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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12

波羅:美妙的彼岸 ( 序文 )

1988年生於台南的崎雲,本名吳俊霖,印象中,我們第一次碰面是在台中,當時,知道他的本名後我忍不住「讚嘆」,竟然和伍佰同名。
今年(200921歲的崎雲,即將出版詩集《回來》,可謂早熟。翻閱《回來》中的詩作,我幾度回想起自己更年輕時的許多文學記憶,那些曾經流竄在血管與心脈的種種與詩有關的悸動,似乎也一一「回來」了。

《回來》中,崎雲的筆觸多帶感傷,甚至是大量的悲悽與絕望,例如<夜航>中的意象:

當記憶如煙般消散於來時
交錯的脛骨、繞纏的指節紛紛
坐化成島嶼與礁石
在不及清晰的夜裡揣測各種擱淺的航向與北極
星和月的距離是否一如往常
漲泛海圖的邊界
(節錄)

 
<夜航>裡,崎雲曾點出「想像妳是時間」,乃閱讀此詩的重要線索,其後的句子,莫不以此作為起始,縱使「窗外有大雨烈烈」、「海底蘊藏著風暴」,都無法阻止思念的「夜航」,是以,「交錯的脛骨、繞纏的指節」都要「坐化成島嶼與礁石」。

 
<夜航>裡的意象,除了上述所及之脛骨、指節、島嶼、礁石外,也以星、月、燈火、塔光襯出夜航的場景,顯示崎雲已然具備寫詩的基本功。<暗室>裡的巧妙則是屬於整體結構性的:

像一群流離失所的魚
在彼此的鱗片上
尋找青春的身影

「游出這個門
天就亮了。」妳說 
「縱使我們只是塵埃」


 <暗室>裡的暗示,在第二段清楚點出,而第二段短短三行,卻蘊含著層次,實屬不易。「游出這個門 / 天就亮了」是扣題的第一層層次,到了「縱使我們只是塵埃」,整首詩的意義便轉跳到第二層層次,脫離了游魚的譬喻修辭格,直揭喻旨,讓人驚異。

在<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擦臉了>當中,崎雲用「
大氣稀微」與「長燈寂寂」鋪陳意境,以母親對孩子說話的口吻,敘說著四川大地震的哀悽: 

你的夢還溫熱,早上捕捉到的蜻蜓還輕輕
飛舞著呢,怎麼此刻
你已了無聲息 

是睡了吧,是夢到了那個花開滿遍野
的地方嗎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擦臉了,孩子
如果你仍憂鬱因風起時的樹影
你可以醒來喊我一聲媽媽,要不
說說夢語,踢踢被吧
我將整夜為你守候,是整夜的
為你守候那些你愛的星星與童話,是整夜的
聽你喊一聲媽媽、媽媽呀
(節錄)

詩中的情緒在「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擦臉了」此句到達讓人崩潰的邊緣,21歲的崎雲,儘管年輕,顯然已經擁有細膩且易感的詩人特質。如此特質,在<鹿鳴>中的賣花小妹,<羯諦>中的墜海女子,<因緣>中意外身亡學子的描寫上,都讓人感同身受。此外,讀者也可以在<我們>、<途迷>、<九書>、<療程>、<窗外>等詩作中再次印證崎雲細緻的文字特色,例如絕對感傷的<我們>:

悲哀而美好
在光怪的影像中,我們
都學會說謊,學會轉身
學會換上自己的影子
在夜裡交錯的人群中辨認自己

辨認自己的人生是如此長久
如此長久得比不上一朵
將萎的花 

宗教般的肅穆氛圍,也是崎雲詩作樣貌的一大特色,諸如<九書>、<大難>、<療程>、<前生記>、<羯諦>、<因緣>、<心經>、<途迷>、<五滅經常>等,都有採擷、脫胎或引用自佛典的詩句,其中,讓人最感悲嘆的莫過於<羯諦>裡的生死情狀: 

()

