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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20

論蘇偉貞短篇小說〈陪他一段〉之死亡主題二

參、小說中死亡主題之呈顯

小說題名〈陪他一段〉,一開始即意味著啟一段路程前必有終點。 

 

 

 


費敏完全不當這是一件嚴重事,因為他過不久就要出去了,她想,時間無多,少到可以讓他走前恰好可以帶點回憶又不傷人。但是,有一天他說:「我不走了……別以為我跟妳玩假的。」口氣裡、心理都是一致的他要她。……他為她做了如此決定…她想應該報答他更多…她找他出來告訴他―我陪你玩一段。[1] 

 

作品中的詩歌語言、關鍵事件等,都可端嗅出死亡的預伏,「它們構成左右人物、命運、事件趨向的神秘力量,隱藏在幕後又時時感到它們的陰影和法力,這就是死亡情結和它的輻射作用。[2]」,「陪你玩一段」此句,早已彰顯終點在前、死亡預兆,在費敏的愛情、故事情節、人物結局裡,隱微又強烈地,指陳發射了最大的死亡作用。然費敏之「陪」是付之不盡,「玩」從來不是自己的態度,全心至此。一開始他就成為費敏生活重心,她去鼓舞記取他疏忽自己的部分;深夜裡陪伴孤寂的他;用純真歡笑的一面對他,只因他的事業世界裡盡是世故;家人工作朋友不提,費敏的單薄,建立起他們之間的濃厚,擴大他的天地,兩人世界裡並不平衡,其以精緻細膩的情懷,去支撐男主角始終不在場的愛情。即使他明揭:  

      也許我談戀愛的心境已經過去了,也許從來沒有來過,但是我現在心太虛,想抓個東西填滿。費敏不顧一切的就試上了自己的運氣,他對她沒有對以前女友的十分之一好。[3] 

陳炳良先生以奧維德神話帶出〈陪他一段〉中的自戀色彩,其指出小說中的主角費敏,如同神話故事中的厄科,戀慕上無法愛人的水仙人物,最後選擇死亡。[4]那耳喀索斯即是所謂「水仙子人物」(Narcissus character)自戀使其將感情和需要置於一個距離之外,蒐眼別人的傾慕無法亦不願愛人。而他即是,在宣告自己為費敏留下之後,如何繼續呢?其實他只是佔住享受費敏的愛,在其中獨步行走,以年紀小不想婚姻狠狠擊倒了費敏;遇見前女友時,「他原本牽著她的手,不知不覺收了回去。[5];為前女友父親生病,白天黑夜陪伴奔忙;在費敏握著相思面前,他說的是前女友李眷佟,費敏黯然。厄科為愛傷心至死,而愛情世界之傾頹,其實費敏何嘗不覺?「都沒有用了,他雖然不是很好,卻是我握不住的。[6];「她太了解他了,她不是他車程中最醒目的風景。」[7]。海德格提出自殺者往往逃避他的現實狀態,脫離對事物觀念的存有狀態,不再有任何境遇、進行瞭解、發為言談,於是自殺者在決定自殺之前,已失去了「此」的存有結構,而不再「在此」,亦不再過日常生活。自殺者的沉淪,不是沉淪於日常生活和一般世界[8],而是沉淪在自殺者的獨特處境,和它們所形成的私人世界。自殺原因包括愛情挫折、重大壓力、金錢糾擾等日常生活之事,但自殺者擴大這些因素,把其它世事排擠出去,直到充塞他整個世界。費敏的天地裡只留餘他與愛情,即使明白感情必無歸向,所見所思仍舊不是爲己,自殺死亡或為沉淪此境脫身不出的唯一選擇: 

      情感道義沒有特別的記號,她不顧一切的重新拾起,再行進去。有些人玩弄情感於股掌,有些人局局皆敗,她就是屬於後者。[9]

除了完全放棄他才能拯救自己之外,其他的方法費敏知道不會成功。[10] 

 然而她並不放棄愛情,義無反顧,不計後果成敗,只是費敏再也笑不出來,她的心是生鏽了,兩人對坐,不能交心,照面相視,竟是陌生疏離,愛情的窮途末路不外乎此吧!費敏先以精神之耗逝,預見了自己的死亡: 

      費敏仍然是笑,卻只在他面前,笑容從來沒有改變過,兩人坐著講話,她常不知不覺地精神恍惚起來,他說:唉!想什麼?她看著他愈發是恍如隔世,她什麼也不要想。[11]

      她開始用一種消極的方式拋售愛情,把自己完全亮在第一線,任他攻擊也好,退守也好,反正是要陣亡的,她顧不了那麼多了。[12] 

 

