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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30

父親

生命中總有生老病死,前三項都能欣然面對,可是一但面臨了第四項,再多的豁達都嫌局促.再多的準備也是不足.

匆忙間只靠記憶所寫的東西錯誤百出,時間地點對不上,父親從軍時六十四軍在江西,當時的軍長是陳公俠或是張弛,日公當時應該是六十五軍軍長,他要到民國35年才接掌64軍,於是我請教我媽,更正了一些謬誤.



父親是一個軍人,曾經是個軍人,一位在國防部上班的軍人,由於我是家中長子,所以父親對我的期望很高,同時也給我他所能提供的所有資源,照他的說法,他教會我,弟妹就要我去教.所以,如果我犯錯,我會受罰,弟弟妹妹犯錯,他們會受連帶懲罰,主要責任依然是我.粗看之下我的責任太大了,不過由於弟妹很少犯錯,而我又能享受全部資源,我實在占了大便宜.軍人的薪資並不夠家中開支,所以家裏曾經養雞以貼補開支,附帶好處是至少會有雞肉可吃,我記得我十歲時家父為我開了一個Party,那一天每個同學都有一隻大雞腿,這在我們同儕間可算是大富貴了,這是長子的特權,也是父親的愛.不過那也是父親決定要離開軍旅生活的那一年.
 
小學三年級時父親從軍中假退役轉到胡木蘭女士所開的義益 股份有限公司服務.那是間代理克萊斯勒汽車的公司,公司內的員工多半是廣東人或是香港人.那個年代政府培植裕隆汽車不遺餘力,對各種汽車進口限制很嚴格,在我印象中早期還有進口小客車,但是到了後期除了軍方的車子外只有進口貨車.他們的願景是政府最終是會開放汽車進口,那他們就會夾著幾十年的經驗在市場上佔有優先地位.人算不如天算,等到開放進口的那天,公司資金耗用到差不多了,而克萊斯勒的代理權卻被另一家公司取得.於是義益公司結束營業.在這中間父親還幫過醉瓊樓,但是也不敵十大革新的梅花餐,只有關門大吉.
 
義益公司結束後,父親與幾位香港朋友組成友榮公司,營業對象是先前進口的道奇車,當時新代理商並沒有好的修車技術,而且也沒管道取得那些老車子的零件,所以一開始友榮公司的生意還真的不錯,但是由於公司並沒有做任何轉型的動作,當市面上老車子越來越少,生意也就越來越困難,終於在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父親將公司結束掉,自此他就過著退休的生活.
 
父親很少對我說他過去的事情,事實上由於父親很嚴厲,從小我就不會主動與父親交談,一直到最近這十幾年才會主動與父親交談.另一方面,我從讀大學離家住校起,一直到女兒一歲搬到新店,我都是住在外面只有假日才回家,所以當想要提筆寫父親時,我發現我對父親所知甚淺,我甚至認為我弟弟所知道的都會比我多,至少他婚後都是與父母同住,所以我只能從我所記憶的片段加上一些自以為的理解來拼湊父親.
 
父親於民國15年農曆11月18日出生在廣東省茂名縣八角山村(那是一個一姓村,也就是全村的人都姓熊),父親排行第三,也是這一支族的長子,族名漢周,幼時家庭富裕,依照我媽的說法"男人不用工作,女人不能讀書",這個出身到現在還反映在我家餐桌上,我家每天晚餐餐桌上至少有十道菜餚,如果少了父親會不高興,(這也是為何我們不管多晚下班一定要回家吃飯的原因,如果晚餐用餐的人少了,就會有很多剩菜留到第二天午餐甚至晚餐,更加沒人吃,只有父母捨不得丟,餐餐熱來吃成為"敬老餐".)雖然家族有自己辦的中小學.父親初中讀的卻是簡易師範學校,在校期間就已經開始教低年級的學弟.抗戰期間戰火一直沒有直接騷擾到這個地方,不過到了民國33年日本發動了新的攻勢,企圖由廣東廣西繞道攻打四川並切斷西南的供輸線.就在那個風聲鶴唳的時節,家父隨著他一位江姓表姊夫離開家從軍去.祖父的想法是四叔與父親兩個男孩,一個跟軍隊走,一個留在家裏,如果戰火延燒到家裡至少能保留一個男孩.就這樣父親改名為少萍,別了他的父母以及四叔,五姑開始他的軍旅生活.
 