恆河沙數,而波羅羯諦羯諦
妳們托生為蓮子,寶光內蘊于
通透的鎖骨。千年恆常而極樂未逮
恆河之水濁兮,舟中之人空心空心
彼岸未到便推之入海,菩薩道難行

(
)

五色蓮座朵朵盛開,恆河的淚水已成
仙露。究竟涅槃是在于
這他鄉與故鄉間的極樂之道
新的一批蓮子將來
舊的一批卻早已
成仙

崎雲在<羯諦>詩末的註解說道:「詩悼因家清貧不得已跨海賣淫的五位女子,因人蛇集團逃避查緝,而將其棄入海中自顧逃逸之事件,五條年輕生命如此隕歿,哀哉。」讓人對於詩中所揭露的人性黑暗與無依生命,均能深刻體會。正如<因緣>中的哀悼:
 

馳騁的青春毅然
入了淨土,桃花片片
不落別處的別處有你的笑聲
如火,如你的熱情與身影
一腳一印。千腳萬腳便有千印萬印

而你始終回到了終點,波羅密多
波羅密多,我們凝視著彼此,猶然
天寒無雪,地凍無霜
暮日綻放著光亮

今後無論在山在海,在人群
在太初我們來時
之處,空手來時之後
(節錄)

詩中羅列著虔敬的探問與安慰,莊嚴真摯,嵌入了「無相者,於相而離相
/ 無念者,於念而無念 / 無住者,人之本性」自成段落,讓讀者的惻隱之心更容易被喚起。另外一首<心經>則透顯出崎雲在詩書寫上的創意: 

色無量故心去如風無量,無量光陰中流轉因緣如燈,
緣無邊故心如燈焰無邊,無邊草木翩翩隱蛺蝶如夢,
眾生不生故心如夢不生,不生飛鶩當天雲彩如流水,
想不住故心如流水不住,不住實像顯微毛孔如虛空,
受無量故心如虛空無量,無量情思蹈諸腦瓣如狂象,
行精進故心如狂象精進,精進生活庸碌奔忙如蚼蟻,
識不覺故心如蚼蟻不覺,不覺情人眼神曖曖不可知,
道不可知故心離散不可知,不可知無寐相思散髮如鬼,
恐不安故心如惡鬼不安,不安此情輾轉難尋如眾眾生,
菩薩有情故心如眾生有情,有情座落石頭奈何妨獨行,
念不相顧故心常獨行不相顧,不相顧回首靜默來去如風,
如風悲歌漸遠覆趨於寧靜,寧靜稍歇有 大音盈滿天心。 

詩中一前一後的雅 / 俗、正 / 反、原 / 衍對照詩(文)句,不但造成閱讀上的新奇感,也進一步對我們日常諸多「課題」作出另番心證,讓人會心,也讓人思索。像是「緣無邊故心如燈焰無邊,無邊草木翩翩隱蛺蝶如夢」的禪風造境,「行精進故心如狂象精進,精進生活庸碌奔忙如蚼蟻」的反諷企圖,「菩薩有情故心如眾生有情,有情座落石頭奈何妨獨行」的淡然哲思,相當程度上都翻轉了正典予人的權威感、壓迫感與所謂的「安置」,讓讀者獲致許多得以稍息片刻的「真寐」。<心經>全詩仿心經之外在形式,行抒發己見甚至是牢騷之實,生動有趣。 

在《回來》的閱讀過程中,我畫了不少佳句,因此,對於年輕的崎雲也有了更多期待,這些我個人偏愛的詩句數量之多: 

妳輕踏的那朵雲曾是我的掌丘
當夢境與童話夾冊在臥
妳跨越了邊界,成為意義(<回來>) 

愛著你。所以披掛夜的眼睛(<你知道>)

 無無來日,擊起聲紋的骨節收盡聲紋
擊起骨節的聲紋收進我的耳袋(<大難>)

我的背後空無
一物生而有妳的手紋延接髮末
請明白的過戶給我
溫度或者是光,吻痕或者是
貓過的你的眼睫,靜此刻
揉成月色(<窗外>)

