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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11

至於目的地(序文)



──讀潘釔天的詩


 

因為讀到釔天的詩,我再次感覺到現代詩的蓬勃,以及希望。尤其,是在讀到輯二「殖民」裡這樣的句子時: 

帽子裡,沒有森林
或許也無法掛上真正的
天空,原始的藍,絕跡
帽子裡,童年暫停
天空開始放映惡夢
用環繞音效振聾遍地的靈魂
 

帽子裡,沒有玩具
稚嫩的掌心無法攤成平原
幾滴眼淚就糊成沼澤
帽子裡,沒有世界
自拍照依然外流
頭條在壯陽的廣告

 

(節錄自<帽子裡獻給剛果戰亂中的孩童>)

 

你們終於能有嚎啕的權利
師傅說:「那聲音
是修不好的悲情
沒有零件替換的,記憶。」

 

(節錄自<傭兵>)

 

天堂,有比炮火更善意的
光。族人們逃亡的足跡
複印在加薩走廊
政客們用資本的筆
把足跡連成虛線

並大喊著:
「就這條路,這條路。」

 

(節錄自<他為我們指引>)

 

看啊!是誰把盧安達人民
腫脹的肚子摘除
放成氣球
裝載一些不明成份的
氣體、些許的記憶

 

「請假釋我們因為飢餓
而叛逃的亡靈」
屠城之後,別踩碎遍地
發育未完成的肢骸
家鄉、天堂、盧安達
還有一把上膛的新生代的步槍

 

(節錄自<愛像非洲一樣寬>)

 

從<帽子裡獻給剛果戰亂中的孩童>裡,我讀到關於現實情狀的敘述與悲憫的胸懷,更讀到了一位寫作者真誠的反省,勇於將詩中的控訴轉換至另一個處所(不同的地方文化)、國度(不同的社會現實),或者是另一個世界(自由?民主?資本?抑或只是另一個歌舞昇平的「世界」?)的視角,比對當下,是否也能讓讀者聯想到台灣社會?

 

而對於傭兵的描寫,釔天在<傭兵>裡用「刮傷的記憶」、「思鄉的哭泣」與「帝國的夢」作為暗示,意象連貫,然後指出「那聲音 / 是修不好的悲情」,詩眼的位置清晰,寫詩的基本功顯然已經做足。

 

關於加薩走廊的敘述,在<他為我們指引>中,釔天引用巴勒斯坦詩人嘎山.札克唐的句子:「他為我們指引/就這條路/然後消失/爆炸之後/房屋的殘骸裡/他留在牆縫的手指/仍然指引著/就這條路/這條路。」然後寫出相應的悲慘情景,繼之,筆鋒一轉,改以反諷政客的投機與資本主義的不當偏差,一樣是「這條路」,卻已變成荒誕的「虛線」,無法圓滿。甚至,虛線更演變成為「流亡的足跡」,此路蒼涼,與「臉上的淚痕」平行,互為悲劇的佐證,讓人讀後,印象深刻。最後,一樣是路的意象,詩的結尾再衍義出第3個層次,即「回家的路」,然而回家的路正是前述那一條充滿「逃亡的足跡」與「流亡的足跡」的路,也是與「臉上的淚痕」平行的路。在<他為我們指引>中,這樣的設計十分耐讀,加以詩前引用的「他為我們指引/就這條路」,造成前後呼應的迴響 / 回想:路的困厄,路的艱辛,路的血腥與不幸,對於受到戰爭波及與迫害的人而言,世道實難行。

 

<愛像非洲一樣寬>裡的關懷視野則到達了盧安達,釔天如此形容這個充滿亡靈的地方:「還有一些新生代的屍體 / 躺成這國度的私名號 / 卻連不到家鄉」,這3行之前,尚有一段鋪陳:「一些新生代的沙 / 鋪展成一道銀河,卻連不到天堂」,如此,關於盧安達的素描,已經大略勾勒完成。而後,進一步描寫發生在盧安達的種族大屠殺的畫面,讀者如果知道此頁歷史,應當對於何謂悲劇更有深刻體會。

 

其他像是輯一與輯三中的<這趟旅程短暫地像首詩>、<流星雨>、<童話星球的軌道>、<至於目的地>、<竹蜻蜓─致住在眷村裡的爺爺>以及(我認為)詩藝表現最為成熟的作品<以妳主題>等,莫不讓人在閱讀過程中驚嘆連連;或者,像是<如果海芋的心情是一片海域>中的意象演出,讓大片而遼闊的海芋變成海域,諧音之外,海芋 / 海域之間的意象銜接,則創意十足。

 

因為讀到釔天的詩,我再次感覺到現代詩的魅力,以及美好。至於目的地,我想,每一個讀者應該都不難找到。

 

 

 

 

 

──《笠》279期(201010月號),頁6769

──收入張日郡、王珊珊、潘釔天、吳佳蕙、謝獻誼合著,《停頓以前,步行之

     》(台北:角立,2010),頁258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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