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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4/18

追逐路上的新中國─讀《野心時代─在新中國追求財富、真相和信仰》

夜上海

歐逸文(Evan Osnos)在序言裡為本書定位:『本書敘述兩股力量的碰撞:志向(aspiration)與集權主義。四十年前,中國人民事實上沒有取得財富、真相或信仰的管道─因為政治及貧窮,這三件東西無由取得。』這三十多年來,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邁開,無論是自願或者被迫,對政府或民眾而言,都是翻天覆地的變動,全民都在極力追逐,突破各種封閉。這三十多來的爭逐、考驗,此起彼落,危機四伏。轉型中的新中國成為強權,無論是政府或民眾都顯得躍躍欲試,野心勃勃。
 
歐逸文在中國的八年(2005-2013)的確是變化最大,轉型劇烈的時代,拆建開關之間,讓他想起美國舊日的轉型期,內戰之後美國財富突飛猛進的時代,稱為鍍金時代(The Gilded Age)。就像書中所言,官方強調和諧,卻是矛盾叢生,各類思維衝突對抗:民族主義保守派對抗西式自由主義,蟻族對抗布波族,宣傳部對抗網路族群等等。既要開放卻又努力阻塞、試圖封鎖,而網民處處尋找突破因應之道,動盪與紛擾四處可見。她既是最新的超級強權,又是世上最大的集權國家。
 
作者接續何偉(Peter Hessler)在中國的任務,持續了對新中國的各種觀察。他先替《芝加哥論壇報》採訪新聞,然後擔任New Yorker的通訊員。他們眼光略有不同,何比較幽默,傾向內視;歐比較嚴整,視野寬闊,但都是高明的調度能手。無論是何的中國三部曲,或是歐的野心年代,我們都看見他們透過大量訪談,綜合各方學術成果,加上他們近身觀察,將中國的現狀與內在的隱蔽,細緻忠實的顯像。他們的呈現,總是透過當事人、數據與真實場景來說話,避免直觀情緒的批評。即使有些批判,也是調度合宜,切中時弊。
 
本書的副標題─在新中國追求財富、真相和信仰,本書也從這三部分,探討了新世紀中國人怎樣在此三方面的追逐。有些現象可在微博上見識,但有些十分獨特,值得讀者加入同樣的觀察與思考。野心時代追求財富的途徑五花八門,既有傳統方式,也有新技術、新知識開拓的領域。為了因應創業需要,有人開設了一種人際關係學校,傳授飲酒策略,教導你在應酬中如何喝酒。最普遍的就是學習英語的熱潮,其中蘊藏的商機讓人咋舌。電影《中國合夥人》裡反映的現象,在現實中也能目睹。去年我認識一位在廣州教英文的朋友,他說暑假期間,天天十小時以上的課程,連續兩個月沒有休息,人潮熱絡的狀態讓我直呼不可思議。
 
有一個現象頗值得玩味,以往黨對各類藝術的叛逆表現,多採取壓抑禁止手段。但『共產黨發現,要剝奪中國藝術的反叛能量,最好的方式便是擁抱它』 。籠絡他們的策略就是注入熱錢,這個徹底改變了政府與藝術家的關係。作者舉了個實例,北京市政府多年威脅要拆掉『七九八聯合廠』,但到了2006年把它改造成『創意產業區』,一時間巴士、人氣充塞了這個區域。於是,藝術商業化,使政權巧妙化解了威脅的力量。上個月在內地兩週的旅程,讓我更鮮明體會炒作宣染的力量。
 
熱錢翻滾,不只顯示在掙錢的方式上,也顯在揮金如土的手段上。Osnos引用資料:2010年揮霍的土豪在澳門丟擲的賭資,約有六千億美金,大約等於全美國自動提款機一年提取的現金。但是,就算賭桌上易手的錢這麼多,也只是全貌的一隅而已。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個貪腐洗錢的最佳方式。然後就是購買奢侈品,2012年,中國已經超越美國,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奢侈品消費國。然而,隨著習進平上台打貪,這兩條管道都受到相當遏制。最近兩年,中國政府大力支持海外僑胞旅遊中國,說是旅遊,幫助宣傳中國的進步,但其中不少就是強迫性購物。同行的旅客普遍覺得,大陸內部的奢侈品重創,期盼海外僑民回國幫點忙。
 
作者採訪了不少當代名人,諸如: 林毅夫、龔海燕、胡舒立、韓寒、艾未未、劉曉波、陳光誠等人。從他們的行事風格和對話,呈現對當代的觀察。不少是不受政權歡迎的人物,正如作者自道,有時候白天他和大亨一起,晚上和那些被軟禁在家的異議人士為伍,所以他對當代中國的強烈反差確有一番奇特領會。他也結識許多小人物,其中一位叫Michael Chen,一個想要透過英語熱潮,創造自己事業的年輕人。他的熱情像許多蟻族一樣,成功致富的夢想豐滿,但現實的殘酷充滿骨感。他們浮沈擺盪,方向渺茫。這是當今芸芸眾生中典型的人物,充滿期待,卻自憐自傲,成功之路遙遙無期。不同人物在此共生,作者讓他們巧妙出入,陳列中國繽紛的群像。
 
