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2006/01/01

舒國治--京都遊賞十帖(轉錄,人間)

南禪寺南邊的琵琶湖疏水之「水路閣」,沿著這條九十多公尺長的水渠散步,水流湍急,撞打出極鮮翠的氣流,加上旁邊山上的樹林,此地亦成了我「氧氣之旅」的佳處。最大片的林中漫步,則是在奈良公園。...京都周邊的山雖不高,但植被太厚,水谷穿梭蜿蜒,氣水宣暢,霖澤廣被,令京都無處不青翠、無翠不光亮... 當然我去京都,也為了走路。即使各處古寺、名所皆不進,僅僅在路上胡走,我亦要說京都是極佳之城市。二年坂、三年坂、寧寧?道、石塀小路、下河原通、哲學?道等等名路,固教人總走不厭。南禪寺參道向西出「南禪寺總門」那一條路(其間有瓢亭等)。東大路通以東的春日北通、向東直抵金戒光明寺的山門,亦是我常走之路。
 

 

舒國治之文,不可不錄。兼且甫訪京都,感想容後再敘。

 

京都遊賞十帖 舒國治/文  (20051230)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Coffee/0,3406,112005123000538+11051301+20051230+news,00.html 1唐詩景意 遊人至京都,多為賞看寺院。「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在今日,惟京都可以寫照。 我們於古代風景的形象化,實有太多來自唐詩。 因唐詩之寫景,也導引我們尋覓山水所探之視角。 又有一些景意,在京都,恰好最宜以唐詩呼喚出來。如「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或如「旅館誰相問,寒燈獨可親」、「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悽然」。乃前者之盼雪,固我們在台灣無法有分明之四時、不易得見;而後者之「旅館」辭意,原予人木造樓閣之寢住空間,然我們恁多華人,竟不堪有隨意可得之木造旅館下榻,當然京都旅館之寶貴愈發教我們疼惜了。 許多古時設施或物件,他處早不存,京都亦多見。且說一件,柴扉。王維詩中的「日暮掩柴扉」、「倚杖候荊扉」、「倚仗柴門外」在此極易寓目。 京都之花,亦是一勝。自古不僅騷人墨客,便是市井民眾亦頗得賞花之樂,乃京都四時分明,每一季有其特開之花。春天之櫻、秋天之紅葉原不在話下,太多遊客為此而來;至若四月靈鑑寺的椿,五月平等院的杜鵑,六月三室戶寺的紫陽花,七月養源院的百日紅,一月北野天滿宮的梅花,太多太多,然門外漢如我,往往過眼煙雲,不怎麼得賞嘆情趣。倒是「花」這一概略物,隱約令我與京都生了莫名牽繫,並且頗可以古詩繫之。「春城無處不飛花」這一句詩,奇怪,端的是予我京都的感覺。當然,京都原是一個花城。什麼「落花時節又逢君」,什麼「去年花裡逢君別,今日花開又一年」,再就是「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或「花徑不曾緣客掃」等等諸多「花景」,俱皆極合於京都,又皆極美矣。 2稻田 這亦是一個有稻田的城市。京都府立植物園跨過北山通,向北,走不了幾分鐘,便是稻田。嵯峨野清涼寺與大覺寺之間,亦多的是稻田。奈良的「唐招提寺」,牆外不遠便是稻田。大原的稻田,竟是一片片的列在山上的坪頂,即使闢墾艱辛,也努力維持。稻田能與都市設施共存,證明這城市之清潔與良質;也透露出這城市之不勢利。