把明亮精緻的自己趨成透明無色,更是其中的消極意味,彷若離魂在世。蘇偉貞小說雖承有張腔,但不若張愛玲多描摹物質風華,形貌裝扮,外在世界的意象運用深刻,其鮮少借用場景事物來託喻襯言,而在小說裡,只略可見到蘇在形容費敏面對愛情時,感受到的壓迫窒息:「他們之間沒有現代式戀愛裡的咖啡屋、畢卡索、存在主義、她用一種最古老的情懷對他、是黑色的,人性的。[13],形容男友的事務所:「整棟房子是灰色的,陳列櫃是黑色的,費敏每次去都會感到呼吸困難,像他這一年給她的待遇。[14],小說中運用黑色之意象,來形容費敏之情懷,與男友給她的壓迫感,黑色予人絕望、失向、冰冷之感,把情感對待畫上色彩,黑色喻函的,就是情感死亡,生命凋零。費敏甚而在送給他的小札上,抄錄徐志摩的〈歌〉:「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我墳上……要是你甘心忘掉我……[15],欲埋了若愛情逝去,其選擇死亡的可能性。范銘如先生指出蘇偉貞塑造的女性主角,對愛情和婚姻有堅烈的信念,儘管現實中遭遇的對象與狀況一再令理想幻滅,她們卻難以說服自己妥協,降格求全。[16] 一言道盡費敏,這種特有通透澄澈氣質,沒有算計機巧,聰慧而易感,追求愛情精純澄淨,堅持自己所認可的愛情圖貌,正是本文一直強調蘇氏創塑的女子原形,和小說中的死亡歸向實然相應,尤為對上的男主角幾乎都是「只談戀愛,不談婚姻,或是想要又不敢要,怕動了真情,成了彼此的負擔。」[17],男子之自私怯懦,反彰顯女子之情深無怨。

蘇於小說中援用了李亞仙與鄭元和的故事,暗喻費敏的愛情和李亞仙一樣,不過是段塵緣罷了。而此部小說敘事觀點的混亂,常見作者逾越角色分際而代言,小說前半部以「我」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來講述大學好友「費敏」的故事,然後來又變成全知全能,出入費敏和他的內心世界,這種敘事策略或說明了作者欲替筆下人物代言以致跳出了客觀位置,且於小說進行中,不斷在敘述裡夾雜回憶過去的費敏,以區別費敏在愛情裡的全然盡心,砭責他所給予費敏的痛苦,一股不言不快的姿態,敘事上的矛盾構成蘇偉貞小說的獨特風格。而其小說中大量的敘事性語言,一反小說慣常使用的表現性語言,更見作者的急於發聲。人言蘇偉貞的小說像散文,其中多是敘事性、獨白性極強的字句,文本中常見費敏自問自解,思索感情與自己對談,利用獨白性問話,看似沒有鏗鏘有力的明確答案,答案卻自在讀者心中,因為獨白,更顯見主角心境之淒清,提升了悲劇意涵: 

他是個懷舊的人?還是李眷佟是個懷舊的人?而她呢?她算是他的新人嗎?那麼,那句―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該要怎麼解釋呢?[18] 

 一連串的疑惑在費敏心中質問,是問自己,但也只能問自己,令人讀來更見其情愛的失衡。敘事獨白性的小說寫法若淪於過度常顯晦澀難懂,作家創作的選擇持續此風格,營造一種觸近又疏遠的迷離,人物展現一種似即若離,讓人了解又困惑的矛盾,這種模糊不明確映顯了死亡的神秘感,正如王德威先生所說的「鬼氣森重」。蘇偉貞在自述寫作姿態時,曾言:「我將這想法如某種精神潔癖,小心收藏起來,我也明白這份奇特的自尊心,使我更孤獨、封閉,如無菌室。」[19]。蘇氏小說中重複傳唱離開、距離等,都直指「空間」概念在小說中的重要性,頻繁地移形換位或為轉換舒緩焦慮的策略,反射出對人際社會的疏離感,文中但見費敏多次旅行,思索愛情起點的蘭嶼,重新檢示關係的金門,皆欲尋求愛情與自我的定位方向。而旅行、離開或出走,都在將男性的目光推移,尋求新的定位的可能性,而自我要靠不斷位移,來填補意義的空缺。後現代理論重新界定女性與空間的關係,指出女性在知識語言系統中的空無、缺乏、負面,須等待男性以語言意符填滿,給予意義,故現代主義時期主張女性以一空無之隱喻,等待男性陽具的填滿,而後現代主義則解構空間成為四散解放的街道游走(nomad nomadism)才是後現代空間的絕美姿態,並且在不斷游走的過程中,女性在後現代的空間中獲得重生。[20] 小說中的女子不斷出走,往返來回尋找定位點,主體彷若處在一不定邊緣,顯現蘇偉貞小說世界的封閉,與社會人際的疏離,空間游移,離開以背對現實,此特點使其小說人物多選擇「死亡」為終局,情節上頻頻安排女性失蹤、旅行、死亡等。當陪伴結束,路途已盡,執著情感、以身心俱赴的費敏,其實早已回不了頭,這條軌道費敏欲走上一生,但身邊人遠去,費敏是以死亡去體見自己的情愛,去說出這一路的沉默孤寂,愛情與死亡是人生色彩中最強烈的兩個色塊,費敏體驗二者,以死亡驗證愛情精神之恆久性,愛情既死,費敏其實無法獨存: 