閱讀間最開我眼界的,就是目睹中宣部呼風喚雨的力量。它不只神祕,且影響力龐大。如今隨著網路的興盛普及,加上反貪力道加大,彷彿它的影響正在式微。然而作者列舉它的權限,仍然令人吃驚:解雇總編輯、下令教授噤聲、查禁書籍、重剪電影,連選美都歸它管。從喜瑪拉雅山到黃海的廣告內容刊登,都由中宣部的人決定。他們掌握了最大筆的社會科學經費,有權可以否定某些學術研究,只要他們認定你的主題或內容,有礙政權統治,他們都能干涉。在野心時代,對任何想要在新中國探索真相,追求學術自由的人,它都是不能小覷的巨獸。我同意作者拒絕出版簡體字版的想法,雖然此舉會失去許多讀者。可以想見所有敏感字眼不必等中宣部動刀,censorship對他們是家常便飯。可以想本書被閹割的情狀,搞不好還會被斷章取義,成為宣傳工具。
 
作者訪談的人中,有位是我以往不認識,甚至未曾耳聞的。但他的存在,代表了中國長久以來的焦慮與關切。愛國主義的情緒一直籠罩著國土,也是早先幾年出版的《中國可以說不》的影像版。唐杰所拍的紀錄片,充分展示強國浮現的願望,也是對西方媒體批判中國的反制。影片引起鮮明的回響,就是說明了許多人的願望,不只向西方嗆聲,也藉此凝聚向心。然而,這類濫用民族主義的手法,總是一把雙刃的劍。這幾乎是中共長年用來轉換國內不滿氣氛的手段,然而,它有可能傷害自己,就像過度排外與自戀,帶來禍患。另一面,看穿這種情緒的網民逐漸增多,它的效能正在退色。
 
新時代抵抗的藝術,雖然戴銬而舞(作者特別的定義),但都代表了對封鎖的抗議,也是尋求真相的突圍。第十二章有段結語,總結他對這些重要名人的觀察,點出他們的侷限,作為和網路時代來臨的對照。他認為劉曉波等人太過菁英路線,胡舒立不夠超越,韓寒過於油腔滑舌,無法和他的長輩共享。網路的確能呼風喚雨,招朋引伴,它抗爭與顛覆的機動能力,既挑戰官媒,也讓許多傳統媒體受到衝擊,也使胡舒立這類以往尋求平衡的報導方式顯得遜色。唯獨對艾未未的表現方式,特別肯定。說他的日常用語揉合了諷刺、想像及狂烈。不管我們同意與否,那終究是他的意見,也是書中比較少見的主觀判斷。
 
野心時代的矛盾處處可見,審查、封鎖、禁錮層出不窮。審查的對象不只對異議者,也包括許多頗知名的創作者。連馮小剛都承認:『過去二十年間,中國的每個導演都備受煎熬,這種煎熬就是審查。』這段話播出的時候「審查」這詞被消音,就像北美電視上髒話被消音一樣。封鎖雖如影隨形,但反抗者也不是省油的燈。抵禦的方式五花八門,我覺得最有趣新鮮的就是艾未未。當局為要封他的嘴,安他逃稅的罪名,要他償付罰金240萬美金。但他只要在十五天內存入80萬美金,就可以到法院抗告。 消息擴散以後,援助紛紛抵達。有人把百元鈔票折成紙飛機,射到艾家。也有人用現金包著蘋果和橘子,送到他家。還有人說:『別急著還,你可以等到新貨幣出現以後再還。』他的意思是等鈔票上沒毛像再還錢。將來藝術史上會記錄這段精采的故事,一段創意十足的反抗方式。不只艾是搞怪的藝術家,連支持他的群眾也不賴。
 
作者點出了這個時代幾個鮮明的特徵,表面是追求進步,但禍害卻由無辜者承受。其中一個就是追求效率:『一股腦執迷於追求速度,整個系統成長得如此之快,以致於供應商生產出來的每項東西都有人買,卻沒人在乎品質。』溫州的高速鐵路事件就是一例。我們目睹,為達目的,官商勾結現象嚴重,他們共同營造輝煌的謊言。一面讓商人多層轉包,製造更多賺取利潤的機會;另一面為要消化高額預算,官方造出更多虛構的單位,好分配撥給他們的經費。這種追求效益的風氣,感染每個領域階層。學術單位也不能免俗,造假現象猖獗。浙江大學有份期刊,使用一種cross check 的軟體,掃描他們收到的論文,還有以往的論文拷貝,查出起碼三分之一都是抄襲。
 
還有一個現象,是時代畸形發展的產物,作者專闢一章,探討一個令人錐心的事件,沒有控訴,卻十分沈痛。故事發生在佛山,一個走失的小女孩,被一個冒失的卡車司機撞倒,然後,卡車從她身上輾過。他以為壓到什麼東西,但接下來的景象,近乎超現實場景。許多路人經過那個地點,看到躺在那裡的小女孩,但最多只是放慢腳步,多數是視若無睹離開。六分鐘後,第十八位過客,一位婦人見到躺在地上的小女孩,才放下手上的東西,把她抱起來。這些景象都被錄在監視的攝影機裡,視頻被轉播出來,冷血的批評此起彼落。我們深感不解,為何中國人會變得如許冷漠?
 