四十年前台北亦早已是城市,卻稻田仍大片可見,何佳好之時代,然一轉眼,改觀了。 3橋景與川景 我去京都,為了小橋流水。巴黎的塞納河很美,但那是西洋的石垣工整之美;東方的、比較嬌羞的河,或許當是小河,如祇園北緣的白川,及川上佇立的鶴,與那最受人青睞的「巽橋」,及橋上偶經的藝妓,並同那沿著川邊一家又一家觥籌交錯、飲宴不休的明滅燈火店家。夜晚的白川,是祇園的最璀璨明珠,稱得上古典京都酣醉人生的寫實版本。又白川稍上游處,與三?通交會,是「白川橋」,立橋北望,深秋時,一株?曲柿子樹斜斜掛在水上,葉子落盡,僅留著一顆顆紅橙橙柿子,即在水清如鏡的川面上亦見倒影,水畔人家共擁此景,是何等樣的生活!家中子弟出門在外,久久通一信,問起的或許還是這棵柿子樹吧。另外的小橋流水,如鴨川西側的高瀨川,只是近日旁邊太過熱鬧。或如上賀茂神社附近的明神川,及川邊的社家。 我去京都,也為了大橋流水。子在川上所嘆的「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我人在台灣不易找到這樣的河與這樣的橋。而京都卻不乏,且它原就稱川,川水淙淙,長流而不斷,你能在大橋上佇足看它良久。白日好看,夜裡亦好看。這些大橋不因過往的車輛造成你停留的不安,便好似這些大橋原是建造來讓人佇停其上一般,且看橋畔的欄杆便削磨得教人樂於扶倚,不論是三?大橋(鴨川)、是出雲路橋(賀茂川),是宇治橋(宇治川),或是那古往今來受人留影無數的嵐山渡月橋(保津川)。 橋頭便有小店,緊鄰川水,何好的一種傳統,教人不感臨川的那股淒涼。電影「宮本武藏」中,武藏與阿通相約三年後會面的「花田橋」,橋頭一小店,阿通便自此在店打工;這橋與店,今日的「宇治橋」與橋頭的「通圓茶屋」,其不依稀是那景意?而「通圓茶屋」門前立一牌,似謂宮本武藏曾在此停留過。 4氧氣之都 為了氧氣。京都東、西、北三面的山皆密植杉樹,不惟水分涵養極豐厚,使城中各川隨時皆水量沛暢,氣場甚佳,且杉檜這類溫帶針葉樹種,單位密度極高,保擁土水最深濃,釋出氧氣最優,我在京都總感口鼻舒暢。而我最喜在下鴨神社的??森、賀茂川岸邊、嵯峨大澤池畔以及鞍馬山的森林等地漫步並大口深吸氧氣。南禪寺南邊的琵琶湖疏水之「水路閣」,沿著這條九十多公尺長的水渠散步,水流湍急,撞打出極鮮翠的氣流,加上旁邊山上的樹林,此地亦成了我「氧氣之旅」的佳處。最大片的林中漫步,則是在奈良公園。可自猿澤池始,向東,取有參天大樹的路徑而行。經過建在林子中的「江戶三旅館」,續沿春日大社的參道東行,於「春日大社神苑」附近北行,經過了「古梅園」墨莊,至「二月堂」,可稍憩也。台北人出到外國的城市觀光,常感到興高采烈,有一部份原因來自異國城市的佳好帶氧度。須知台北的帶氧度一向偏低。京都周邊的山雖不高,但植被太厚,水谷穿梭蜿蜒,氣水宣暢,霖澤廣被,令京都無處不青翠、無翠不光亮;即不說自然面,便是京都的人文面,各行百工臉上精神奕奕,亦是帶氧度極高的城市。 5即睡覺亦最佳 我去京都為了睡覺。常常出發前一晚便沒能睡得什麼覺,忙這忙那,打包乘車赴機場,進關出關,到了那裡,飛機勞頓,已很累了,雖還趁著一點天光,在外間張望窺看,想多沾目些什麼,卻實在天黑不久便返旅舍,已有睡覺打算,一看錶,才七、八點。左右無事,睡吧。 第二天。由於前夜早睡,此日天沒亮已起床,也即出門,四處狂遊,至天黑已大累,不久又睡。待起床,又是天尚未亮。 如此兩、三日下來,睡得又多、又早、又好,整個人便如同變了一個人。精神極好,神思極清簡,只是耗用體力,完全不感傷神。便這麼玩。 