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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2

Eckart Loewe 盧安克與華德福教育(衛毅,南方人物周刊)

關於 Eckart Loewe 的事情,之前就看過了。用他的名字上搜尋網站,還可以找到一些英文 德文的資料。

 
 

 


1997年至今,他在中国广西的大山里已经待了十年,辗转多处山村,过着城市中人难以忍受的简陋生活

 

 

卫毅   发自南宁


盧安克走在南方青黃錯落的稻田間,陰天午後的渾濁陽光漫過山樑上的茂密樹林,灑在他留有泥漬的寬大T恤上。這個穿著廉價迷彩褲、踏著劣質塑膠凉鞋、鑰匙用白色尼龍繩串在腰間的瘦弱德國人,從背後看去,仿佛是中國僻遠山村裏趕圩歸來的農民。

    這是2007年9月5日,在廣西東蘭縣一所山村小學義務當教師的德國人盧安克,走了三個小時的崎嶇山路,到鄉里能上網的地方下載了一個程式,再步行回學校。他所在小學的電腦出了問題,他希望能快點解決。

    深山裏的小學沒有通網線。盧安克問過電信部門,回答是——要有五個以上用戶申請,他們才會把網線拉過來。而在這裡,湊齊五戶人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電腦在盧安克的擺弄之下恢復了正常。下午已過,黃昏來臨,寧謐的山村裏升起白色的炊煙。

    盧安克到校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小袋花生米,回到宿舍炒熟了,再煮上一小鍋飯,這是他的晚餐。餐桌上方,有不少蒼蠅嗡嗡盤旋。在同一間屋子裏,同宿捨得幾位老師喝著鄉間自釀的糯米酒,盤子裏是油膩的五花肉。

    並無宗教信仰的盧安克不吃肉不喝酒,口渴了,直接把嘴往水龍頭一湊,“這裡的自來水比商店裏賣的純凈水還好喝。”

    吃晚飯時,夜色漸濃的窗外有一群孩子在打籃球,嬉鬧聲和叫喊聲混雜著,四散開去。孩子中有三個盧安克以前的學生,去年小學畢業後進入初中,由於表現非常“糟糕”,這個學期被拒收了。

    這三個孩子告訴過盧安克,他們不喜歡被人討厭,“但別人對他們的看法已經定下來了,”盧安克說。他希望人們對這三個孩子的看法能夠改變。

    他更希望世界上的很多事情能夠通過教育得到改變。為此,從1997年至今,他在中國廣西的大山裏已經待了十年,輾轉多處山村,過著城市人難以忍受的簡陋生活,堅持做他的教育研究。

    因為不喜歡甚至害怕露面,他拒絕了無數次採訪要求,但他的模糊形象還是通過媒體的只言片語得到了廣泛傳播,“活雷鋒”、“白求恩”、“感動中國人物”……無數頂“帽子”飄落到他的頭上,但他並不喜歡,並對一切稱謂敬而遠之。

    2006年,盧安克再次被媒體推上話題浪尖,他希望加入中國國籍而未獲批准的事被炒得沸沸颺颺……

    簽證到期的盧安克在爭議還沒結束時便離開廣西,回到德國。8個月之後,他再次返回中國,遁隱廣西山村

只有創造才能獲得力量”

    這次離開中國前,他和學生拍攝了一集全由鄉間孩子真人演出的“電視劇”。

    盧安克自己創作了充滿魔幻色彩的劇本。在劇情中,孩子們從“魔法世界”進入“技術世界”,最後“解放世界”。

    盧安克的同胞哥哥盧安思是攝影師,在收到弟弟求助的電郵後,正在泰國工作的他來到中國的大山裏,並從當地電視臺借來設備,協助弟弟拍這部“電視劇”。

    孩子們剛開始對劇本不感興趣,他們最希望做的,是像香港武打片那樣表演武功。盧安克不喜歡港片的暴力,但為激起孩子們的興趣,他還是設計了些武打鏡頭。

    拍電視劇的過程並不輕鬆,學生不認真,道具很容易被破壞,“電視劇”拍完之後,盧安克和哥哥並不滿意最後的完成片。但孩子們看了片子之後很驚奇,併為自己當初的不認真感到後悔。