父親一開始是書記官,我不知道他初期狀況如何,不過到了36年到山東剿匪時,父親像其他高級軍官一樣配有馬匹,他有一張騎在馬上的照片,至於不是軍校出身,為何是軍官?不是主官為何有馬匹可騎?或許丁治盤對64軍的觀察可以透露些端倪"像前清的「教師爺」制度,統領做官,事情交給參謀,帶兵官不練兵,練兵官不帶兵。",但是,為何日公對父親特別提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親從大陸一直到台灣進了國防部高參室都是跟著日公.在搬離眷村前,家中一直掛著日公的照片.到了後來,我知道了我的族兄熊英曾經是國父的秘書,父親第一個民間企業老闆是胡漢民的女兒,住在我家隔壁的倪公公鼎垣是陳濟堂的乾女婿也是海南島剿匪的重要人物,…許多廣東的黨國元老或是他們的家人都有所關聯,我無法知道這些關聯是如何而來,但是我知道父親可以算是廣東軍系的人,與那些留在調景嶺的粵系將領們如陳寶善等人都有聯繫,這些人中有很多人在當時是禁忌的,所以父親也很少提起這些人.陳寶善,陳輝是例外,因為他們兄弟的小孩只要是到台灣讀書的都住過我家.前兩年日公的親人看到我寫關於日公的一篇文在我的部落格留言,我問父親,於是他將當年日公治喪的事情娓娓道來,我才從他口中聽到張發奎,黃杰,…等名字,他說了幾個鐘頭,細節我已經不記得,但那是第一次我知道父親如何與調景嶺的那些人相知.
 
父親應該沒有打到抗日戰爭,雖然當時的64軍正在打桂柳會戰以及34年的桂柳反攻,但我記憶中父親沒有提過這些戰役.抗戰勝利後64軍奉命到山東青島剿匪,隨後改制為整編64師,從一些回憶錄中可以看出這支廣東部隊在山東戰場上取得多次勝利,只要是在戰場上正面交鋒,64軍就會獲得勝利,不管是在抗戰或是剿匪,64軍所參與戰役都是勝利,會戰有輸有贏,但戰役都贏,所以64軍又稱為鋼軍,但是這場戰爭是個界線模糊的戰爭,不像打日本,全民卯起來打日本,內戰的雙方都用自己的方式拉攏人民,光就”溝通”這一點廣東部隊在山東就吃了大虧.雖然還有向黃凱叔叔一樣的山東流亡學生隨軍隊一路輾轉到台灣,但大體上在戰場以外的戰爭廣東軍隊沒有贏,尤其就地整補的方式很難獲得民心.套句當時的說法"國民黨要錢,共產黨要命",錢被取走可以再賺,命被取走什麼都沒了,所以共產黨比國民黨厲害.於是25軍,64軍,...都沒打過敗仗,只是能攻不能守,軍隊疲於奔命後大片江山還是易手了.軍隊也只好轉進整備.
 
隨著國共內戰戰局的發展,64軍也從山東調往徐州後方整備,前往徐州中途被共產黨截擊,於是64軍便投入了徐蚌會戰那是64軍唯一的一場敗仗,也是全軍覆沒的一場戰役.那一場戰役的悲慘歷史有各式的記載,我無意做詳述,只是簡略父親的遭遇.,64軍當時軍長是劉鎮湘,在徐蚌會戰時歸黃百韜節制,當黃百韜受困於輾莊時,64軍守著最後的兩個據點尤家壺與大院兩個村莊,雖然64軍與第七兵團其他部隊一樣最終遭到殲滅,但64軍是最後被擊潰的部隊.在那一場超過十萬人陣亡的戰役中,父親被俘後逃亡到後方,在逃亡的時候走在他前面的以及他後面的都陣亡了,只有他逃回到後方,當時戰場倖存的人有一部份輾轉回鄉,例如陳寶善就回到增城,而父親選擇歸建整編,但傳回到家鄉的消息是父親在戰場上陣亡.這也是為何後來出世的十叔不以族譜排輩命名,而起名為柏萍的緣故.父親在抗戰結束還沒調到青島時候有機會回家,但他鬥氣沒回去,在山東時期還與家裡保持通信,但徐蚌一戰後聯繫都斷了.這就造成他19歲離家後就一直沒回去過,也沒音訊,這成為父親心中的遺憾.雖然幾十年後又連繫上了,但他錯失與父母在見面的機會.
 
後來在海南島重整64軍,父親也就跟去了海南島.最後中央下令棄海南島守台灣,所以父親就到了台灣.那時日公黃國梁以及其他粵系將領都沒隨部隊來台,他們留在香港,日公是老蔣總統派飛機由香港接來台灣的,其他人因為反蔣的因素沒有到台灣.到了台灣後軍隊解編,軍官編成軍官團,父親在台的好友除了黃凱,吳偉英,...徐蚌的倖存者外,多數都是軍官團時後所結交的朋友.後來國防部成立高参室,日公是高級參謀,所以父親也就跟著去了高參室.
 
