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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30

橘子紅了...一首棄婦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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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人」有時候也會不自覺地做出最殘酷、最自私的事情來。由作家琦君原著改編的連續劇「橘子紅了」,讓人深省人性善與惡的定義。
  作家白先勇對此丟出了一個炸彈,令人驚出一身冷汗……人性的好與壞,難辨難分,複雜曖昧的難題,逼使人不得不細細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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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有錢的老爺,娶了三個太太,這是典型中國舊社會封建家庭的故事,三個太太爭寵的結果,弱勢的三太太變成家庭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簡簡單單的故事,舖陳一段作者家族的真實悲劇,故事虛虛實實,作者不忍評斷家人的對與錯,只用寬容的筆調描述每一個人物,讓讀者自行思考。
  公視將這部小說改編成文學大戲,雖然也賺人不少眼淚,但是比起去年的「人間四月天」引起的震撼,顯然遜色許多,同樣是懷舊故事,卻是兩般情懷,網友們對這部戲的評價,爭議頗大。
  有些人覺得整部戲,說教意味太濃,劇情脫離原著再自由發揮,有些人認為它能令男人與女人都「覺醒」。也有人說,這是一部戲,根本與文學無關。
  編劇夏美華在一項座談會中坦承:「 她算是偷渡了正義感和同情心」,夏美華將它看成一種再創造,所以她加入了個人的同情、正義感,然而,不認命的悲劇人物下場會比認命更慘,但在戲劇上卻更有可看性。導演李少紅也有更新的詮釋,她似乎有大女人主義,在劇末懲罰了男人。
  編劇很巧妙地懲罰了自私的老爺和討人厭的交際花二太太,讓老爺變成不孕症的患者,兩個姨太太都懷孕了,可惜孩子的爹都不是老爺,交際花二姨太也得到報應,三太太死了,大太太終於盼到老爺回心轉意,這種傳統的惡有惡報、善有善報大結局,是編劇一廂情願的道德審判。
  故事是由小姪女「宛晴」娓娓道來:苦守老家橘園20年的大媽,等待每年「橘子紅了」,住在城裡的老爺「耀華」會回家嚐嚐鮮橘,小腳又不識字的大太太,只想聞聞老爺的氣味、遠遠看老爺一眼也開心。
  城裡的二太太「嫣紅」,是時髦、美麗的交際花,兩個太太都沒生育,大太太處心積慮想打敗對手,花五百銀元買了18歲的苦命女「秀禾」,與老爺送作堆,利用三太太的肚皮,企圖把老爺從二太太的身邊搶回來,不料,老爺的弟弟六叔「耀輝」與「秀禾」產生情愫,當然這段不倫之戀,不能見容於社會,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最後三太太難產死亡,以悲劇收場。
  大太太是怎樣的個性?在原著裡,琦君女士對她大伯母有一段這樣的描述:「大太太說話斯文,待人和氣,心地厚道,數任何東西都是成雙成對的數,孤單的她害怕單數,一年到頭有愁不完的事,如果老爺許久沒寫信回來,就茶飯無心,開始鬧心氣痛。」
  顯然,作者和編劇都了解大太太的個性……外柔內剛,雖不識字,倒是城府很深的女人,想拉幫結派,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把老爺搶回來,三太太的幸福在大太太的眼裡算什麼?外表雖是充滿母性的、柔弱的,其實內在是名強者。
  老爺「耀華」是十足的大男人威權主義者,也是一般人眼中的正派人物,被白先勇批評為……… 正派人物對自己髮妻不自覺的殘忍,有時更加可怕。
