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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11

早熟的靈魂(序文)

 

──讀林孟寰詩集《美村路上》 

 


就文學世代的系譜而言,10年即可做為劃分、辨識的界線。以時下流行的語彙來說,「六年級」的我有一天經過美村路,發現「七年級」的林孟寰獨自一人,若有所思,他身邊沒有年齡相仿的玩伴,因為他的面容,他的聲腔,是早熟而孤單的。

 

年輕的生命,許多時候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以何種形式,以及在什麼機緣之下跟什麼人一起度過的。這也是年輕的生命之所以充滿各種不同變數與無限想像、無限可能的原因;此外,這更是年輕的生命最美麗、最讓人羨慕之處。

 

青春的筆劃,本身便帶著濃厚且深刻的美好質地。

 

文學創作這件事,無論是欣賞、閱讀或者「自己動手」,都是年輕的生命歷程中一件極其私我的修行;說修行並非專指其間嚴肅的面貌,而是如何吸收學習,進而達到心境上的意會。

 

年輕擁有豐沛勃發的想像力與源源不絕的創造力,雖然閱歷未豐,人世風霜還未到生發的時節,在體悟感受與某些題材的表達也許未能臻至完美;但是完美本身即是虛幻的,可能是蹤影無常的,更可能是多種角度多樣解釋的,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一名創作者當可感受到許多截然不同的美感經驗,融合交混,互相拆解,也互為養分,進而漸漸開展成為一條自身獨特的心路。

 

閱讀《美村路上》裡的作品,看見屬於青春神話者有之,抒情懷想者有之,就事發論者有之,針對地物地景描繪者亦有之,可見林孟寰文學創作觀照面向的豐富;對一個約莫20歲上下的年輕創作者來說,關於所處地域的觀察與書寫尤其難能可貴(2006年之前的創作,其時林孟寰尚未滿20歲)。生於斯,長於斯,創作的視野能夠反哺腳下的母土泉源,無疑是詩人最崇高的理念與實踐。例如開卷之作<美村路上>的句子:

 

      這是即將消失的棲地

      時間磨蝕所有我們存在的痕跡

      無聲吹響了午夜的燈號

 

這是林孟寰走在美村路上所感受到的「歷時性」(Diachrony),依隨時光的路徑,產生了地景、街廓、霓虹、居民……等各種應有的變化;時代翻轉,猶如晝夜遞嬗,詩人敏銳的心思必然可以想見,這統攝著一切時局幻化的結構性因素,當中的「共時性」(Synchrony)是何等面貌,<美村路上>的第一段即是:

 

      城市將疲倦全留給了黑夜

      僅存的白晝濃縮在小小的豆漿店裡

      戰爭已在遙遠的記憶之外

      樓宇相互攀高著

      填補美村路這段空白的歲月

 

短短五行,以黑(黑夜)白(白晝)交叉的顏色暗示昔日戰爭(黑的象徵系統)如何對比今日豆漿店裡的豆漿(白的象徵系統),其中更嵌合著關於歷史「是非黑白」的再次提醒。黑與白,不但是詩句在畫面上的可解意象,也是詩心在意義上的裸呈,這應該也是林孟寰在此詩備註中所闡明的台中市美村路一帶以前曾是美軍宿舍集聚地,故曰美村,如今高樓林立已不復舊貌,唯留下街道之名,隨時間繼續改變著。」寫作此詩的因緣。

 

所以<美村路上>詩末,林孟寰試著疊合時空,讓時間的流逝在具體的文學意象之中顯現,讓對於歷史與城市的關注、思索、想像能夠有所依歸,在相異的環境裡企求共感的心境,而心境便是由詩的「語境」所鋪陳:

 

      學著你的步伐

      在細雨濛煙的街口留下一列離去的足跡

      在恍惚與思念間赫然發現

      伊人的行影飄散在城市各個角落 

     

<美村路上>裡的元素頗為豐富,例如林孟寰在詩中還提到了「六零年代」、「三月天的洋紫荊」、「正義」、「遙遠的美利堅國度」等線索,都為<美村路上>的歷史敘事性與藝術完整性作了相當成功的補充。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認為:「結構分析方法的目的並非解剖作品的形式或外表結構,而是找出其『內在結構』,並探索這一結構所隱含的意義。」顯然,依此方式在解讀<美村路上>一詩時,詩裡「所隱含的意義」便再清楚不過了。唯末段之末兩句「輕輕敲擊著熟悉的節奏 / 哼著的歌  只有自己聽見」略顯蛇足,為小缺點。

 