    盧安克還是覺得學生會從中獲益,“重要的是,這些孩子應該多進行文化創造活動,只有創造才能獲得力量。”

    發掘人的創造能力,正是盧安克教育研究的重要部分。“我做事情的大方向是和華德福教育一樣,但是具體做法不同。”

    華德福教育(WaldorfEducation)是由德國教育家魯道夫·施泰納創立的一種已有80多年曆史的教育體系,強調從頭、心、手整體出發,培養和諧完整的人。從上世紀70年代起,華德福教育在世界範圍內得到承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貝婁甚至說過:“如果我有一個學齡孩子,一定送他去華德福學校學習。”

    盧安克和哥哥盧安思是一對雙胞胎,兩人小時候性格孤僻,不願意和人接觸。周圍環境對兄弟倆並不包容,許多孩子看不起他們,他們為此而自卑。

    為了兩個孩子,他們的父親放棄了收入優厚的工程師工作,到一所華德福學校當老師,然後用華德福的方法教育兒子,使他們受益。

    十幾年前,被遠東的神秘所吸引的盧安克來到中國留學,發現了這個國家對於“華德福”的陌生,他覺得這裡的孩子需要這樣的教育。

    盧安克選擇農村作為他研究教育的基地,他認為,農村孩子可借助的力量較少,從他們身上更能看到教育的實際作用。另外,親近自然的孩子比在鋼筋水泥森林裏生活的孩子更有想像力。

    當他在東南大學無法獲得接觸農村的機會時,他轉學到了廣西農學院,在那裏,他開始認識中國的山村,並用自己的言行對人們講述什麼是“華德福”。

    2003年,小學裏喜歡戲水的學生說想建一個游泳池。盧安克就讓學生自己去考察,然後一起設計游泳池。

    等到動工的時候,許多學生的家長來幫忙,這麼一來,學生什麼也不敢做了。

    “這裡的大人認為不可能和小孩在一起工作。”盧安克說。

    盧安克覺得這樣失去了做這件事情的意義,便不讓家長繼續參加。大人走了,孩子自己來做剩下的工作。這樣的情形才是盧安克希望看到的,他需要孩子們自己親自參與到創造過程中。

    “我們是為了做,而不是為了有結果。”盧安克說。

    東蘭縣一所中學的老師韋天鈺參與了這個游泳池的修建,他為盧安克對孩子動手能力的要求感嘆不已。“我們是想著怎麼快點做好,他是想著孩子的感受。”

    剛剛過去的暑假裏,盧安克住到了深山裏學生的家中。這段寧靜日子裏,他又翻譯了施泰納的一些教育理論著作。這些年,盧安克已經寫作和翻譯了很多關於華德福教育的書。他把這些文字放到了自己的網站上(www.jiaoyu.or g),供人免費下載。

    但盧安克並不認為自己有多大力量,“我講課時,學生隨意打鬧,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他甚至為此感到困擾。

    “做別人做不到的事”

    有學生問盧安克:“什麼最幸福?”他說:“能做自己感興趣的事是最幸福的。”

    他的幸福觀,更多來自他的家庭。

    盧安克兄妹四人,只有弟弟生活在德國。“他的工作是策劃和組織大型晚會,他是全家掙錢最多的。”盧安克笑。

    雙胞胎哥哥盧安思是綠色和平組織的成員,他並不參加所有綠色和平的活動,按盧安克的話來說——只有那些會被特警抓起來的他才參加。

    2003年初,廣西山村裏的盧安克收到了哥哥從遠方來的一封電子郵件:“1月24日,我在英國南安普頓登上了綠色和平組織的‘彩虹勇士號’。我的工作,除了像其他人一樣要攀爬到船上表示對戰爭的抗議之外,還擔負著現場攝像任務。我們直接把船開往南安普頓的馬奇伍德軍港去。準備攻打伊拉克的美國和英國軍隊正從這個港口運送武器前往波斯灣,其中有軍用直升機、卡車和坦克……”