每天南征北討,有時你坐上一班火車,例如自京都車站欲往宇治,明明只有幾站,二十多分鐘的短程,但只坐了一、兩站,人已前搖後晃,打起瞌睡來,坐著坐著,愈發睡熟了,幾乎醒不過來,實在太舒服了,突然睜開眼睛,只見已到六地藏了,急急警惕自己馬上要下車了,但仍然不怎麼醒得過來,唉,索性橫下心,就睡吧。便這麼一睡睡到底站奈良,不出月台,登上一輛回程之火車,再慢慢往回坐。 6如夢似幻電影中 說到重溫電影中的古代境況,亦是在京都極有趣的經驗。不審庵西面的本法寺,從來不見書上提過,我亦是某次不經意的來到,黃昏時的荒疏蕭瑟,便有溝口健二電影中的淒淒悲意。譬似說,「西鶴一代女」。有時你去到這樣地方,即使是不經意,所得之感受,較那些名勝、景點,更顯珍貴。 向西不遠處的本隆寺,倒常被提,雖更有名,景卻平平。也可能因它更具重要性,常常修整,變得平庸了。而本法寺形同荒頹,倒因此更加迷人了。 京都各處隱藏著這種沒有名氣、卻極富古時魅力的小景,如三?通、東大路通以西的「大將軍神社」,深秋的參天銀杏,金葉閃閃,沙地空淨,黃昏時乍然見之,竟教我徘徊良久。便是繞看它旁邊的三?保育所與兒童公園,也感到入眼怡悅,早把適才所逛不遠處之「籠新竹器」、「一澤帆布」名店感受拋得乾淨。 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在鞍馬寺通往貴船神社這一段古老杉樹森林中遠足一段,令自己像是置身黑澤明電影「踏虎尾之人」中源義經與弁慶等義士避仇逃難翻山越嶺所經的森林路徑。 事實上,京都根本便是一座電影的大場景,它一直搬演著「古代」這部電影,這部紀錄片。整個城市的人皆為了這部片子在動。為了這部片子,一入夜,大夥把燈光打了起來,故意打得很昏黃,接著,提著食盒在送菜的,在院子前灑著水的,穿著和服手搖扇子閒閒的走在橋上的,掀開簾子欠身低頭向客人問候的,在在是畫面,自古以來的畫面。 我們每隔幾年來此一次,像是為了上戲,也像是為了探看一下某幾處場景是否略略做了更動。在有月色的宇治川南岸土堤上清夜散步,發現已散戲了,人都離去了,只你一人,透過樹梢可窺鳳凰堂一角。再不就是看往川上,波光粼粼,與橘島上靜悄悄的松樹與地砂。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來到京都,嚇到了,我張口咋舌,覺得凡入目皆像是看電影。順著街道走,見一店有工匠低頭在削竹器,屋角昏暗處坐一老婦,哇,多完美的構圖。接著一店在包麻糬,粉撲撲白皮中透出隱約的豆沙影子。再走沒幾步,看到著和服女將(女掌櫃)至門口送客人,頻頻鞠躬。一直往下走,到街底,一彎,又是一巷,燈光依稀,仍是一家一家的業作,或是各自有各自的營生。有的撈起豆腐皮(「湯波半」),有的鐺鐺鐺的敲著,把刀刃嵌入木柄裡(「有次」),有的疊起剛才打造出來的銅質茶筒,鐵色渾凝(「開化堂」),亦有登梯將高處的檜木洗面桶取下(「??源」),有的店裡陳列一雙雙帶竹皮的筷子(「市原平兵衛商店」),有以鐵線編折出網形的食器(「和金網」)……我可以一直往下看,真就像看電影,只要我的攝影機不關。 一個像你在看電影的城市。說來容易,但世界上這樣的城市,你且想想,不多。 試想一個來自休士頓這種沒有一處有電影場景魅力的城市的人,乍然來抵京都,他會有多大的驚奇!或許他會說:不可能,除非是夢。 假如你喜歡看電影,那京都你不能不來。 若你喜歡吃好吃的,喜歡享受慇懃的服務,喜歡買質地佳美的東西,京都固好,然不來還猶罷了;但若說看,像看電影一樣的看,則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是京都。 