，彷彿這音樂將是正統爵士樂的發揚，眼尖的爵士迷，卻會在樂手陣容裡發現一個全然荒謬的人名和樂器: DJ Pogo / Turntables！
找來一個DJ搞特效混音？！派恩以為自己是Massive Attack還是4 Hero？！
派恩回憶當時的錄音情況說:「裴頓、卻斯納等幾位樂手從來沒有在這樣的搭配下玩過音樂，DJ Pogo第一次磨起唱片的時候，他們都很受不了，要等聽到我如何跟DJ特效作互動即興之後，他們才有辦法接受這樣的音樂概念。」
豈止和DJ互動即興，以爵士樂的標準來看，這張專輯搞怪的地方多了，第一曲「Inhale」，竟然是把專輯裡其他十一首歌的片段Mix在一起，來個試聽目錄。而且，即使找來傑夫瓦特Jeff "Tain" Watts這樣一等一的爵士鼓手，整張專輯裡仍然充斥drum machine的聲音。派恩也在專輯裡大量使用取樣機，把各式各樣的人聲、環境聲，甚至電動玩具「快打旋風」的音效都sampled進來，大搞其聲音遊戲。
可是這張唱片裡的音樂好聽嗎？
好聽，應該說，好聽的不得了，派恩不愧是當今最具旋律性的爵士樂手，每一段旋律都美得讓人心神激盪，如果把他的聲音獨立出來，會得到不遜於當今任何樂手的精彩薩克斯風吹奏，旋律、節奏、音色，甚至與樂曲中千奇百怪的聲音之間的搭配，都無懈可擊，把他的聲音放在這樣現代感十足的結構中，似乎提醒了我們，生活中隨處可以找到聲音的天堂，就好像他自己說的:「尋找音樂靈感，就像是紅燈時停在車陣中，左右車輛的音響會傳來不同的音樂，所有的聲音都會對我有影響，如果我只是把車窗關起來，在車子裡大聲唱自己的歌，豈不是太脫離現實了？！」
到了他的最新專輯「另一個故事Another Story」，派恩先生越玩越過火，所有爵士樂迷簡直無言以對，12首曲子裡，派恩沒有重新演奏任何音樂，就把以前「地下會社」和「現代爵士故事Modern Day Jazz Story」專輯裡的曲子拿來重新混音，4 Hero、Roni Size、Flytronix等等玩Drum'n'Bass、Rave/Hardcore......的電子音樂工作者為派恩跨刀混音，每一位DJ都做出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獨特風格，就這樣，問題來了，我們該把這張唱片當成電子舞曲，還是爵士樂？這是4 Hero他們的音樂？還是派恩的作品？
如果這是別人的創作，比如說90年代初期以一首「Cantaloop」大受歡迎的US3樂團，大概還沒有什麼關係，畢竟，US3他們一出道就採用這種酸性爵士的手法，聽眾大都能以欣賞舞曲的態度輕鬆欣賞。派恩可不一樣，他出道江湖之初，被視為薩克斯風傳統的大師接班人，在爵士樂界的份量與知名的青年小喇叭手溫頓馬沙利斯Wynton Marsalis並駕齊驅，這樣說好了，馬沙利斯被評論界認定是新古典爵士的領航旗手，早已榮任紐約林肯中心爵士樂總監，成為官方版的美國爵士樂祭酒，與他同級的派恩，居然一頭栽進年輕人放浪玩樂的電子舞曲裡！
我覺得，這，也什麼不可以的！
黑膠唱盤只是一項樂器，DJ是演奏這項樂器的人，Drum Machine、取樣器、電腦也都是樂器，Trip-Hop、Techno......等等等只是不同的音樂風格，從爵士樂歷史上看來，不同樂風元素的混合交流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只是爵士樂迷一時之間還轉不過來罷了。先不講電子舞曲與爵士樂融合的這所謂酸性爵士，爵士樂由歐洲古典樂與非洲音樂融合發軔，一百年來，在不同的過程階段裡，融合了藍調、福音歌曲、靈魂、拉丁、放克、搖滾、現代音樂、印度以及世界各地民族音樂、......，一部爵士樂歷史，就是不斷的融合變化，走出自己的風格，爵士樂既然曾經吸收過吉米漢醉克斯Jimi Hendrix的狂暴風格，今天又何必擔心4 Hero等人會有什麼不良影響?等著看吧，說不定這才是一條新的康莊大道！
「另一個故事」這張專輯，其實真的敘述了另一個故事:電子音樂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已經漸漸受到廣大聽眾的歡迎，從某種角度看來，電子音樂是一種更平民化，更解放的音樂，你不再需要苦練幾十年吉他或鋼琴才有可能成為偉大的音樂家，只要有混音器加上電腦，自家的臥室也可以成就了不起的音樂。比如說，根據傳統的標準，Roni Size沒有能耐和派恩、傑夫瓦特這些人一起玩爵士樂，但是事實上，他卻以混音師、DJ的身分，以他自己的概念，主導了音樂的構成，這不是很有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