    “這件事情很危險,但也沒有伊拉克人活得那麼危險。”盧安克非常支援哥哥。

    如浮雲一般行走世界的盧安思如今在衣索比亞,幫助當地人拍攝反思當地文化的紀錄片。

    盧安克的妹妹也在非洲,她放棄了德國的優越條件,受聘于奈米比亞的一所幼兒園,領著一份並不高的工資。

    盧安克最想念的是自己的父母。

    每天清晨,盧安克的父親按時起床,吃完老伴做好的早餐,聽一段古典音樂,吹上一會兒黑管,然後與老伴兩人一起去教堂。在教堂裏,他們會和別人談起盧安克在中國的點點滴滴。而別人一般會有兩種反應:一是驚奇,為這對老人有這樣的兒子而驚訝;二是喜悅——盧安克給偏遠地區的人帶去了愛。

    從前,盧安克的父母對孩子也有一些傳統的期望,就像大部分家長一樣,希望盧安克能有好的收入、有醫療保險和社會保險、有自己的房子和自己的家,生活在美好舒適的環境中不用受苦。

    “幸好有一天他們發現:為了滿足他們的願望、為了實現社會保險等目標,會讓我失去理想。在發現我活在世界上不是為了把個人生活安排得更好時,他們就放棄了對我們的所有期望。這給了我自由,使我能做些我認為在世界上需要有人做的事。”盧安克說。

    漸漸地,他父母也開始這樣想——這樣做不再是一種損失,而是一件意想不到、讓人驕傲的事——我們的兒子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

“拿工資的人是不自由的”

    以前,盧安克還在另外一個山村時,村民們曾請他去求政府撥款幫他們建橋。

    “他們以為我是個重要人物,只要我說句話,政府就會滿足我的願望。不過,我是走路的,政府官員是坐空調車的,我怎麼去找他們?過了幾年,倒是政府的人來請我幫他們找錢,但是我也不懂得怎麼找,只好拿自己的稿費給他們。”

    盧安克很容易被認為是在為貧困山區扶貧掃盲,但他堅持認為這些和他無關,“我是為研究在做實驗。”

    在他現在生活的廣西山村,村民幾乎已忘了他是一個外國人,他們像對待村裏人一樣,和他打招呼、聊天、開玩笑。

    在山村小學裏,學生見到盧安克,經常是一起撲到他身上。每到週末或是假期,冷清的校園會讓盧安克感到不安,他會住到學生家裏去。剛過去的暑假,他只在學校裏住了一個晚上。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家,我也需要家。我的家(學校)比較大,我的孩子(學生)比較多。他們的父母外出打工,多年不回家,他們也需要一個可以暫時替代他們父母的人,他們那麼靠近我,就是因為沒有父母可以靠近。”盧安克說。

    很多人覺得山村生活很苦,但盧安克卻覺得舒服。去年,在離家多年後盧安克回到德國,沒想到他已不習慣德國的生活了,吃東西拉肚子,很久才適應過來。

    大城市的生活對盧安克似乎誘惑不大。“大城市一方面是花費太貴,在德國一個月要花相當於幾千塊人民幣的錢,而我在這每個月花不到100塊。另一方面是不自由,不能盡情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盧安克不是個願意敞露內心的人,他敏感而靦腆,聲音柔和舒緩,對人充滿善意。“我從來沒見過他發脾氣。”山村裏的一位朋友這樣說。只有在講述他感興趣的事情、比如他的教育心得時,他才會滔滔不絕。他認為天地間存在著“真理”,這種“真理”類似老子的“道”,他最感興趣的是研究能夠通向“真理”的教育。

    盧安克要求自己教書不領工資,一個原因就是希望自由。“我只做我自己感興趣的事,拿工資的人是不自由的。”

    他曾經拿過工資,他在漢堡美術學院讀大學時,學的是工業設計專業,但他發現這是一個錯誤選擇。“做工業設計方面的工作需要很多時間來表現自己,向別人證明自己的能力。我做不了這樣的事情。”

