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與書寫

腥紅遍地─讀毛有感 之一

九四年十一月間我第一次讀完李志綏先生的《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錄》，書中有個事件讓我印象深刻，不算甚麼大事，但這件事卻讓我領會獨裁者與眾不同之處。一個雜耍團的孩子在表演之中受了傷，孩子的母親擔心哭泣，李先生記錄毛當時談笑風生，對孩子的安危視若無睹，似乎無事發生。我心想許多政治人物都擅於表演，獨裁者也不例外，但這個時刻毛連表演都懶得裝做，說明他冷酷的程度異乎常人。我感到困惑，為何這一位讓中國人生靈塗炭的獨裁者至今仍受歡迎、崇敬。




我也記得幾年前，當張戎和他的夫婿Halliday所著的《Mao: The Unknown Story》剛出版的時候，張戎上BBC接受訪問，當時訪問她的中文主持人語氣激昂，對她筆下的毛非常不以為然，call in電話中不少聽眾也紛紛表示相同憤慨。當時我印象最深的是，當張女士問眾多質疑者，你讀過此書沒有？他們大多都沒讀過，如果我沒記錯，當時的中文譯本尚未出版。表示意見當然沒問題，但我無法領會的是，沒讀過的書為何如此氣憤？為何如此護衛毛澤東？到底他們要維護的是甚麼？

旅途閱讀─《單向街》的雙向通行

在旅途變換交通工具之間讀 《單向街 》，對運詩人怪誕陰森的思路，還有搶眼犀利的字眼感到寒冷而牙齒打顫。我和作者也算有一面之緣，有些人貌不驚人，但發聲卻是高亢無比，像敲打金屬那樣鏗鏘有力，令人難忘。也許作者無意「語不驚人死不休」，但其獨具靜穆森冷的眼神，不容小覷。就像書中那隻羞怯的貓，表面靦腆怯弱，瞳孔裡卻藏匿著難以估量的冷靜與殘忍。

行過悲慘世界-讀兩本回憶錄

憂鬱與廢墟之城─讀《Istanbul》

『“我不想當畫家，”我說，“我要成為作家。”』─Orhan Pamuk

這一個月我彷彿停留一座未識之城，每天打開一扇窗戶，面對藍色的海峽，跟隨作者的觀點，注視那些海峽上來往的船隻，目睹煙囪吞吐的濃淡煙霧逐漸瀰漫，緩慢閱覽這座他居住了五十幾年的憂鬱之城。他的導引既熟悉又遙遠，是城市老手，也像外來的西方遊客。多次他引介本鄉的作者，也從那些異國人士，特別是十九世紀的法國作家，挖掘城內的異國風味，解構城市的集體惆悵，呈現那些本地人彷彿熟知，卻視而不見的隱匿風景。從閱讀中，人得以探究異國風景在一個本地人眼中的姿態，呈現一種既熟悉又抽離的風貌。

種族與司法─讀林達筆下的美國

「人們以為，議會成功就是民主的成功，生活在美國，人們都知道，美國政治制度的成功，一多半是司法的成功。」






美國的大選仍在奮戰之中，局面逐漸明朗，Obama呼之欲出，他可能就會代表民主黨角逐總統。向來我很少關切選舉，多年來各類選舉上上下下，經常連候選人是誰都仍不明，選舉就已落幕。從未像這次，不能說目不轉睛，卻經常留意選情變化，這倒是我抵美十多年來少有的經驗。美國是否預備好接受一個黑人血統的總統？這是媒體的提問，也是許多人心中浮現的問題。

女人、風箏與書籍─讀兩本喀布爾 (ㄧ)

塔利班統治下，阿富汗女性所受的限制，不止像伊朗那樣要穿黑色的罩袍，她們要披上不見天日的布卡，完全籠罩身體的服裝。然而，如今布卡雖逐漸退去，壓抑也稍微緩解，到底真正的阿富汗是怎樣的面貌，我們還是相當陌生。尤其是女人所受的待遇，比起其他穆斯林世界更陰暗悲慘。讓我引用兩本書的例證來說明。一個是當成笑話來講述；另一個是透過回憶來呈現。前者出現在《追風箏的人》（The Kite Runner）之中；後者發生在《喀布爾書商》（The Bookseller of Kabul）的故事裡。

猶太人的焦慮

我從維基百科找到關於水晶之夜簡短的解釋：水晶之夜（德語：Reichskristallnacht）或翻譯成碎玻璃之夜，是指1938年 11月9日至10日凌晨， 納粹黨員與黨衛隊襲擊德國全境的猶太人的事件。若不知其背後，這名稱乍聽之下，彷彿是個充滿浪漫氣息的夜晚，然而事實上卻是個充滿驚懼與痛苦的幽暗之夜。成千上萬的玻璃碎裂一地，猶太人由此進入難以形容的黝黑之夜。

旅途閱讀─懷特隨筆

『紐約最微妙的變化，人人嘴上不講，但人人心裡明白這座城市，在它漫長的歷史上，第一次有了毀滅的可能。只需一小隊形同人字雁群的飛機，立即就能終結曼哈頓島的狂想，讓它的塔樓燃起大火，摧毀橋樑，將地下通道變成毒氣室，將幾百萬人化為灰燼。死滅的暗示是當下紐約生活的一部份：頭頂噴氣式飛機呼嘯而過，報刊上的頭條新聞時時傳來噩耗。 . 所有目標中，紐約在某種程度上顯然最受矚目。在可能發動襲擊的狂人的頭腦中，紐約無疑有著持久的、不可抗拒的誘惑力。』