而如此無無,亦
無無明盡,乃至妳遺留的身影
無停佇的響聲(<療程>) 

天很黑,世界如是一同
有愛。即有療程(<療程>)

春天是序,是淺眠期的戰車
開腹讓你駛入,無所謂因緣
生生如此,所擁有的都壯年如詩
詩你溫柔的骨脊如屋如室
如頌與祝禱(<前生記>) 

昨天母親節「媽媽
學校要繳書錢和午餐費」「媽媽 
老師說我們已經拖了三個多月」「媽媽您 
趕緊給我錢」「媽媽我們一起去 
死好不好?」(<招牌>)

普洱壺中燒
菩提葉在頂上翻騰
時年上山,時年下山
飄零復飄零的芥子
已成喫茶的山客(<途迷>)

你點播給我的那首歌
雜音四起,主持人口齒細碎
連我的小名與代號
都換了一組唇形(<暗夜六疊‧貳>)

 上山摘月。月摘山上的日子已久遠
小廟無人,羅漢趺跏
鐘鼓高懸細盼我凡間的名字
五衰難免,五滅經常(<五滅經常‧二>)

菩薩為因,佛為果
而我為你為我們千秋萬世的青春痘
敲醒晨鐘(<九書‧一>)

投我以業
報以木瓜

投我拾塊
射中輪迴三圈轉
一枝芋冰(<九書‧五>)

上山禮佛遇雨始知
我們都是無明的蝸牛(<九書‧七>)

一隻羊在山坡上吃草,黃昏
一隻老虎一隻豹一隻小貓討論著 
牠是不是小狗,是不是 
腳印纏綿過腳印而受驚的 
一片落葉(<八方書‧()兌>)

此外,像是<抽屜>裡的詰問,儘管優雅,卻也讓人感到無比沉重: 

閃電霹靂,慢慢自眉心
聚集蚊蚋而有光
蔓延成溫暖的闊葉林

像一個塵封多年的盒子
彎著身體我走進去
記憶翻動,我們呼吸
以為空氣中會有愛
就像是這種承擔

崎雲收束詩尾的能力從「以為空氣中會有愛 / 就像是這種承擔」就可以看見。而<無漏>中第一段的水聲到第二段的缺水、天的意識、澇患、名姓的渴,再至第三段的乾旱、脫水,均密實回扣「無漏」的題旨,詩末甚至轉而以為光,無漏如常,諸象通透,豐富了「無漏」的殊途與歧義,設計巧妙。 

談及崎雲寫詩的創意設計,便不得不讀<途迷>。除了<途迷>第三段裡的「眾生」與「眾聲」分置效果,尚有<途迷>第三段至第四段引人注目的詩句安排: 

莫燃山門前坐立的兩隻石獅
若舉起手。指。妄然。便
不見山不見水不見日月不見星辰不見不

見。山水日月星辰就焉
有魚撲騰

參照中國宋朝《五燈會元》裡記載,吉州青原惟信禪師所說:「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箇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而今得箇休歇處,依前見山祇是山,見水祇是水。」較之上引崎雲詩句「不見山不見水不見日月不見星辰不見不 // 見」,尤其句末不見「不見」,可再演繹為另一個(次)「不」、「見」,已然將此詩的思想帶往禪的層次,臻至「無有」、「無無」的境地,最是讓人深思。 

從《回來》的閱讀過程中,我一直在想,大學甫畢業的年輕詩人崎雲,對於自身與世界的關係,生存的意義與命題,甚至是關於宗教的探問與思慮,應該都還在不斷的體會當中,然後,發而為(唯)詩,渡人渡己。 

詩,讓我們到達美妙的彼岸,中途也許落英繽紛,也可能法喜充盈,羯諦羯諦,羯諦波羅,然後,我們終將「回來」,就像里爾克說的,最終的旅行,就是回到自己的內心。 





──收入崎雲,《回來》(台北:角立,2009.11),頁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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