    他在德國做過裝卸工這樣的重體力活,他現在的生活費,部分就是當年他在德國做體力活賺的錢存到銀行獲得的利息,部分來自於父母的資助。

    媒體報道讓遙遠的山林裏多了一些陌生的訪客,盧安克最害怕的,是總有女孩跑到山裏表示對他的愛慕。

    39歲的他至今未婚,也沒有女朋友。他一位朋友說,他肯定是喜歡女性的,但他性格太冷靜,心動的感覺往往瞬間即過。

    “如果我成家的話,就不好再做現在這些不賺錢的事了,我也必須掙錢。我認為做志願者和成家是要做出選擇的,不可能兩樣都選擇,只能選擇一個。”盧安克說。

    據盧安克的朋友說,起碼有十幾個女孩曾跑到大山裏說想嫁給他,有的甚至租下農民房,一住就是幾個月。為了避免碰見她們,盧安克只好躲到大山的更深處。

    因為他的躲藏,一些女人很生氣,有個北京來的女人居然在電視上說跟他生有四個小孩。這讓盧安克哭笑不得。

    他的一些朋友認為,這些女孩的動機值得懷疑,其中多數人是想借他德國人的身份出國,而不是在山村裏生活下去。還有人認為盧安克太古板,“純屬笨蛋”,並對他開玩笑:“她們來找你,你怎麼不隨便和她睡一覺,感受感受人生?!”

    盧安克覺得,“這簡直是亂來,和畜生有什麼兩樣?”為了回避外界的干擾,更好地做自己的研究,這些年裏盧安克常常住在交通很不方便的大山深處。

    2004年,盧安思來廣西看他後,他送哥哥到南丹去坐車。在半夜返回山村時,他乘坐的農用車突然輪子脫落,車身從幾十米的山坡翻滾而下,在只差兩米就要掉入紅水河時,被一棵巨樹擋住。

    盧安克和司機從變形的車身裏爬出來,發現另一個朋友不見了,他們在暗黑的河邊摸索了很久,最後在車底發現了他,朋友的脖子卡在車輪下,已經沒氣了。

    走了很長的山路,他們才找到一處透著燈光的屋子,司機去尋求支援,把盧安克留在屋裏,還不知情的主人請盧安克進屋看電視,他一動不動,腳上的一道大傷口正不斷流血,他告訴主人:“我不看電視,我的朋友剛才死了……”

    這次車禍讓盧安克的脊柱被壓縮了三釐米。回德國後,媽媽心疼兒子,每日幫他按摩治療,幾個月之後,他才恢復過來。

    兩個世界

    2006年,盧安克註冊的德國魯道夫·施泰納教育友好協會駐中國辦事處到期,他的中國居留證也到期了,為方便留在中國做研究,他打算加入中國國籍。根據有關規定,他的申請沒有獲得批准。原因包括“要有中國籍配偶”、“需在國家一級單位工作4年以上”等等。

    一些媒體為盧安克打抱不平,但一向心平氣和的盧安克認為這事沒那麼嚴重,“不符合條件,沒被批准很正常。我只想試一試,不行就算了。”

    2007年4月份開始,盧安克獲得了中國共青團國際志願者的身份,成了廣西惟一的國際志願者。“這對我開展研究非常好,限期一年,到明年4月份為止。”

    未來會怎樣?一個德國人在廣西的貧困山區裏待了十年,他會一直呆下去,青年、中年直至老年嗎?

    盧安克說他以前不會考慮未來,現在也不會。但他顯然不想離開中國廣西的這個小山村。“我喜歡這裡的孩子,還有我的研究,離開這個地方就等於沒我自己了。”盧安克低聲說。

    他還是會懷念德國。“那是另一個世界,是我的另一條生命。”

    他曾是德國一家帆船俱樂部的成員,到現在已有十幾年沒碰過帆船了,那時他還是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來中國前,他把那艘打工掙來的二手帆船賣掉了。

    盧安克曾冒出一個想法,希望能做2008年北京奧運會帆船項目的志願者。他當過教練,和帆船世界冠軍比賽過,但一想到記者又會洶湧而來時,他又擔心了:

    “志願者的事……還是算了吧。”也許,平靜的生活才更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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