或許是因為自幼家庭富裕,父親對金錢非常淡泊,為了維護原則不惜犧牲利益.我初高中時父親很愛國蘭,他甚至在家中搭起溫室來種蘭花,他花了很多心血與金錢在蘭花上面,那時也有許多蘭友與他往來,到後來他種出一棵稀有變種國蘭,我記得那時有人出幾十萬想向他購買,他就是不捨割愛,到了後來因為搬家沒有了溫室,那棵蘭花就在陽台上靜靜死去.眷村改建時他是委員之一,當時爭取一些公共利益與一些人吵翻了,為了證明不是為了自己牟利,我們就沒搬回改建後的眷村.在高參室的時候為了讓人家能以上校退役,所以抽回自己的晉升申請,改由他人晉升,誰知那人晉升後不退役,反倒是斷了父親晉升的路,父親也沒怨言(有一點).除了克己復禮外,父親很重然諾,對於他答應的事情一定會設法做到完美.尤其這一點是他的朋友所稱頌的.所以我聽到好幾位父親的朋友說,父親是他們最可信賴的朋友.
 
近二十多年隨著社會的開放,父親越來越反對國民黨,甚至反對到成為民進黨的鐵票.我記得有一年我弟弟還是職業軍人時,他穿著軍服下班回家,途中經過距離我家不遠的盧修一競選辦事處被一群民進黨狂熱份子追打,父親知道後還怪弟弟要穿軍服去挑釁人家.我一直不解這個轉變,為了他這一想法,他的許多朋友與他爭執到幾乎無法相處,我們在家中也曾爭執過無數次,我並不是國民黨的忠貞支持者,但我看不下去有部分民進黨政治明星的嘴臉,尤其,陳水扁與謝長廷.父親會為了幫這些人的行為合理化甚至會將當年國民黨軍隊就地徵糧整備的事情來做比對.我一直不解為何父親會這樣,父親並不糊塗,但為何在這件事情上變得盲目.父親過世的那一天,我問父親的好友張叔叔這問題,他說這與父親的經歷有關,我沒經過他經過的,所以我不明白,我進一步追問,張叔叔先是舉出好幾位他們年輕時遇見的那些黨國元老,最後卻在白色恐怖中以對黨國的不忠貞而被起訴,他說革命都是廣東人在革命,最後做官的卻是浙江人.最後他暗示這個變化與日公黃國樑的遭遇有關.我猜想這個秘密我終於無法解開,也許不只是日公,而是粵系軍人他們的遭遇,但是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問了,我不會知道熊英是國父的秘書,為何他的兒女都是共產黨,而這些共產黨的親戚也讓父親在軍中受到小小困擾,我不會知道英勇善戰的日公不曾受到重用的幕後原因,我不會知道父親申辦證件時被小吏刁難”因為公司規模不夠大不能稱為總經理只能稱為業務經理”時父親的想法….我真的失去了解的機會了.
 
民國六十多年,父親透過香港朋友的幫助與弟妹們聯絡上,那時候他得知我的奶奶剛過世沒幾年,父親好懊惱.民國七十幾年透過關係將弟妹接到香港來相聚,四叔,五姑是分別近四十年後重逢,八姑,十叔是父親離家後才出世,那一次是第一次會面.開放探親後,父親回家了幾次,拜山,增修族譜,資助我的堂弟妹們讀大學,…今日他們也都個個成材,生活多有改善.
 
父親五年前第一次發現直腸癌,三年前又發現肺癌,這些都一一克服了,直到去年,醫生一方面發現肺部腫塊有些長大,另一方面發現右腳疑似有腫瘤,這次醫生非常遲疑是否要醫治,去年十月時醫生就要我們有心理準備,但父親好友王祺章從加拿大來台探望父親,而父親竟也因此漸漸康復而出院.回家後由於右腳腫瘤導致右腳浮腫,且壓迫到神經,讓父親非常疼痛,所以今年五月又再次住進醫院,醫生希望藉由電療減輕腫瘤壓迫神經的痛苦.同時,父親也辦理五姑與八姑到台灣來探他的病.513,姑姑們到台灣,原本父親已經住院一星期,他為了怕姑姑到醫院不方便,他就堅持出院回家,寧願自己每天從新店坐車到榮總看病,這樣撐了一個星期,父親體力真的很難負荷,可是病床難求,出院後很難再找到病床回醫院,終於經過各方奔走,又讓父親住進榮總.這次住進去後體力衰退得非常快速,五月底時已經需要將氧氣開到最大,且不能取下.67父親躺在病床是吃東西,通常父親只有吃飯時候會下床吃飯,其他時候吃東西都是躺著吃,可是這次食物噎到氣管,護士緊急將食物用抽痰器抽出來,這次應該是弄傷了氣管很痛,所以父親非常生氣,後來也有個副作用,那就是抽痰變得更加困難.6月10日姑姑們一個月的探病期到了必須回大陸,那天我送姑姑們做飛機後,晚上我到醫院時父親呼吸更加困難,不過休息一下後就好些.因為怕他體力無法支撐他的體重,此時的父親所有活動只是在床上面,父親每天晚上都會因為呼吸困難而勞動護士來急救.阿絨每天都好怕父親就這樣過去了.
 