  連續劇中詮釋的老爺「耀華」,是個事業成功的企業家,可是書中對老爺的著墨卻不多,只提到他在外地做官,很少回家,走路四平八穩,目不斜視,很少有笑容,令人望而生畏。
  為了要生個孩子,老爺要求大太太在鄉下替他找個姑娘,約定用「橘子紅了」做暗語,表示喜事辦妥,免得二太太知道而節外生枝,大太太也樂得順水推舟,偷偷把三太太娶進門。這樁買賣婚姻根本是老爺主導的,大太太奉命行事。
  在琦君幼小的心靈裡,對她這位大伯父很害怕,也不了解他,因為他回家與三太太圓房後,只住了半個月就離開了,來匆匆、去匆匆,絲毫沒有留戀之情,對小太太像採橘子似的,撿個鮮紅的嚐嚐,只嚐一口就扔了,讓它濫掉,冷漠又無情。
  作者琦君眼裡的交際花二太太,長得跟一朵花似的漂亮,細皮白肉,有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當她獲知老爺有新歡,特地下鄉想帶走已懷孕的三太太,就近看管。
  她用交際花手挽扣住男人的心,擊敗大太太,連年輕貌美的三太太也不是她的對手,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女人,隨便用個小計謀,就讓兩個小腳女人人仰馬翻。
  三太太「秀禾」,不過是個只讀過小學四年級的貧家女,父亡母改嫁,不見容於兄嫂,嫌她在家吃閒飯,只好嫁人做偏房。琦君描述她有烏黑的頭髮,臉頰紅紅的,飽滿的臉蛋像個磁娃娃,羞怯中帶一絲憂鬱,對自己沒有一點期望,只依著命運的安排。
  她像許多少女一樣,幻想有愛情的婚姻,一個給她安全感的家。可惜事與願違,為了躲避二太太,秀禾逃回娘家吃了閉門羹,在回程的途中跌了一跤,造成流產,從此無法生育。
  劇中另外一個重要人物六叔「耀華」,被編劇寫成是個偷情的膽小鬼,事實上,琦君寫她的叔叔當時是在城裡唸師範,一身畢挺的藏青學生裝,梳西裝頭,英俊神氣,他常說:「世界上有許多事叫人感到無可奈何」,年少英俊的臉上,也有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常把「悵惘」兩個字掛在嘴上。
  六叔在學校是個風雲人物,外表看似灑脫,內心十分早熟,年紀輕輕已領略人生滋味,他曾經對琦君說,為了避免生離死別的痛苦,他寧願選擇終生不娶,是個天生帶有幾分悲劇氣質的人。
  小說裡對這幾位主角性格的描寫不多,主要在述說一樁買賣婚姻、兩個棄婦的可憐遭遇,封建社會女性的無奈。
  許多觀眾被連續劇感動不已,多半來自六叔和三太太之間的苦戀,吃人的禮教打散鴛鴦,一個缺乏徐志摩的勇氣,不願反抗傳統,另一個只想成全他人,寧願犧牲自己,這段愛情故事確實賺人眼淚。
  事實上,小說裡的六叔,根本是個不婚主義者,對三太太的同情應該大於愛情,兩人年紀相仿,又在同一個小學唸書,自然話題較多,雖然兩人都已長大,三太太對這位學長的過去種種,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可見她對這位又帥、功課又好的學長,早就心儀已久,可是,在六叔的記憶裡,從來不曾出現過這個女孩。
  六叔對三太太的體貼,有兩件事讓三太太產生遐想:一次,六叔送一個雪梨給三太太吃,三太太要分給大家吃,六叔說:「不,不要分梨,妳懂嗎?」,以六叔多愁善感的性格來看,這句話應該不是對三太太有什麼暗示,而是他不希望有分離的感覺罷了,但是聽在三太太的耳裡,可能有很溫暖的感受吧。
  另一次,是六叔送一本小小筆記本給三太太,筆記本第一頁上寫著:「給秀禾寫生字,一天認兩個字也好」,第二頁是用鉛筆畫的自畫像,三太太將這個筆記本和一個自己做的小香袋,用手帕包著藏在箱底,這件事沒有第三者知道,是琦君在三太太死後,整理遺物時發現的。
  三太太細心的做了香袋,但沒有送給六叔,只藏在心靈的角落裡。當六叔看見遺物時,感慨的說:「我真後悔做了一件錯事,我不該給秀禾添心事的,她已經夠苦了」,可見,六叔對她是同情的,兩人之間並沒有戀情存在,連續劇也許是為了劇情需要,反而美化了兩人的純純友誼。
  倒是三太太確實對六叔心存幻想,她對琦君透露過心事:因為六叔對她好,心裡開始七上八下,晚上,她躺在老爺的身邊,就像躲在沒風沒雨的山洞裡,暖和又安心,但是到了白天,老爺看也不看她一眼,那時,她開始想念六叔了。