作者導引我們探究背後的因素,他引述人類學家閻雲翔的調查,中國好撒瑪利亞人(聖經把救死扶傷的人,稱作好撒瑪利亞人)的二十六個案例,他們都成為被敲詐的受害者。當地警方及法院,都先把他們當成嫌犯,直等到被證明無罪。然而幾乎沒有一例,警方要求勒索者提供目擊者作為控訴的佐證;而事後,即使證實了幫助者被冤枉,卻沒有一個勒索者受到處罰。作者抽絲剝繭,把讀者帶回事件背後,探查其中隱藏的因素,諸多因素共同營造了我們目睹的病態。他把事件放在全景畫鏡頭底下,逐一對照,讓我們領悟冷漠其來有趣。愈深入情境,可能愈感困惑,我們到底該如何、該向誰丟石頭?
 
雖然仍有人堅持民族情緒、愛國主義,然而百姓對共產主義的信仰,可說是大勢已去。信仰危機並非嘴上的談論,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Osnos引用實例,有次《人民日報》以下的網站公司進行一次中國夢的問卷,問大家是否支持一黨專政,還有大家是否信仰社會主義。三千名作答人百分之八十都說NO。不久這項問卷調查撤架,可以想像官方臉面實在掛不住。這幾年在大陸搭乘出租車,經常碰到駕駛批評政府政策,或直批黨的錯誤。言論之大膽,我都為之捏把冷汗。最有趣的一次是在雲南,有位年長者,聽出我的台灣口音,極力鼓吹國民黨應該進軍大陸,他說他一定會加入國民黨,只要國民黨來中國發展。那種篤定的口氣,讓人無法懷疑。社會主義對許多人而言,只剩個空殼,有些人連殼都丟了。
 
信仰喪失了,當然要有替代品。於是,官方推出尊孔的招牌,孔子學院林立。大家對古聖進行各種版本的詮釋,各行其道,各取所需。有愛國者創立「孔子和平獎」,頒給普丁,理由是他為俄羅斯帶來了安全及穩定。Osnos對官方版本的孔子評價很低,他說:『為了維持對歷史的掌控,黨提供的是一種諷刺漫畫版的孔子。』除此之外,五花八門的新宗教應運而生。除了傳統的大型宗教,無論是基督教或者佛道教,都在轉型中發展。還有許多揉合了宗教、商業以及自我改良的新宗教,也是充滿了調適與實驗精神。甚至連談論道德哲學的哈佛教授桑德爾(Michael Sandel)的講座,也在中國引起熱潮。
 
書末最終的名人就是陳光誠。他花了相當篇幅記述陳逃離監視,尋求庇護的過程。媒體曾賦予他們相當的光環,然而作者坦承,陳光誠和眾多名人之所以吸引作者,就是因他們身上反抗的氣質。他強調:他們既不是崇拜者眼中的偶像,也不是政權眼中的惡棍;他們只是中國歷史上「拒絕纏足」的人。諸多所謂的異議者,其實都是被逼上梁山的那班人。然而,一旦他們成了流亡者,就不可避免走上某種宿命。無論是早期的魏京生,或新近的陳光誠。這些人初抵流亡地,還能成為焦點,或媒體寵兒。但不到幾年他們與贊助者,或其他人權人士便形同陌路,媒體也不再注意他們。他們失去戰場,來到一個相對包容、安逸的地方,而使他們保持活力的家鄉,卻成了拒絕他們的異域。這的確是他們在流亡地普遍的傷痕。
 
讀洋人筆下的中國,總想到古詩裡的境界,山中人不識廬山真貌,但他們帶著客觀距離的觀察,反而看出身在其中者忽略的細節。最近歐逸文在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記者問他最懷念中國什麼?他說在中國總有不可預期的狀況,這話不是負面的意思,他舉例說他太太去買個衛生紙,在回家路上,就有可能碰到許多有趣,令人感動的事。但在美國,大概什麼事也沒有。毫無疑義,新世紀的中國強盛姿態勢不可擋,但強國的代價如何,誰都難以估量預測。作者關切的重要名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封鎖、噤聲,他們影響效應正在降低。野心時代的網路族群透過各種微薄、Twitter、博客的強烈放送,使他們在浪尖上的表現,逐日擴大。他們的結合,看似鬆散,但網上的相互支援,彼此呼應,也許能夠創造風氣,讓真相與信仰的追逐持續不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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