這便是為什麼我這個既不買、也不需服務、甚至也不特別去吃的門外漢卻說什麼也要三次五次十次二十次的來到京都,幹嘛,看。(上) 京都遊賞十帖 舒國治  (20051231)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Coffee/0,3406,112005123100475+11051301+20051231+news,00.html 山門點題 有些寺院未必能進,看山門便好;如嵐山渡月橋頭的臨川寺,常年大門緊閉。有些寺院不甚有名,卻山門依然很有看頭,如出町柳駅附近的光福寺。至若嵯峨野的二尊院,山門前一段坡道,極是肅穆致遠,教人對寺內充滿想像;實則買了門票進去,竟不如何精彩,山門倒還好看些。法然院座落在山坡密林深處,陰暗中,遠遠一山門,頂為茅葺,似不起眼,走近一看,亦頗肅穆有威儀,門前一碑,謂「不許葷辛酒肉入山門」。金戒光明寺那階梯高上、教人仰望不盡的山門。一九五一年「羅生門」在威尼斯影展得獎,算是日本電影首次受到西方注目,而片頭的超高極聳破敗山門,絕對有令西人咋舌驚呼之重要因素。最有趣的山門,是坐在京福電鐵這慢吞吞火車上,當經過「御室」站時,可望見北面那座巍峨莊嚴的仁和寺山門,那份驚艷,竟來自這一節極其小市民的電車上。故瞥一眼山門,算是點題,便已很好。 譬如多年進一次龍安寺,不僅咀嚼那「枯山水」石庭,重新沉吟那十五塊石頭何以如此大小、如此配置,更懂得注意那堵做為背景的自然褪色、卻神龍飛揚的灰黑斑駁長牆。牆面之褪色,雖說距我第一次看,才十幾年,卻也有些微的剝落。若與一九四九年小津安二郎的「晚春」中所見相對照,則已顯甚大之不同矣。 牆外遠處,求其約略神韻 於門外漢言,寺院之最美,在於古寺形制之約略,如山門之角度與框廓感,如大殿之遠遠收於目下的景深比例,如塔之高聳不可近視之崇仰意趣,如牆之頹落之綿延遠伸,甚而如樹之虬曲於寺內方正建物相對下之不規則……凡此等等,未必在於大殿斗拱之嚴謹精巧、所供佛像金漆之工藝華麗等細節讚賞。及於此,則進寺院往往僅作粗看,便已私心甚樂,從來不存登堂入室之想;譬似那些在特別季節才短短開放幾日的一些堂奧,說什麼狩野派的「襖繪」(紙門上的圖畫)、說什麼小崛遠州的枯山水庭園、說什麼誰誰誰的茶室,門外漢如我固也曾買票進去看過幾處,終只是感到不怎麼收於心底,逐漸也就不怎麼進去了。 許多寺院之不緊連著進,非為惜其門券也。須知門券之設,隱隱有教人專注此一場所之細審慢詳的意思;倘要匆忙求個概貌(不少觀光客只能如此),往往看過隨即又飄散了,還不如不進。 而又因門券之設,不免教人對之有較高的期盼;若進門一看,並不契合己意(或是景物委實不佳,或是自己未窺堂奧),反多了一分不滿。此便是京都「門券情結」之情況一般,多半發生於欲在三數日之間廣看眾多寺院的趕景遊客身上。至若門外漢者,並無意進某寺特別盯著某樣國寶凝視,只求遊神於美景之延展或建物之佳廓,眼如垂簾;則自無考慮門券的問題。 說到花了錢卻不值得,的確亦有。明神川附近社家,有一「西村家別邸」,門券五百,未必有啥可觀。銀閣寺旁的「白沙村莊」,需費八百,也無甚出奇。「落柿舍」,頗有一襲氣質,但牆內實太小,所費雖只一百五,實則站牆外瞻仰更好;真進去了,一分鐘後,便已找不到東西可看,只好出來,弄得像是極沒意思。西面的「常寂光寺」,門票三百,太廉也,乃門內太有可看。其北的「二尊院」,入門五百,卻不及「常寂光寺」十一。不花錢的,亦不乏佳所。「涉成園」便是(但要樂捐),園內亭橋頗佳,卻無遊人,更是不收錢的好結果。「東福寺」,牆外的臥雲橋,不花錢,未必遜於花錢方能見得的通天橋。三年?