讀林孟寰的<節氣詩‧短情歌>,不禁讓我聯想到《詩經》裡的<蒹葭>: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遡洄從之,道阻且長。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遡洄從之,道阻且躋。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遡洄從之,道阻且右。遡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第一節的意思大概是說,一片白茫茫的蘆葦,上面的露水像霜一樣。所愛慕的那個人,在水的另一邊。如果逆流而上去追尋,充滿了阻擋而且路更長。順勢而下找尋,便像在水中央一樣,清楚可見。

 

第二節的意思大概是說,一片白茫茫的蘆葦,上面的露水還沒曬乾。所愛慕的那個人,在水的另一邊角落。如果逆流而上去追尋,充滿了阻擋而且難以繼續上溯。順勢而下找尋,便像在水中的小土丘一樣,可以停留。

 

第三節的意思大概是說,一片白茫茫的蘆葦,上面的露水還沒有完全消失。所愛慕的那個人,在水的另一邊緣。如果逆流而上去追尋,充滿了阻擋而且曲折迂迴。順勢而下找尋,便像在水中的小岸一樣,可以停靠。

 

<蒹葭>裡重複的文字節奏很自然的形成優美的音韻效果,在場景的鋪陳安排上,既交代了外在天候季節與地理環境的樣貌,更照顧到了內在心思的情感變化。整首詩裡,看不見任何直接表達或吶喊的句子,但讀完此詩卻可輕易感知詩裡欲傳達的愛慕之情。

 

「暗示」是文學創作裡很重要的技巧。「暗示」就是不全說白,即不說破,這是「詩境」經營成功與否的關鍵。暗示過多,則不成暗示,蓋只有暗而無示矣。暗示的接著之處如能恰得其所,力道如能恰如其分,作品則愈顯成熟,更具可讀性與藝術性。<節氣詩‧短情歌>中的「雨水」:

 

      滴答滴答  不愁落雨的我

      撐傘踏過水漥

      憂愁的雨傘

      羨慕坑裡一圈圈五彩的漣漪

 

<節氣詩‧短情歌>中的「芒種」:

 

      妳的手指

      輕輕地梳弄著頭髮

      節慶的煙花

      綻放在黑夜的髮旋裡

 

<節氣詩‧短情歌>中的「夏至」:

 

      是開始嗎?

      雖然黑夜短了一點

      黎明之後

      仍舊有黃昏

 

<節氣詩‧短情歌>中的「白露」:

 

      捻熄最後一根菸

      陪伴停電的夜

      城市用鬱積的沈默

      嘆息難得的星空

 

<節氣詩‧短情歌>中的「小雪」:

 

      頭皮屑

      輕輕地落在衣肩上

      昨日未撥掉

      今天又悄悄飄下

 

<節氣詩‧短情歌>裡的二十四首小詩(二十四節氣)正如林孟寰自己所下的標題,都做到了彷彿「情歌」般的情境,短小靈巧,意韻之間可歌詠亦能唱吟,其中自有內在音律的和諧。我讀《美村路上》整冊詩作,深覺林孟寰的詩才秉性似乎在短句的經營上較能爭勝,並非長句不佳,而是因為濃縮於短句之中的詩質張力,林孟寰往往能夠掌握得較為精確。

 

<節氣詩‧短情歌>裡的氛圍,拿捏恰當,使詩裡的意象得以突出,讓我聯想到

美國以意象著名的詩人龐德(Ezra  Pound 18851972)名詩<地鐵站>

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 ):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 black  bough  .

 

      (群眾的臉壅塞如鬼魅

在陰濕且暗黑的枝幹上的花)

 

在<地鐵站>一詩中,龐德將那些候車以及乘車的大眾比喻為一朵朵、一排排的花,這些花(大眾的五官面容)開在(被安置於)枝幹上,枝幹的意象係來自於地鐵車廂一節一節的外觀聯想,而「a  wet black  bough」(陰濕且暗黑的枝幹

則是因為地鐵站內不通風(壅塞所致),光線也不清朗,站內環境總給人陰暗的印象,使大眾的臉孔愈趨模糊。龐德此詩僅兩行,用字極簡,意象以高密度的姿態呈現,詩的震撼力相對變大,讓人讀畢充分感受到何謂詩之精鍊。林孟寰的詩也多帶有這樣的長處,值得肯定。

 

此外,林孟寰也擅長在詩裡透露他的心事,或者成長的心路,這或許與他正處於青春年少的階段有關,例如<椰櫚>中的句子:

 

      想不起哪些是

      猶有餘溫的吻痕,

      分不清哪些是

      默默承受著成長痛楚的

      印記。

 

<背影>也帶有這樣的色彩,寫的雖然是送K君遠行,詩裡的心境卻也彷彿是自己的聲音,自己的悵惘,自己的寫照:

 

      細碎的陽光在塵埃中飄落

      啊,秋天

      遠遠地  我的背影遺落在南方的月台

 