或許是我下意識逃避將要來臨的事情,我在6月17日選擇出差,16日那天晚上父親看我一眼對我擺擺手,然後就又睡了.出差期間我不敢打電話回家到了19日下午6點文莊傳簡訊給我說爸爸已經轉入安寧病房,20日我盡可能早的趕到病房,到了病房,家人正與葬儀公司商談,我們簡短交換意見後當晚就與葬儀公司簽約.女兒告訴我,19日上午他還與爺爺交談,下午爺爺就昏迷過去,媽告訴我,爸昏迷一天了.20日那晚父親的左腳冰冷,昭昕與阿絨用紅外線燈幫爸加溫.當晚弟媳婦與阿絨留下陪父親,我們都回家休息了.那天他們兩個在病房一直聊到3點多,我在家也一直到三點半才入睡,四點半,阿絨打電話來,父親已經於4點20分離開了.
 
父親前幾次住院都會交代後事,這次住院他不但沒交代後事要如何,反而留了很多事情要等他出院後親自做,我相信父親一定認為這次會如同前幾次一樣,等到療程結束,他就會康復出院.所以他一直樂觀面對療程,一直到我出差那天,聽文莊與媽說,爸要求拔管,要求安樂死,我相信病到後來他太辛苦了,雖然父親只有用氧氣沒有插管,但他在後面幾天不時的將氧氣罩拿下,這一年多持續徘徊在生死之間,父親真的累了,但是又不忍親情阻隔,有些話他無法向我們啟齒,所以臨終的前幾天,父親請張叔叔有茗到病榻前,請張叔叔轉告我們到了需要走最後一程的時候了,於是那天才決定轉入安寧病房.父親不忍與我們分離,我們也不忍如此分離,可是分離終於到來了.
 
父親生前說要找人幫他念經,儀式簡單就好,火化後骨灰放置陽明山的靈骨塔或是圓通寺附近的忠靈塔,於是我們為父親選擇簡單的佛教儀式,在安靈位,頭七以及出殯時候為他誦經,也為他申請忠靈塔的塔位,七月十二日上午十一點在台北第二殯儀館追仁廳舉行家祭,11點半舉行公祭,隨後就火化並將骨灰入塔.
 
父親這一生經歷許多事情,他經歷過一個大時代,戰亂生死,人生各態,他也經歷一個荒謬年代,當年你死我活的拼鬥,除了造成四,五十年的兩岸阻隔,造成親子間不知彼此死生外,所有當初爭鬥的因素都已經沒有當時的意義了.我沒經歷他所經歷過的,所以我沒辦法知道他的所有想法,但是我與他相處的五十多年裡,我知道他愛我,我也知道我愛他,雖然我們都沒說,但我希望他真的知道.雖然我沒說,我也沒機會說了.
 
五十多年的生活點滴就算我再沒記憶也能寫下許多許多,我開始學鉛筆素描,苦練書法,小學二年級陪我到大學的輪鞋,苗栗煤礦區,月光寶盒,劉家鴨莊,管家以及吳家的交情,…太多太多,然而父親塵世已了,依照他自己的說法,”到此,我做父親的責任已經圓滿”,是的,後面的路我們要繼續走下去,父親教育我們,教育得很棒,我們三人在自己的工作範圍都有小成.現在我們接下棒子,我們是否能向父親一樣教育我們的下一代,也讓他們成才.
 
 






日前接到父親摯友來信,一並留誌於下 
 
Hsiung's Family
    驚聞令尊辭世,深感哀痛,回想當年在台工作,深得令尊翁照顧,教悔,獲益良多,是位受人尊敬之長者。
    如今令尊已完成塵世間之責任,往生極樂,永遠安息,望其家人折哀順變。保重!
                                                                
    
                                                    此致    
                                                          王祺章     鞠躬
 

關鍵字: 32 34 35 38 39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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