旁的青龍苑,山石嶙峋,池泉清美,山上山下幾座茶室,任人遠觀不收費,依然是極佳之景。 京都的屋頂,亦是其風景絕頂資產,櫛比鱗次,綿延不絕,人在高處稍眺,便立然可嘆此等天工造物之奇。溝口健二一九五三年的「祇園子」,片頭便是自高處緩緩pan攝東山左近屋頂群落,其間若有高聳物,塔也,完整古意的絕美城市!然自傳統町家減少後(雖然,仍保持二萬多家之數),黑瓦為西洋樓房平頂取代,固深可惜,終究是拜寺廟眾多之賜,屋頂壯觀之景依然稱夥,堪慰矣。 交錯跳躍來玩 遊客如只待五、六天,嵐山需一日。東山需一日。祇園加上四?、烏丸與鴨川、御池通所夾之商業中心也需一日。西北角的金閣寺、龍安寺、仁和寺也需一日。 但這些區域,皆不宜全天只專守一地也,應該採跳躍之法來遊。如金閣寺遊完,再返回市中心遊三条、寺町等商業區。或是遊完南禪寺,並不接著遊永觀堂,而是向西往岡崎看看現代化的博物館,如此間錯的來看,才不致有「每個寺院都近似」之感。 若我建議,你每次的五、七日之遊,寺院最好不超過七、八個。若你是第一次去,不宜錯過的是:南禪寺、銀閣寺、大德寺、金閣寺、龍安寺、天龍寺。或許再加上奈良的法隆寺、唐招提寺。 若你是第十次去,太多的寺院皆去過了,你可能隨興的進一下高台寺(倘在東山)。至若在哲學?道,可能進一下法然院。若在嵐山,可能進一下常寂光寺。若在衣笠,可能進一下等持院。若在宇治,可能進一下平等院。 要之,應當如同京都市民一樣,每次只專心去一所在,好好咀嚼,而不是匆匆將幾十處地景趕完,以圖日後有「我去過了」憑藉。 長牆之古代迷宮 當然我去京都,也為了走路。即使各處古寺、名所皆不進,僅僅在路上胡走,我亦要說京都是極佳之城市。二年坂、三年坂、寧寧?道、石塀小路、下河原通、哲學?道等等名路,固教人總走不厭。南禪寺參道向西出「南禪寺總門」那一條路(其間有瓢亭等)。東大路通以東的春日北通、向東直抵金戒光明寺的山門,亦是我常走之路。 御池通以北、烏丸通以東、丸太町以南這一塊商業區(有「一保堂」、「本家尾張屋」、有家具街夷川通等),雖然店鋪處處,卻也宜於走路遊目。 京都有我認為舉世最佳的陪伴人走路獨絕屏障景,即長牆。此長牆常是土牆,色最宜人,質亦教人覺著舒服,能在此牆下行路,總希望能走得久一些,別那麼快斷掉才好。牆有時太過教你著迷了,竟連牆內的寺院也不想進了。便因有牆,京都的夜晚變得更美,更富氣韻。而月圓之夜,恰也因地面有長牆與之相映,使月不致孤懸也。 京都另一最大風景資產(除了山門),是長牆。人依傍著它踽踽行走,似永走之不盡,此種寬銀幕畫面,是世上最美的景。而自己這當兒的沿牆漫步,得此厚堵為屏,心中為之篤定,非同於跋行曠野荒原之空泛無憑藉也,即此一刻,正是最暢意卻又最幽清的情境。便因這無數堵的牆、直統統的到底、卻一轉折又是重新的無盡,便教西方千百雄麗城鎮無法與京都頑頡,也令京都在氣氛上堪稱舉世最獨一無二的城市。 牆之延伸,廓出了路徑的模樣。愈是土屑樸厚、悠悠無盡的牆,愈將一條原本無奇的路塑成了古意盎然的絕佳幽徑。而這樣的牆路,不僅自己走來愉悅,即觀看其他路人(如躬背的老嫗,如打傘的少女,如騎車的學子)沿牆經過,亦是教人興奮莫名的好景。 牆之佳處,常不在白日,而在夜裡。乃此刻光線微弱,人僅需得那依稀之意。牆之佳處,也常在雨中。夜晚與雨中,恰也正是閒雜人最不見之時,也正是門外漢如我最喜出沒之時。 我於牆之喜愛,極可能來自幼年臺灣各處皆是日式規劃下的巷牆,加上兒時看日本劍道片、忍術片,戲中人總在黑夜牆下殺鬥,時而沿牆追打,突一轉入巷子,又遇伏兵,接著再殺。這些牆,竟然是那麼多驚險劇情的托襯屏障,何等的天成,何等的神筆!當年心道:日本怎麼會有如許多的長牆?