這種情境也與<世界‧無以名狀>中的心情相仿:

 

      未來  你張開雙臂

      擁抱昨日記憶的陳痾

      剛走的卻彷彿不曾來過

 

相較之下,<東皇太乙>觀照古典的用意傾向便顯得十分特殊,為了鋪陳題旨,字裡行間也多以古典風格意境之句回應,「夢已不復見伊」、「祖靈」、「明日將至……等語應用在<東皇太乙>一詩裡,似乎是欲將屈原<九歌>中的其中一篇<東皇太一>的神韻予以表現,或者臨摹。

 

上古之楚,其社會結構之形成乃是由原始的社會型態孕育而來,楚人的信仰觀幾乎完全留存了「氏族社會」的習慣。初始多以太陽與火的圖騰加以崇拜,以及對先祖的虔敬心理,後來隨著疆域版圖的遷徙變化,楚人除了保留原本氏族社會的傳統,還將各地神靈的知識(概念?)兼容並蓄於自身的認知當中,遂逐漸形成多元信仰的文化面貌。《漢書地理志》中如是記載:「楚人信巫鬼,重淫祀。」楚人信仰觀之為一種鎔爐式、泛神論的原型,可見一斑。

 

〈九歌〉原是戰國時代楚國的民間祭歌,經屈原予以改編、再創作,共十一篇,蓋陳洪綬所繪〈九歌圖〉為十一幅。〈九歌圖〉依序是「東皇太乙」、「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君」、「河伯」、「山鬼」、「國殤」、「禮魂」,都是楚國、楚地、楚文化鎔爐中的神話人物,當然,這些內容都帶有古典傳說色彩。

 

由上所述可知楚人信奉的神靈有天神(如上皇:太乙,日神:君,雲神:……等),也有地神(如山神:山鬼,河伯:馮夷,湘水之神:湘君、湘夫人……等),也有人神(即先祖之神格化)等。屈原所作<九歌>中的<東皇太一>就是描寫祭祀之禮的作品。從林孟寰<東皇太乙>詩中「祖靈」一詞來解,當可看出此詩之來由背景以及其所欲變貌革新之處,是在上古先民的文化觀察此一面向,體察祭祀降神之目的,即是為了取悅神靈,進而求神,希冀能夠得到富庶康安的生活。

 

祭祀以占筮方式選擇吉日,參與者均必須齋戒沐浴,由巫者持長劍,壇場中所祭的第一位神靈便是群神之首「東皇太乙」。林孟寰<東皇太乙>詩中除了「祖靈在潺潺泉流聲中甦醒」此句可視為重要線索之外,以下引句也足以佐證該詩乃描繪、同感上古禮教信仰之作:

 

      明日將至  唯有把伊化成永恆的身姿

      比記憶更長

      比歲月更長

      比所有歡愉與悲傷更加長久

      在生命的盡頭

      黑夜中將不再孤單

 

《美村路上》裡的詩充滿各式各樣的風采,「抒懷篇」裡的作品大都能掌握詩的語言技巧,對不同的子題作出不同的見解與發揮,此輯所收之作,也是我比較鍾愛的類型,例如<節氣詩‧短情歌>、<海面飄雲>、<椰櫚>、<水>等詩作。其中尤以<海面飄雲>的音韻和諧最為突出,若有似無的韻腳自然而然錯落其間,意象安排貼妥,緊密相扣,是《美村路上》這冊詩集裡我最欣賞的詩作。

 

「關懷篇」裡的作品則足以顯見林孟寰之異於時下一般年輕人的視野,有些詩作透露出的觀點頗為不凡,尤以<大航海時代>與<西征>最顯睿智從容,點出台灣當前政治現況與經濟發展之間的矛盾之處,對於島嶼台灣與大陸中國之間的形勢觀察,自有定見。

 

「寫意篇」裡的作品皆為描寫台灣地景與歷史建築之作,有寄情之處也有感慨之所在;這類型的詩本就不易有所發揮,唯見台灣意識蘊藏其間,教人欣喜。

 

「跨界篇」裡的作品則皆為詩與雕塑的對話,是藝術交流的實驗也是文化產業的

創意,詩與雕塑彼此之間存在著主體性置換的愉悅 / 逾越本質,也展現了藝術

相容 / 相融的彈性與空間。

 

綜觀《美村路上》詩集,詩句清新淨爽,詩藝面貌繁複,詩心凜冽簡潔,使讀者

輕易就能領受一種專屬於詩的青春氣息。林孟寰擁有早熟的靈魂,擁有超越他的

年紀應有的表現與格局,發文為詩,已經初具風格。 

 

 

──收入林孟寰,《美村路上》(台中:台中市文化局,2009.11),頁XIIIX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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