  這少女的心事,不難理解,三太太是愛老爺的,老爺畢竟是她的丈夫,可是老爺視她如蔽履,只有六叔才會把她當人看,如果她可以跟著六叔,命運就完全不一樣了,她也明白:她有這麼好命嗎?她的命已經捏在老爺手裡了。
  這故事是悲淒的,在真實的世界裡,三太太並沒有死亡,而是被帶走了,受盡折磨,在老爺去世後被逐出家門,在外流浪數十年,她是怎麼過的?琦君不忍寫,寧可將結局寫成她因流產而死,因為這個苦命女真的生不如死,死亡對她來說,是最好的歸宿。
  琦君一個童年時代好友,回大陸探親時,在杭州一條冷清清的街道上,意外地遇到三太太,白髮蒼蒼,面無表情,對幾十年所受的苦難一字未提,只簡單的說了一句話:「我的墳已經做好了」,後來她沒安葬在橘園裡,孤孤單單的躺在世界上某一個角落裡。
  三太太暗戀過的六叔呢?琦君回鄉探親時見過他一面,他已不再是英俊少年,臉龐枯瘦,直到中年以後才結束單身,享受著溫馨的晚年生活。
  大太太始終相信老爺是個好心腸的人,心甘情願的住在鄉下,度著淡泊的一生,死後靈柩厝在荒蕪的橘園裡,經過半世紀無人過問,四人幫倒台後,作者琦君才透過鄉親,代為入土為安,葬在老爺的身邊,她最後總算跟老爺團圓了。
  至於那個交際花呢?書中提都不提,也許在琦君的眼裡,她是個婚姻破壞者吧,但是她才是真正的贏家。
  舊社會的棄婦心聲,在原著裡平鋪直敘,沒有華麗的詞藻,卻比連續劇更使人心酸,如果編劇是以三太太為主角,透過她的眼睛看世界,可能更讓人眼淚決堤,總比全劇複雜的人物、華麗的辭藻更具說服力 ,何況,兩個鄉下土包子女人,跟城裡見過世面的交際花,三個女人的對白,卻好像出自同一個腦袋,角色個性很明顯的充滿矛盾。兩個小腳女人的文藝腔,已經背離常理,令人懷疑她們是林徽音再世。
  再說,劇中的交際花,從頭到尾只穿過兩件衣服,與交際花的身份不合,是經費不足嗎?還是疏忽了?還有許多鏡頭中出現矛盾現象,同一個鏡頭中,兩個人的穿著冷熱不同,一個穿露肩的小洋裝,另一個卻穿貂皮大衣,讓人產生錯覺,故事的背景到底是發生在冬天還是夏天?導演怎麼會連這一點細節都沒注意呢?
  該劇也非一無是處,也有發人省思之處,其中老爺說過一句話:
  耀華:「女人啊,永遠不能和男人的事業相提並論,男人為了事業對女人殘忍、對女人絕情,都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罪過,錯的都是那些心甘情願的蠢女人,她們活該要被男人拋棄、被男人傷害」。
  精明如王熙鳳的二太太「嫣紅」也說過:「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光有愛是不夠的,還需要什麼?還需要生活,我是一個付出就期望著回報的女人,這樣才正常,是人之常情」。
  曾在聯合報上看過一篇文章,標題是「男人用箍咒掌控女人,也用箍咒砸疼了自己……」,這話讓我想到電影「紐倫堡大審」,奧許維茲集中營指揮官荷斯,在四年內毒殺猶太人兩百五十萬,一名猶太軍醫質問他:「指揮官,你覺得你殺的猶太人,他們命該如此嗎?」。
  指揮官:「我一直被教育著,猶太人是德國的敵人」。
  猶太軍醫:「所以當你受命將集中營變成死亡營時,你從未想過你的作為是錯的?」。
  指揮官:「我們被訓練成不去思考命令,捕鼠器會認為抓老鼠是不對的嗎?」。
  猶太軍醫:「捕鼠器就是要抓老鼠,執行國家批准的大屠殺,就是基於那樣的想法嗎?不只是盲目的服從,也相信那些被害者不是人?」。
  猶太軍醫:「我發現這些人共同的特質,就是缺乏同理心,他們完全無法體會同胞的心情,我想,邪惡就是缺乏同理心」。
  「邪惡,就是缺乏同理心」,恰巧透露「橘子紅了」全劇的中心思想,劇中的好人做了壞事而不自知。也許這齣戲的編劇和導演都是女性,她們藉老爺之口,想喚醒還在角落裡哭泣的現代女性,醒醒吧!
  想藉二太太之口,傳達一個訊息:「女人,只付出而不求回報,是天大的錯誤」,觀眾也就不忍再苛責劇情是否有瑕疵了。
  (圖片取材自公視  2001/8/8)
  
發表於 2005/08/30 12:2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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