這樣牆曲牆折、牆夾來牆夾去的所構成之迷宮,教人夜晚怎麼敢走路呢?而要是犯了仇家,如何能逃過他的圍堵呢? 如今,這些幼年銀幕上所見的牆,竟已可以撫在我的手下、賞嘆在我的佇足中、並讓我無盡的沿著它緩緩蕩步。 日本夜晚,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氛;即我們小時候自電影已然有此印象。而此特殊氣氛,主要來自日本之建築與市街格局。 小時候見一曲名,謂「荒城之月」,心道:極合也。壓根便將日本長牆、日本屋瓦、甚至夜色、甚至日本淒淒笛聲等等剎的呼喚出來。 牆之美,常在於泥色單素無華,也在於一道到底、不嵌柱分段。名所的牆,未必雅美於尋常家牆,乃它常常修葺也。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有一、兩個京都鏡頭,並不用在名寺名景上,但眼尖的京都迷,仍可見出是高台寺左近寧寧?道與其旁的石塀小路。如何看出?乃垣牆莊美也。 寧寧?道,不愧是東山最典雅的一條小路,尤其深夜行走,更是清麗醉人。那些下榻附近旅館(如「元奈古」、「花樂」、「松春」、「川太郎」、「祇園佐?」、「京?宿 坂?上」等)之人,深夜散步回家,那種感覺,教我羨慕。此處的牆瓦人家,最把京都佳良日子呼喚出來。豈不見料理店稱「高台寺閒人」者?與寧寧?道平行的西面一條路,是否叫下河原,有名店「美濃幸」、「鍵善良房」等,亦是值得漫步。此二路之間夾的石塀小路,更是不可忽略。 京都之夜,常常教人不捨。不惟牆美,不惟月清,更有一原因,是日本的治安極好,你在別的國家不夜遊的,在此也禁不住往外探看一下。 嵯峨野充滿著寧靜的牆,不論是寺院或人家。大覺寺、清涼寺與落柿舍附近,多的是好牆。最主要的,此處人煙較稀落。 方廣寺的「石垣」,是雄偉的牆。三十三間堂大殿的某一面側牆肅穆精美,木窗緊閉,綿長完整,每年舉行一次射箭比賽,這面長牆,最是好看。我嘗想,電影若以之入景,必極典麗;果然內田吐夢一九六四年「宮本武藏 一乘寺?決鬥」用到了這面牆。 山科的醍醐寺,買門票入寺,沒啥意思,但它的牆,倒是頗值散步。 東福寺則不同,不但寺內好看,寺外的牆亦是最絕。臥雲橋北面走到南面,由同聚院走到芬陀院,再走到光明院,無盡的牆,無盡的年代。紅葉的季節,人人湧進寺內,在通天橋附近嘆賞楓紅,而我竟沿著這些沒來由的牆像迷了路般的走著,待想起還有紅葉要看,竟然天色已暗了。 冬日,天黑得早,在「一保堂」附近的寺町通逛街,幾家店進出,乍的已天黑了,有時還飄起了小雨,向北走著走著,發現自己竟沿著「京都御所」的長牆而行,哇,多好的風景,平日在炎陽下,它是多麼教人不耐。 深夜在先斗町、木屋町喝酒後出來,感到這些小街窄巷燈火人家喧囂不已,很是沒趣,此時突然令自己沿著「御所」的牆或是「二条城」的牆散步,最是有良夜之嘆。 金戒光明寺與真如堂之間,散列著無數寺院,如西雲院、松林院、龍光院、永運院等,在這些高高低低,坡階起伏的院與院所夾之牆海中漫步,頗有一襲尋尋覓覓、曲徑通幽之感受。此區可說是白川通西面的高坡之遊覽;白川通以東,則是哲學?道平地水畔之遊覽。兩者情調不同,可以互參交錯來玩。 最美的牆景,莫非奈良「二月堂」走下來,往大湯屋方向,下坡處的幾面院牆,那股泥黃,那份曲折角度,那種永遠不見閒人之寧靜,而我何其幸運竟然在此經過。(下)



日本中部機場 Centrair (udn)←上一篇 │首頁│ 下一篇→王金平 環遊世界80天 etc.(In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