毒舌評論─文人相輕的例證 (2)

有些作家的評斷直率且毫不掩飾，也不拐彎抹角。例如王爾德(Oscar Wilde)就經常如此：“There are 2 ways of disliking poetry; one way is to dislike it, the other is to read Pope. ”這裡的Pope就是Alexander Pope。王爾德的話就像台灣的廣告，斯斯有兩種，言簡意賅，卻犀利十分。他對Henry James也沒好評：” Mr. Henry James writes fiction as if it were a painful duty.” 我相信有些作家對他人之所以嚴苛，除了文人相輕的通病，和自己的個性大概也有關係。再舉個例，他對一位作家的評論：＂He leads his readers to the latrine and locks them in.＂意思是這位作家的東西臭不可聞。

毒舌評論─文人相輕的例證（1）

多元睿智的狐狸─讀Isaiah Berlin 之二

也許正因猶太人在歐洲始終處於浮沉狀態，他們所受的待遇也時好時壞，同化與否的爭論始終沒有平息，這才使得猶太人歷千年而不化。否則，就像留在相對友好的中國，猶太人可能不會也無必要回到巴勒斯坦。ＩＢ的說法固然是針對猶太人的狀態，但也同樣適用今天各種多元種族文化共存的國家。然而經過漫長歲月和各類型的抗爭，這樣的境界仍然不易達到：「當各種不同的真理或根本價值相互矛盾，乃至不可調和時，…為使某ㄧ真理或基本的人生目標不遭受壓抑，進而避免在某些條件下出現可怕的專制政治，那麼就必須實行寬容和妥協…但要做到這一點，就要使不同的生活方式經常保持各自克制的平衡。」這段話使我想起胡適提起的名言「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多元睿智的狐狸─讀Isaiah Berlin 之一

讀以賽亞‧伯林(Isaiah Berlin，以下稱IB)的著作向來都是愉快的經驗，不若其他思想家的著作那樣沉重枯澀。尤其是他的對話集（他接受一位伊朗籍哲學家的訪談），恰能展覽他的思想結晶，認識其思想脈絡如何成型，讓讀者目睹他涉獵的深廣、成長的背景，篇幅不長，卻是面面俱到。

《歐洲文明十五講》短評

這類書籍的優點即是能提綱挈領，在不長的篇幅內鳥瞰全局。但優點恰有可能成為缺點，因為要看的景物太多，不少的東西就顯得粗疏匆促，甚至諸多印象式的評判也讓人覺得武斷。例如他批評寫文明衝突的Huntington先生，說他不懂東方文化。就這麼ㄧ句話，沒有任何解釋。如果作者要批判他人，尤其是那些在學術上有點影響力的人，篇幅不一定要長，但要點出要害，才能使人心服，才能讓人印象深刻，否則就會給人武斷的印象。例如前述，他敢批評這位先生不懂東方文化，就應該舉出明確的例證。

以虛構之名論述─讀《完美的真空》

有時候，對我而言，閱讀某種不熟悉的文類，恰似身處尷尬的時空，進退兩難，既缺乏明確的方位指示，也無力求援。彷彿在一座無名的曠野逡巡徘迴，迷濛混沌，不知去向。冰雪覆蓋了所有標記，ㄧ片茫然，難以穿越，但我又不甘貿然離棄。於是，我成了失迷的魯賓遜，陷於孤獨無援之狀。我必須忍住性子，鍛鍊耐力，ㄧ點一點習慣書籍佈設的時空，逐步熟悉陌生的細節，才能完成那個處境設計的旅程。也許，這是不智之舉，但徒步跨越整座曠野，總讓我覺得不虛此行。

戲裡戲外─讀《伶人往事》

許久未曾看戲了，當然我不是指電影或電視裏的戲，而是傳統戲劇，無論是京戲或歌仔戲。那是我童年時代課堂以外接受文化教育的另ㄧ途徑，雖然那些忠孝節義的教化，通常是稗官野史，但故事終究呈現了文化的精湛。小時候我都是跟著祖父一塊看，很多時候根本不懂，只能猜測，加上祖父講解，朦朧中領會一點故事的情節。我也不懂為何連國語都不靈光的祖父怎會對平劇感興趣，也許那是他體會文化的一扇視窗。至今我還記得《四郎探母》、《二進宮》裏的段落，當時想不通，怎麼兩個人要見個娘娘要唱那麼久？不過當時我真頂喜歡西皮倒板的唱法。

巴黎背後的身影─讀《帶一本書去巴黎》

本書的前言，作者透露了些許端倪，勾出一個線頭，讓我們知道為何抵達巴黎要帶一本書。因為《九三年》這本雨果所寫，以法國大革命為背景的歷史小說，就是作者初識巴黎的起點。雖然幾十年前他們首次閱讀，巴黎的輪廓依然模糊，但那本書仍是一座不可替代的里程碑。所以作者帶著一本舊日讀過的書籍，前來訪問浪漫之都，原本這只是他們的旅行記事，但他們漸行漸遠，越走越深，花都建築逐一顯影，直達大革命時期的巴黎，那曾是這座城市最黑暗血腥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