      她習慣了獨自擋住寂悶不肯撤離,現在,沒有理由再堅守了。她真像坐在銀幕前看一場自己主演的愛情大悲劇,拍戲時是很感動,現在,抽身出來,那場戲再也不能令她動心,說不定這卻是她代表作。[21] 

小說人物的「生命意義」只有在死亡的一瞬才顯露……因此,小說富於意義並不是因為它時常稍帶教誨,向我們描繪了某人的命運,而是因為此人的命運藉助烈焰而燃盡,給予我們從自身命運中所無法獲得的溫暖。吸引讀者去讀小說的是這麼一個願望:以所讀到的某人的死來暖和自己寒顫的生命。[22],死亡之歸在小說情節中,人物性格裡,隱隱指出這將是費敏的抉擇,費敏有所執求,面對理想與現實,始終不肯降格卻又義無反顧,當情感消褪,必然人隨愛逝。死亡藝術的審美化於焉達成,適時賦予人物歸去,留味愛情精神,人物情志,蘇偉貞說其實費敏沒死,「最後費敏之死不是肉體上的放棄,而是精神上的放棄。[23] 

 

肆、結論 

「就算寫最熱烈的偷情、最纏綿的相思,蘇的筆鋒是那樣酷寂幽森,反令人寒意油生,以冷筆寫熱情,這是作家的獨到之處了。[24],蘇偉貞小說中所透顯的情愛悲觀沉重,其筆下女子多是清堅決絕,在愛情上追求最高層次的心靈交流,註定悲劇與痛苦,陷溺愛情之中,人物往往離場死亡,這透顯了作者對死亡主題之偏好,情愛為上死生置之度外,以悲觀愛情讓主角趨向精神肉體之死亡,再以死亡之擇去表達女子生命雖終,然體現了自己的價值堅持,展現不亡的生命情彩。「世界太大,需要花多少時間、毅力,才敢確定那人真正是你的?」[25],情感裡的迷離又清透,所求或不外此。而承遺張腔下,蘇偉貞近張愛玲的,該是兩人對人情事故,同有不留情面的透徹、描摹,書寫不完整的情愛關係。歸結蘇偉貞的創作孤絕封閉是一隱隱韻調,空間位移,離開旅行,死亡疏離,其中的書寫表達都有作家自身的觀察體驗,以〈陪他一段〉表現強烈之死亡情愛,情愛與死亡,二者正是〈陪他一段〉的主體旋律,死亡主題在小說內,由人物語言,情節推展可端嗅訊息,費敏選擇自殺以敬凋逝之愛,呈顯悲劇精神的死亡之美,人物的壯美情懷


 

 

[1] 蘇偉貞:〈陪他一段〉《陪他一段》(臺北:洪範出版社,1983) ,頁2-3

[2] 陳憲年:〈死亡情結︰悲劇文學的內在構成〉《內蒙古社會科學》(呼和浩特市內蒙古社會科學院雜誌社20001),頁84-87

[3] 蘇偉貞:〈陪他一段〉《陪他一段》(臺北:洪範出版社,1983) ,頁4

[4] 陳炳良〈水仙子人物再探:蘇偉貞、鍾玲等人作品析論〉《中外文學》(臺北市中外文學月刊社198910) 85-112

[5] 蘇偉貞:〈陪他一段〉《陪他一段》(臺北:洪範出版社,1983) ,頁10

[6] 同註上,頁7

[7] 同註上,頁10

[8] 一般人的沉淪特徵為總在閒聊著(Gerede reden)、對各種事物感到好奇(Neugier)、做主張時模稜兩可(Zweideutigkeit),沉淪(Verfallen)此詞實無貶意,其只是用來意指此有不再作為「屬己的能是自己」,即人失去了其個人的獨特性,被吸收到沒有面目的「大眾」裡。陳瑞麟:〈從海德格的死亡觀點論自殺,《哲學與文化》(臺北:哲學與文化月刊雜誌社,1996),頁1300-1312

[9] 蘇偉貞:〈陪他一段〉《陪他一段》(臺北:洪範出版社,1983) ,頁10

[10] 同註上,頁19

[11] 同註上,頁7

[12] 同註上,頁15

[13] 同註上,頁14

[14] 同註上,頁17

[15] 同註上,頁20

[16] 范銘如著:《眾裡尋她---台灣女性小說縱論 (臺北市:麥田出版社,2002),頁160-161 

[17] 陳炳良〈水仙子人物再探:蘇偉貞、鍾玲等人作品析論〉《中外文學》(臺北市中外文學月刊社198910) 85-112

[18] 蘇偉貞:〈陪他一段〉《陪他一段》(臺北:洪範出版社,1983) ,頁17

[19] 蘇偉貞:〈封閉〉《封閉的島嶼自序》( 發表於 2006/03/20 12: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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